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鼎沸的人声逐渐消失在耳旁,值班老师也不见踪影,两人已经跑到了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头顶是太阳,脚下是绿茵场,俞忆跑得累了,干脆躺在绿茵场上,纪凌本来不情愿,无奈俞忆把他拉下来,只好戴着帽子跟着躺下。
俞忆调整完呼吸,惺惺开口:“你刚刚为什么把便签给人女孩还回去了?”
纪凌闭嘴不答。
“是嫉妒我有女生送礼,还是......”俞忆故意停顿,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还是什么。”
“还是不希望我加她。”
纪凌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如果俞忆此时不是和他躺在地上,而是面对面坐着,他绝对能看见自己睫毛在他说出那八个字时的颤动。
察觉到周围尴尬不自在的氛围,俞忆没有追问,换了话题:“刚才那个女孩说,高三学生出不去,这届高三应该是采用封闭式管理,并且高一高二是走读制。”
“没错。”纪凌说,“对天性好动的青少年来说,突如其来的封闭式管理以及加大加重的学习量无疑是对他们生活有着非常大的打击控制和压迫。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高二高一学生和高三学生反差如此之大。”
“不过我们刚才好像把这样的生活撕开条小缝。”
纪凌嗤笑,“嗯。你拒绝人家的理由实在是......”
“要不是你莫名其妙的吃醋,我能落得如此下场吗?再说,我们现在穿着这么身衣服,就是高中生,那高中生说自己不早恋不是很正常。”
“吃醋”俩字在纪凌脑海里盘旋,让他不禁在眼前重现刚才的画面,自嘲地笑了,是啊,他是为了什么呢?原来自己的心境也会受梦境通感效应影响。
在操场上躺了不到七八分钟,俞忆深觉他们的行为有点二百五,毕竟现在是十二月底,太阳再耀眼,风还是冷飕飕地刮着他们,装青春中二热血这种事情,七八分钟差不多了。他吸吸鼻子,和纪凌离开操场。
他们没回班,而是走向操场边上的体育馆,两人坐在篮球架底箱上。上偌大的体育馆只他们二人,说话间都能听见回音。
“所以主动接受注射药物所做的梦会比普通梦境更加真实?”俞忆问。
“对。任蓁现在就在总部,他进入昏迷后大脑会连接到我们的操作系统上,操作系统会根据他的梦境自动模拟,并对其增加细节。”
“这么神,总部在对于梦境模拟这块这么牛,有比这个梦境更细节的吗?”
纪凌定睛望着俞忆,想了想,说:“有,不过还在测试阶段。”
俞忆了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手伸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还是外界的时间,而不是梦境的时间。
“12月27日,00点46分。”他转过头问纪凌,“你知道这边现在几号吗?”
“二十六号。”纪凌答,“刚才看到教室里挂得日历。时间的话,比我们晚了十二个小时。”
几位少年青涩的嗓音交叠在一起落进两人耳中,他们默契地终止对话,体育馆门口出现了三四位男生,手里抱着篮球,边拍边跑进来。
“顾哥?”其中一位领头的先见着坐在外面的俞忆,之后才见到俞忆身后的纪凌,“秦哥?你们也来打球啊?”
从几次和不同的人对话中,俞忆和纪凌基本已经可以得出,他们两人成绩不错,且全校闻名,估计和学弟混得很熟,虽说是高三,但全校学生都默认他们翘课、迟到、晚去食堂的行为。性格还是保留了他们自身的性格,俞忆外向好打交道,所以大部分人见了他们,都先叫他的名字。
俞忆再次在内心感慨到科技的力量。
“没,我俩无聊来坐坐聊天。”俞忆说,纪凌坐在身旁默许了俞忆的答案。
“行,那你俩先聊,有事叫我们啊。”
纪凌目送完男生们离开,扭头对俞忆说:“到了这里人缘还是挺好啊。”
这语气虽说和平时没区别,但俞忆怎么听,都有股酸劲。表面上控制着表情,实际上忍不住在心里嘲笑纪凌。
他不敢笃定纪凌的想法,只好和平时一样,回复道:“本少爷就是这么招人喜欢。”边说还要搂上纪凌的脖子。
十七八岁的男生精力十分旺盛,浑身上下是使不完的力气,打球聊天两不误,关键是聊天聊得也很大声,这让坐在底箱上的两位“老年人”想听不到都难。
其中一个男生拦下别人手里的篮球,利落地投出三分球,问:“你们班迎新晚会表演啥节目啊。”
“我们班整了个相声。”某个男生说,“听老吴说他们班是歌曲串烧。”
“不错啊,我们弄了个宅舞。我真是跳不来,现在每晚都在排练,我深刻地感受到了人与人的差距,不过能翘掉节自习也不错。”
“高三是真惨,为了让他们不分心,每年都是合唱校歌,要是不想唱就干脆不用参加,今年估计又是见不着高三的身影咯。”
“要我说,这么怕高三分神不如让他们都不要参加迎新晚会得了。”
“估计也是什么领导要求的吧,之前不是来学校开大会的时候说要劳逸结合,那段日子还配合演了好久的戏。”
“说得也是。”
对话一字不落地掉进他们的耳朵里,俞忆也在心里跟着叫苦。自己高中过得怎么样无从得知,但他敢肯定,以他的性格,别说一年了,就是一天,他也在这样的高中里呆不下去。
俞忆想着迎新晚会心生一计:“要不我们弄个节目吧。”
纪凌犹豫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可以是可以,但时间有点紧张吧,这事我们还得和班主任讨论。”
三十一号晚上的表演,满打满算也就五个晚上能排练,确实仓促得很,况且他们现在也不能确定老师能否同意,同学是否答应。无法确定的因素很多,最终能不能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也无从得知。但如果不尝试,就永远不会有改变。
反正都是梦,管他呢。
“你们难道就不能操控梦里npc的意志吗?”
