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课堂没留给俞忆太多时间思考，悄悄然地打了下课铃，在老师说出下课俩字，霎时间，全班人以体测跑五十米的速度冲出教室，冲出教学楼，以至于他都感觉到这栋楼在小幅度地晃。几乎是瞬间，将近四十五人的教室空空荡荡，而楼下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太夸张了......”俞忆没忍住小声感慨。
“你们不去吃饭吗？”
任蓁的声音让纪凌和俞忆的目光从窗外转到教室里。
“我们不是很饿。”纪凌答道，反问他，“你怎么不去？”
“人太多了。”任蓁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们应该知道了吧，总之就是不太方便。”
纪凌嗯了一声，把刚刚从医务室拿得药给任蓁，“刚刚去医务室拿的。”
“谢......谢谢。”任蓁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之前就备好了面包和泡面，你们要吃吗？”
“暂时不用了。”纪凌从桌肚里拿出刚刚俞忆发现的巧克力豆，“我俩不饿，吃点这个就行了。”
可谁知任蓁看见巧克力豆就像看见鬼，吓得立刻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错，弹回去。整个人僵了几秒，然后双脚跳起来，跌倒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正准备分巧克力的两人看呆了。
俞忆伸向巧克力豆的手停在空中，问了句废话：“你没事吧？”
吓到死机的人使劲摇头，任谁看了都不会是没事的模样，纪凌皱了皱眉，结果纪凌的表情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任蓁肩膀又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看着又要开始口吐白沫头痛了，俞忆赶紧从纪凌身上跨出去，拆了刚带来的药，塞进任蓁嘴里，捂着他的嘴让他咽进去。
半晌，任蓁终于停止抖动，俞忆蹲在他面前，问他：“你如果真有事的话，和我说说，这样免得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出什么东西刺激到你。”
可他只是摇头，抽出酒精湿巾，拉起俞忆的手认真地擦起来。
“任蓁？”俞忆叫他，“你其实是想找人说说的吧。”那人微微抬眼，眼眶发红，见状，俞忆叹口气，不好逼迫他，“想找人聊聊的时候，我肯定在，还有纪......秦原，他只是长得吓人了点，没恶意的，别害怕。”
俞忆握住任蓁的手腕，停下了他手里的动作，“行了，别擦了，都干净了。”
任蓁点头，把那张湿巾扔进书桌侧面挂得垃圾袋里，吃起自己带的面包，俞忆也转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纪凌正在收拾被俞忆撞后散了一地的巧克力豆。
纪凌随口道：“没得吃了。”
“你喜欢吃这个？”
“我以为你喜欢吃。”他们座位在最后排，垃圾桶就在他们身后，纪凌把巧克力豆都装进包装袋里，丢进垃圾桶，“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糖醋小排，红糖糍粑，草莓味的冰淇淋，可乐。”
俞忆没反驳，纪凌确实没说错。要不是知道纪凌只是记性好，这番话又要让他多想了。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我长得吓人？”
纪凌话里明显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可想到刚才差点让自己误会的话，俞忆没好气地答：“吓人！吓死人了！”
“你......”纪凌说着就去拎俞忆校服外套后面的帽子，把帽子扣在他头上，死死往下拽。俞忆拉着他手腕，笑着让他松开。
两人还在打闹，已经有人吃完饭回来了，这才不到七分钟啊！
不说走到食堂，小跑也要一分钟，排队买饭再快也有个两三分钟，毕竟去得早食堂也没准备好。来回两分钟，排队两分钟，就给自己留了三分钟吃饭，为了什么这么拼啊？
纪凌手不再施力，俞忆轻轻松松就把他的手推开，奇怪地看了眼纪凌，顺着纪凌的眼神望过去。得，这学生吃完饭回来已经开始写卷子了。
“不是吧......”
