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军营夜

闲聊过后,钱山向俞忆提出留下吃顿饭,他让人去北国最有名的餐厅预定位子,以表达对王家的感谢,不料俞忆回绝了。

俞忆半身迈入轿车内,说:“不多打扰了,家里还有人在等。等钱司令凯旋归来,王某再来找您喝酒,到时候可要拿瓶好酒啊。”

“借王少爷吉言,到时候别说好酒,天山飞的海里游的,只要王少想,全都来一遍。”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轿车扬长而去,尘土滚滚,士兵们踏着升腾的尘土而归,呵出的热气在车灯下随着灰尘一起往天空飘去。

饿得饥肠辘辘的士兵,早就管不上吃得白馒头是硬是软,是冷是热,盛了碗热水,就着热水下肚,吃完后享受的表情好似在喝鲜香的鸡汤,咀嚼娇嫩多汁的鸡腿肉。

蒋国辉喝了口热水,咂着嘴:“咱们穷得口袋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说人家王少爷每天都吃些什么?”

“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吃不到,他若是来句想吃芝士蛋糕,王家院儿里的还得帮他到西方去买呢。”侯志刚毫不掩饰他对有钱人家的嫉妒与讽刺。

“少说两句。”张翔打断他们,“王少爷至少给我们提供了军火,还让我们随便练,不管怎说么,他心中是想着我们这些冲在前线的战士的。”

侯志刚立刻酸道:“王少爷什么样儿,翔哥你不清楚,我们还不清楚吗?整一个纨绔子弟,抽大烟,泡妞,穿梭在各大饭店里,穿得花枝招展没个正形。要不是看在王老爷子的面子上,我是真看不起这样的娘炮儿。”

“我看你是嫉妒人家有钱长得帅。你就看到他表面光鲜亮丽,殊不知他在饭店里是在请各种军官和老板吃饭的目的,王老爷子虽然给他打下一片金山银山,但能维持住,小王少爷自然也是有点本事。”张翔笑着骂他,“王少爷有学识,会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没准儿以后就成了个外交官。”

许久未换的衣物随着士兵的动作散发出熏人的汗臭味,张翔感慨道:“我就羡慕他一点,每天干干净净的,看着都舒服。”

陆羽天见缝插针地问:“翔哥,我看你也不像是会打仗的人,怎么想到来参军了。”

“我以前是私塾老师,学生不多,现在国家有难,人都被抓来当兵了,老师就没了意义,不如跑到前线来为国家出份力,早日结束,早日回到我熟悉的讲桌。”

提到学校和讲桌,张翔眼里闪烁着光芒,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学校里的场景以及师生之间发生的趣事。讲到其中一位有天赋的学生,他面露惋惜,这学生天资聪颖,无奈囊中羞涩,家里供不起他继续读书,只能回家种地,补贴家用。

“也是多亏了翔哥,让我这粗人还能认得几个字。”蒋国辉端起盛着热水的碗,“翔哥,我敬你。”

张翔被蒋国辉学大人喝酒的举动逗笑,“都喝水有什么敬不敬的。”

“我说真的翔哥,等这次打仗结束了,我肯定拿着酒上门拜访你,喝个痛快。”说罢,蒋国辉一饮而尽。

“你俩关系是真铁。”

侯志刚对着陆羽天解释说:“翔哥和国辉从小就是一个院子里的,国辉是翔哥看着长大的,长兄如父,国辉老是说.....”

蒋国辉接过话茬:“翔哥就是我亲爹。”

“你这话说的,蒋伯伯听到了要拎你耳朵了。”

“他和我妈走了这么些年,多亏了翔哥你的照顾,我才没缺个少腿的,他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纪凌终于开口:“蒋伯伯是怎么走的?”

蒋国辉捏着馒头的手一紧,说:“被鬼子打死的。”

气氛瞬跌至冰点,蒋国辉心中的悲愤如同他身前跳动的篝火,越烧越烈,发出滋滋的声响,半截馒头被捏得变了形,面对如此沉重的回答,大家没有接话,内心却深受触动,一起灼烧着。

敌军给北国带来的耻辱、愤怒,无疑将北国创始以来树立的威严全全扫地。多少人尊严尽失,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战士血洒战场,这些用同胞尸体堆起来的山丘,这些用同胞鲜血染红的河流,北国人永远铭记在心!

“这也是我为什么来当兵。”蒋国辉盯着篝火,任火焰在他眸子里肆虐地燃、狂妄地扭,“我要这群在我们地盘上为非作歹的死洋鬼子为我爹我娘血债血还!”

