俞忆推开王家大门,孙燕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小跑到他身边,看见俞忆脸上不小心沾到的灰尘,和大袄伤的泥土,眼神中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了。
“我说过我要回来的吧,到饭点我就回家了,钱司令留我吃饭我都没答应。”俞忆乖乖把脸送到孙燕面前配合她检查。
孙燕端详了一番俞忆的脸,确认没有伤后,怪罪道:“你一去就是一下午,傍晚了才回来,不知道的以为你留在队里了!”
“孙女士,少爷现在已经回来了,不必过多担心,不如先让少爷来吃晚饭吧。”佣人中领头的一位年长的女佣将孙燕往后拉了些,语气毫不客气,还有点瞧不上的意味。
孙燕闻言往后撤了几步,眼睛盯着地板,小声说:“不好意思。”
领头女佣把俞忆带进餐厅,剩余几个佣人跟着,把孙燕隔绝在外,俞忆心里不是滋味,但领头的态度强硬,丝毫不允许他有任何和孙燕眼神相聚的机会。
俞忆认得领头的女佣,是他从王老爷子手记里的三言两语和一些佣人的闲谈里听来的。她叫顾芸,是当初王老爷子打了胜仗后接济下的难民,王老爷子待她不薄,看她可怜,把她招进王家做管家,可谁知道这女人野心大的很,愣是往已成婚的王老爷子身上倒贴,想骑到王少爷母亲的头上做正房太太。
王少爷这个年代只要你养得起,娶个三妻四妾都不算什么,更别提王老爷子那时候,多少人想往他床上爬,赖上王家这颗参天大树。
后来王少爷的母亲因病而逝,她愈是嚣张,在外面自称是王家新太太。王老爷子是痴情的人,认准了一个人不变,外面的风言风语飘进他耳朵里,把王老爷子气得不轻,愣是把顾芸从管家撤到下人的职位,她这才有所收敛。
近来王老爷子生意越发忙碌,南北来回奔波,在北国的时间大大缩短,王少爷也忙着在外打交道,这倒是给了她机会逞威风,一不留神又给她当上佣人里的王了。
落座后,顾芸站在餐桌旁,端着手臂说:“少爷,您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物色一个合适的姑娘成亲了。”她将一张照片推到俞忆面前,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十分可爱,长相秀气,“这位是银行李老板的女儿,李婉莹小姐。她与您相貌、身份、地位都很般配,我安排了你们明天见面,早些定下来,也好给老爷一个交代。”
俞忆瞟了眼照片,狐疑这顾芸又在打什么算盘,怕是觉得把无人能管的王少爷的婚事搞定,王老爷子就能高看她一眼,给她升个职,提个官位。俞忆思考着王少爷会怎么处理相亲,夹了块肉往嘴里放,“是挺漂亮,明儿我去见见。”
顾芸满意地笑,脸上堆起皱纹,“您知道就好,早日把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都断了吧,从哪儿来打发到哪儿去,收拾干净了,就往李家提亲。”
“这不急。”俞忆细嚼慢咽地把肉咽进肚子,斜眼看了顾芸一眼,中午做得发型被风吹散,几缕刘海垂在眼前,语气里的不悦咄咄逼人,“我的人,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饭碗和筷子被放回桌上,俞忆靠在椅子上,一手掀起自己的刘海往后捋去,“我最近收敛了,我老子也不在家里,你就以为你能管住我了?我劝你少动点歪心思。”
俞忆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我看中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搞得清楚自己的位置吧。”
顾芸被他盯得直冒冷汗,没了傲气,低声下气道:“清楚、清楚。”
“到最后连王家的门都踏不进,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眼前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被人扫了兴致,吃不进了。”
对付完顾芸,俞忆没闲着,先到老爷子书房里把王家的账簿拿出来翻了遍,又到仓库里清点了藏品,对其进行估价。一来二去,他大笔一挥给北**拨去五百万,吩咐下人给北**添置些军需辎重,说是不够再问他要。
佣人们想不明白怎么家里这么个不喜打仗的少爷突然这么重视军队,难道真被王老爷子念叨怕了?
俞忆如是回答:“北**和生意一样,都是我爹的心血。生意上,我能帮他处理点简单的事情,但打仗,我做不了,唯一能做得就是提供点这么资金帮助。”
既然王少爷开窍发话了,佣人们不多过问,领完活就各忙各的去了。俞忆依旧坐在书房里,仔细翻看王老爷子的手记,早晨他只是粗略地看了看,有些细节他还没有完全记熟,为了不让别人发现端倪,还需要多读几遍熟记。
“叩叩——”
俞忆没抬头,以为是佣人,顺口应道:“进。”
“王少爷。”原来是孙燕。
“怎么了?”俞忆依旧低着头,他心里反复着纪凌下午对他说的话,他知道对孙燕不伪装只会给修梦带来困难,所以他没办法抬头看孙燕含情脉脉的眼神。
孙燕将一碗奶白色的浓汤放在俞忆眼前:“我给您盛了碗鱼汤,明目又驱寒,想来您感冒了还在外半天,定是累了。”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孙燕应声,似乎还有些话没有说完,但最终也只是化作眉头微微一蹙。
瓶口被瓶塞塞住,外面进不去,里面出不来,只能任由内部发酵。
孙燕退到门口,指尖冰凉的手扶上门把,她深吸了几口气,背对俞忆问道:“王少爷,您是要成家了吗?”