“我们去食堂看看吧。”纪凌提议。
去食堂的路上遇到很多返程的高三学生，无一不是神色匆匆，小跑着回教室，平时喜欢成群结队的女生也是大步快走，偶尔聊上几句，很少有人像他们这样慢悠悠。到了食堂，来去不过二十分钟，却只零星坐了三两个人，食堂阿姨戴着口罩帽子，把桌上的剩菜往大盆里抹。
距离打饭窗口还有几步，身后传来“咚咚咚”像要把地板踏碎的脚步声，声音之宏厚，不亚于几百个男低音在俞忆耳边唱歌。
原来是到了高一高二的用餐时间。如海水般的人群向他们冲来，纪凌和俞忆迅速买了两碗面到角落里坐下。俞忆和纪凌外貌不管放在哪里都是惹眼瞩目的存在，外加现在又冠上了学神的名号，他们在这儿受到的目光丝毫没有比现实生活里少。
“哎呀，你去，你去。”买完饭的女生，互相推搡着想往他们身边的位置去，不过心事重重的两人根本没有闲心分给她们。
俞忆问：“任蓁家里人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但是是他本人和我联系的。任蓁当时来咨询的时候说他高考失利，在家里休养了小半年。”
“高考失利？他成绩不是挺好的。”
“他也不愿意说是为什么没考好，我问他是不是校园暴力有关系，也不答。反而说，他以为来这里只需要闭上眼睛睡觉做梦就行。”纪凌夹起面条，“我本以为百分之八十是校园暴力，回避得太刻意，不过听老师的意思，他好像刚进高中就这样了。”
俞忆吃了小半碗停下筷，“会不会是儿童时期的霸凌？”
“不排除这种可能，也许是高三这年见到施暴者了，导致成绩一落千丈。”
“嗯，但压死骆驼的不止这一根稻草。”
纪凌轻笑，“我和你想得一样，家庭因素、学校的大环境都是雪崩的前兆。”他看了眼俞忆碗里剩下的面，“不吃了？”
“没胃口。”
“那我们走吧。”
两人端着碗，一前一后地走过食堂两张桌子之间狭窄的小道，把碗里剩得汤汤水水还有面条倒进写着“厨余垃圾”的大垃圾桶里。
一位高二的女学生跟了他们一路，只可惜前面的两位帅学长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在他们快要离开食堂的时候，她红着脸叫住俞忆：“顾梓鑫学长。”
俞忆没反应过来，还是纪凌提醒他，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顾梓鑫。女生个子矮，俞忆不习惯俯视别人，微微弯了腰，用特别慵懒的嗓音哼了声：“嗯？”
都说三中高三的顾梓鑫学长人帅还温柔，这么近距离地看还搭上话，女生都要幸福地昏过去了。她清了清嗓子，害羞地移开和俞忆对视的眼睛，把捧着的面包和牛奶一股脑儿塞进俞忆怀里：“学长，你们高三出不去，我就带了点好吃的给你，希望你喜欢。”说完就跑走了。
俞忆看着怀里塞满各种面包和牛奶，有瓶牛奶上还贴着粉色便签，上面写了串数字，不出意外是女孩的联系方式，他内心只觉得这女孩儿还挺可爱的。
站在旁边目睹全程的纪凌冷哼：“啧。”
“啧什么呀，是不是嫉妒我有漂亮学妹喜欢？”
纪凌答不上来。说实话，他啧完就后悔了，因为他也没想明白内心这种奇怪的酸涩是哪儿冒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挠着他的心智，一下又一下，不小心就把这句“啧”说出口。活了二十六年，纪凌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心情。
简单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是喝完碳酸饮料时反上来的气堵着你的喉咙口，要是不让他释放出来，就要被憋死了。
于是，接下来纪凌做了整个职业身涯里最冲动的事。他揭下刺眼的粉色便签，往食堂里走，熟练运用5.2的视力立刻锁定刚才的女生，大步流星地走到她所在的那桌。黑着脸站定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蠢、多傻逼。
我居然在浪费时间跟一个梦里的人进行无用的互动？
“怎么了秦原学长？”女生呆呆地仰头望着他。
俞忆想拦没拦住，一眨眼的功夫纪凌不见了，好在纪凌无论是外貌和身高都是个顶个出众，在人流量大的食堂也能迅速找到。
“学长？”
纪凌回过神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手里还攥着别人的便签，像个呆头鹅似的话都说不出口，这绝对是他最丢脸的一天。
沉浸在羞耻里的纪凌手突然空了，他转头看，原来是俞忆在他旁边，拿走了便签。
俞忆抱歉地微笑着把便签和刚才女生给得零食还给女生，脑子飞速运转，脱口而出：“不好意思，我不早恋。”
说完这句话，俞忆脸上也挂不住了。
二十四岁，嗯，早恋。
太！傻！比！了！
表面从容内心波涛汹涌的俞忆拽过纪凌的手腕，灰溜溜地跑出食堂。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脚底像打了油，一秒都不愿停留在这个让他丢脸的地方。直到走到高三教学楼外，他才停下脚步，一直跟在后面的纪凌也跟着停下来。
两人相视，双双爆笑。笑到在班里的高三学生都探头往窗户外面看，值班老师拿着棍子追出来抓人，纪凌眼疾手快拉起俞忆跑。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学生第一个从班里跑出来，对着纪凌俞忆大喊了声“加油啊兄弟”，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从班里跑出来围观，边喊边笑。或许是憋了太久，每位学生都毫不收敛地欢呼起来，整个高三教学楼仿佛是不小心被拧开的水龙头，激情和放松全部毫无防备地泄出来。
他们笑得脸红了，喘口气继续笑，叫得燥热了，脱掉外套继续叫，喊得喉咙哑了，喝口水继续喊。
教学楼的欢笑声和正午时分高照的太阳突然地、激动地、迫切地挤进高三学生的生活，铿锵有力地打破那幅名为高三的“版画”，把黑白画面撞得支离破碎，落一地狼藉，各式各样绚丽的颜色顷刻间喷薄而出，得意地驰骋在高三生活里喧宾夺主。
好像在说：
去你妈的死气沉闷枯燥乏味，老子闪耀的高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