纪凌端起表面漂浮着泥土屑的水,对蒋国辉示意,“我敬你。”随而一口喝完,“必让他们血债血还。”

其他几个兄弟接连不断地端起破碎了一角的碗,将里面凉掉的白水喝得一干二净,以示他们同样坚决的信念。没有人能做到看着同胞去赴死还无动于衷,一天不铲除时刻准备攻城的敌军,他们一天不得安宁。

“好!”蒋国辉鼓起掌,眼里是无尽的感动。

营地里战士们非亲非故,有的是北国人,有的从南方赶来,不论他们曾经身处何方,也不分职位高低贵贱,只要来到这儿,吃了这块白馒头,全都是北国人的兄弟。因为从此以后,他们同进退共患难,只为他们共同的信仰和必须要达到的目的——“壮我北**队,捍我华夏土地!”

军营里某一处响起北国国歌,西南方的人群跟着吟唱,南边的也加入进来,北面的举起碗放声歌唱,东北方也大显身手,一展歌喉,慢慢的、慢慢的,整个军营回荡着嘹亮高亢的国歌,唱得荡气回肠,唱得气势磅礴。

天有多寒,环境有多差,夜有多深,敌军有多恶,他们唱得就有多响亮。

是决心、是信仰、是希望,是穿过云层的光,是扫荡寒冬的春,是冲破黑夜的明,是刺向敌军的剑。

深夜,战士们裹着大袄席地而睡,但睡也不能睡深了,得时不时和门外放哨的战士们轮班。凛冽又干燥的北风呼啸着,刮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用蒋国辉的话说便是“这天气在外面撒泡尿,尿都能冻成冰柱子”,士兵费力地半睁着眼睛,紧咬牙关才不至于哆嗦。

“换班了。”蒋国辉和纪凌从军营篷里出来,对着脸冻得通红,鼻涕在脸上结块的放哨士兵喊道。

蒋国辉接过放哨士兵递来的枪,抱在怀里,问纪凌:“你不是北国人吧。”

“嗯,我和陆国贵他们几个从南方上来的。”

“我说呢,听你口音也不像北边儿的。”蒋国辉双手交错在衣袖里,斜着眼睛打量战得笔直的纪凌,“你这身材真不错啊,南方很少有你这种又高又壮实的。”

“遗传。”

蒋国辉点点头,他不在意纪凌话少,自顾自讲着:“哥们儿,不是我烦啊,咱俩得聊聊天能精神点,不然容易犯困,这天气睡着了要出人命的。”他说,“你知道等仗打完了,我想做啥吗?”

纪凌眼睛看向蒋国辉,示意他正在听。

“我想去种高粱,是不是特没出息。”蒋国辉自嘲一笑,“我爹娘走的时候没钱,能留给我的也就这么块地儿。我当初还埋怨他们,留点啥不好非留块没用的地。我琢磨这地能干嘛,想来想去还是种点吃的,看到我种下去的高粱长大了,成熟了,我就特自豪,忽然明白其实爹妈留块地没什么不好,他们就是怕我以后没挣不着钱,吃不上饭还能吃口自己种的高粱。他俩口子还真有先见之明,哈哈。”

蒋国辉提到父母面上总挂着骄傲自豪,脸上泛着红的仿佛不是冻疮,而是他幸福洋溢的荣光。漆黑中,他的眸子却明亮有神,“你知道咋种高粱不?”

“种高粱啊,最讲究的就是地。土地要肥沃,平坦,还不能太低。”蒋国辉指向不远处一片被修整平坦的小坡,“那儿就是我父母给我留的,是不是没想到?在离市里这么远的地方留了片小地,我自己都没想到。”

纪凌看过去,的确有片黑漆漆、被削了头的丘。

“高粱种子也得认真挑选,不能太小、太瘪,也不能病怏怏的,要饱满的。挑完后要拿出来晒太阳,就和人一样,多晒太阳多杀菌,免疫力提高了,长出来的高粱就个个高耸入云。”他掰着手指,把种植须知一点点罗列出来,“五月份种下去,八月中就能收。这中间要反复地翻铲,松土,麻烦是麻烦了点儿,但每次看到红彤彤的高粱站在那儿,就觉得一切努力都值了。收割的时候看着它们,感觉它们是一个个冻红脸的士兵,在守护北国的边界。”

蒋国辉喃喃道:“北国秋天可美了。”他含笑面对纪凌,从衣袖里抽出右手握成拳伸向纪凌,“我听翔哥说你们南方比我们这儿安宁点吧,还暖和,等完事了我就带着我们那群兄弟上南方去找你啊,咱们一起喝酒。今天都是白水,不过瘾,到时候在你地盘上,你要好好招待啊。”

“一定。”纪凌和他对拳。

东方缓缓升起一轮红日,夺目耀眼地霸占北国的天地,霎时,昼夜交替,星月不知所踪。新日的光芒晕染将明的天,照亮暗处的高粱地,唤醒梦乡的北国人。

蒋国辉望向这轮雄伟壮观的日出,任红光攀附上他的脸,躲进他的发丝,他直勾勾地盯着太阳看,眼眸里蕴含着不知名的情绪,他说:“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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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梦师
连载中黎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