俞忆抓起纪凌的手腕往门口走,边走边吐槽点不着调的东西,倒也是他的作风,纪凌无奈地笑了:“目前还没有这个本事。”
正有午休打算的楚老师因为两位不请自来的学生只好作罢,她为了不打扰办公室其他老师休息,招呼他俩到外面走廊里说。
俞忆先行开口:“楚老师,我想今年迎新晚会咱们班出个节目,不唱校歌的那种。”
楚老师看着他们,这两位平时纪律差点儿,却也没整出什么幺蛾子过,反而短短四个多月,代表三中参加了很多竞赛还拿了奖,她把他们的自由散漫归因于高三刚转来三中,不熟悉制度,这回是第一次从他们嘴里听到这么“不懂事”的要求。
但怎么说也是自己班的学生,还生得这般好看,看见俞忆眼里的撒娇和服软,她心里也软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其实他们心底里压根儿啥想法都没有,俞忆当时脑子一热,心想只要先把楚老师说服,接下来再和纪凌商量,谁曾想,楚老师连为难都没为难他们。
纪凌眼看着俞忆答不上话,说:“舞台剧。”
听闻此话,俞忆和楚老师都诧异地看向他,眼神仿佛都在说这人不会真的被高三逼疯了吧。不过这也耐不过纪凌坚定的眼神,楚老师只好叹气:“你知道还有几天就表演了吗?你上哪里去排练一出好戏出来?”
纪凌定定开口:“这您放心,我说能做到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做到。”
楚老师拗不过他,她内心又何尝不心疼这帮高三的孩子们呢?在这么活泼爱玩的年岁里,却被压榨成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今天中午的事情她也听说了,她没怪俞忆和纪凌。那样轰动震撼的场面,也正证实了这群学生的心底有多压抑。
她知道,当她拿着教师资格证走进这所学校,拿着备课本走进高三的课堂,看向一张张生动鲜活的面孔,她就被不容许犯错误,因为她所面对的人,是祖国未来的希望,她要倾尽所有来帮助他们得到更好的未来。她不能辜负自己的身份,不能辜负学校对她的栽培,所以尽心尽力地服从学校安排,相信学校能为这群孩子提供最好的教育。
可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当她看到充满激情和希望的面孔变得低沉毫无生机,她无比心痛!她也曾经在心里质疑过学校的制度,但曾经学长学姐最终的录取率向她证明,学校的制度是没有错的,于是她也渐渐死了这条心,她麻木地履行学校的安排,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们最终表情或许高兴,或许自豪,或许悲伤,但却始终不见初进高三时的热忱。
今天俞忆和纪凌的提议突然点醒了她,她最不想辜负的,不应该是这帮孩子吗?如果最终结果还是和曾经一样,那至少,在今年的最后让他们玩个痛快吧,她不想这群学生最终回想起高三的时候只是叹息和拒绝。
帮帮他们又能怎么样,事到如今,不过是去和领导说几句话,磨嘴皮子的事情,她这样的文科老师才不会畏惧。
“行,我帮你们去和校长说说,但是你们必须得给我一个完美的答卷。”
俞忆轻松地笑了笑,“当然,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你们打算出一个什么主题的舞台剧,和我说说,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们点建议,也方便我去和校长讲。”
纪凌不咸不淡地说:“校园欺凌。”
楚老师愣了愣,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了任蓁今天在班里发病的事情,在此之前,任蓁整个高三从来没有发过病,俞忆和纪凌自然也不知道。虽然她不能确定纪凌定得主题和任蓁有关,但直觉告诉他,纪凌知道任蓁为何发病的原因。
俞忆的眼神不停在两人身上打转,站出来打破僵局:“我们已经知道了任蓁的事情,但也只能算是略知一二,我们其实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帮帮他。”
“你们两啊,真是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