“没有的事,你别听顾芸瞎说,我结不结婚轮不到她来管。”
孙燕有一肚子问题想要问王少爷,为什么你还要去见她,为什么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以前不感兴趣的东西这么上心,为什么、为什么,但她没有提,她又有什么身份来质问王少爷?孙燕摁下在门把上停留了许久的手,临走前对俞忆说:“嗯,我知道了。不早了,您早些歇息,燕燕明日再来看您。”
翌日,孙燕一清早来到王家大宅,此刻俞忆还在佯装王少爷与梦境约会。
房门推开发出不可避免的吱呀声,俞忆眯缝着眼睛瞥见孙燕蹑手蹑脚地走进他的房间,逐渐向他的床靠近,他连忙闭上眼,呼吸跟着变轻不少。
左手中指被极轻柔的力道托起,好似捧着颗珍贵易碎的珍宝,孙燕摸着俞忆中指的指甲,比抚摸花朵的力度还轻。带着温度的环形物品套上俞忆的中指,从指尖推到手指底部,不用看也能感觉出,这是个戒指。
俞忆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燕燕?”
孙燕慌张地松开俞忆的手,“王少爷,我这就叫人把早餐给您端上来。”
俞忆拉住她的手腕,轻笑道,“跟我还装客气,什么时候需要对我一口一个您了。”俞忆从床上坐起,倚靠在床头板上,“和我聊聊。”
“聊什么。”
“从来不会冷场的孙燕女士现在居然对我无话可说,看来燕燕已经对我没有意思了。”
“没、没有。”听到俞忆这么说,孙燕才舍得抬起眼睛,“我......”
“先聊聊我手指上的戒指吧。”这是个外形普通的木戒指,花纹、钻石一样没有,从成色上看,是用红木打磨的。
孙燕的视线在戒指上进退拉扯,“王少爷还记得第一次见燕燕是在哪里吗?”
“当然了,我记得是在上海的饭店。”俞忆倒捏一把汗,幸亏王家府的佣人嘴碎,不然他真答不上来。
“是呀,在上海。”孙燕说,“当时我在台上唱歌,下了台你找到我,非要我跟你来北国,饭店老板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敢不同意,我伤心极了,一直哭,你就一直安慰我,给我吃水果,带我看风景。”
说到王少爷在上海停留的那半个月,孙燕扬起怀念的笑容,“我当时不想走,是因为我爹娘刚过世半年,我想留在上海守着他们。况且你这么个蛮不讲理、好横的公子爷,肯定只是想和我睡觉,怎么可能真把我带回家呢?我陪你在上海玩了半个月,每天都在祈祷,‘赶紧来个人把这尊大佛请回北方去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声笑起来,孙燕接着说,“你回北国的前一天,我把行李收拾好准备从你身边跑走,结果被你几句话说服了。”她半身靠上床头板,拉过俞忆的手心用手指写字“你特别认真地和我说,你的名字里有个潮字,虽然不写做‘巢’,但读音是一样的,而我的名字里有个燕字,燕要归巢,等我跟你回了北国,你就来娶我。”
俞忆好似真的看到他不曾去过的上海滩,金光闪闪的吊灯垂下水晶琉珠,与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天花板交相辉映,折射出如同钻石般的光芒,迷乱又璀璨。他们在舞池中尽情旋转,随着孙燕在他耳旁轻声的歌唱起舞,以客人的谈笑声为背景,用玫瑰和灯光做舞裙。
舞至凌晨,人潮散去,他们沐着月光,借着浪漫为由,逃到只有彼此的安居地,依偎入眠。
“即便知晓你说的话只是逗我开心,但没有女人能对这样真挚的目光和语气说不,还是这么张妖孽的脸,我也不例外,所以我跟着你来了北国。”
列车驶过青山绿水,车厢里的人却无心观赏,因为眼下美人与酒精更不可辜负。
“来了北国以后,我不适应这儿的气候,你派人照顾我,接我到王家府来住,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身边莺莺燕燕不断,对我说过的情话或许早就进了别人耳朵。没过多久,你母亲病逝,王家那时候生意上出了乱子,你父亲对你很失望,一瞬间,众星捧月的你跌下神坛。这时我发现你身边看似围着许多人,可来来往往最终却谁都没为了你留下。”
雨点或雪花从天空坠下,北国人抱怨这鬼天气,纷纷避而远之。好在有个南方姑娘,从未见过如此美景,傻傻地站在雪地里,竟还和纷飞的大雪共舞。
这傻燕子被雪景迷了眼,觉得这鹅毛大雪是耀眼的星星变的,所以拼尽全力拾雪作巢,想在北国做个家。
“我身子在你的照顾下慢慢好起来了,于是我留了下来,陪在你身边。我是有些侥幸心理,想着如果你周围只我一人,你会不会真的来娶我。”
可惜雪花哪能筑巢,太阳一晒便化成一滩水。反复又反复,坚持再坚持,执迷不悟的燕子想总有一天能搭成顽固的家。终于在成千上万次失败后,燕子失去了信心,她不舍北国的冬天,但离开似乎已成定局。
她想,那就让我陪你过这最后一个冬天吧。
“王少爷,燕燕知道自己出身卑贱,所以不求您能娶燕燕,我只希望您一切都好。”她把另一只木戒指戴在自己手上,“这么些年,我从来没给过您什么东西,这是我自己做得对戒。给您戴上,就当我嫁给过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