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踩着铃声回到教室,讲桌上平躺着本英语书,老师抱着手臂直立在讲台上,台下鸦雀无声,机械性地向迟到的三人投去空洞无神的目光,画面说不上来的......怪异。英语老师见状。淡然地看了他们一眼,让他们快回座位,不要耽误这节课讲卷子的进程。
俞忆翻动卷子,老师讲得飞快,投影仪都不屑于开,单拿着卷子干讲,她先把卷子翻到背面,报了选词填空的答案,期间讲了几句“这些结构我已经重复很多遍了,不会就去翻书看”“如果没记完课后问别的同学抄”,接着就把卷子翻回正面,把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答案快速读过去,总结概括了文章内容,拎了几个重点结构。
一套卷子讲下来前后不到十五分钟,话密语速快到俞忆大气不敢出,紧接着她又拿出另外一张,“把昨天那张拿出来。”
虽说俞忆根本不用管这些试卷哪张是哪张,他大可以随便摊张纸做做样子,但可能是出于对身上这身校服的使命感,以及来自老师强大的压迫感和周围静谧到恐怖的氛围让他不自知地手忙脚乱。
“你慌什么?”
俞忆把头缩到书墙下,“总觉得这儿氛围太怪了。”
“我想到个方法。”纪凌对俞忆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些,“要不我们装病吧。”
俞忆还在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纪凌已经先行装起病,小声地捂着嘴咳嗽,但再细小的声音,在这个班里也如同古典乐里响起电吉他一样突兀。老师讲课的身影顿了顿,停下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纪凌有气无力地点头。
“不舒服就赶紧去医务室,不要传染给别人,耽误不起。”老师挥动手里的卷子,让俞忆扶着纪凌走。
离开教学楼,俞忆紧绷着的神经松下来,也松开了纪凌的手臂。他看着纪凌刚才演得面色苍白,他都快当真了,称赞道:“真能演戏。”
“和别人来都是他们演,考虑你是第一次,让你学习。”纪凌说,“坐在教室里听课没法儿找线索,所以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是要考虑怎么才能采集到我们想要的信息。”
“十分钟的下课学生不敢交谈,不能套话,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具体的任课老师,找不到人。这种情况下不如从教室里出来观察学校,如果去趟医务室能套点我们想知道的那是最好不过。”
“一般来说,主动要求注射药剂的梦境会更清晰完整,更长,也更稳定。所以我们还得知道这么多天里到底是哪天,哪个事件让他印象最深。”
纪凌和俞忆解释着,俞忆边听边看路牌,两人没多久就摸到了医务室。此时,屋内坐着位年轻女老师,闻声回过头,看到是纪凌俞忆,面露无奈之情。
“怎么又是你俩?这次又是躲谁的课?”
俞忆打着哈哈,“英语,有点无聊就来了。我这不是好几节课都认真上了嘛,稍微放松一下。”
“你呀,说你什么好!”女老师背过身对着电脑,“成绩再好也不是像你们这样挥霍的,我怎么和你妈交代?”
“我对我的成绩有把握,秦原肯定比我还要有把握。”
“你们能对自己负责就行,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别呆太久,好好上课,知道没有?”
“遵命!”俞忆举起手,推了推纪凌的胳膊,让他也把手举起来。
见女老师对着电脑敲键盘做自己的事情,纪凌和俞忆不好多打扰,退到门口旁的沙发上。土黄色的真皮沙发给办公室里的女老师单独休息正好,两个成年男性,尤其是在冬天都裹着厚重的外套的成年男性,坐着略微拥挤,两人放在身旁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
冬月里,俞忆是典型的不好好穿衣服代表,以至于他手的温度总是很低。纪凌碰到俞忆手指时,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不过很快又落下,整个手心覆在俞忆手背上。
像是祁寒日子下喝进温水的舒适,那股热意渗透进皮表,流淌进血液里,直至心口,在心间燃烧滚烫。
俞忆克制不住地看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骨节分明,苍劲有力,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滑。
“凌教官的美手,应该挺好牵的。”这是俞忆脑内唯一的想法。
既然想到那就去做,是俞忆信奉的真理,他二话不说翻过自己和沙发紧贴的手,扣住纪凌的手,两人十指轻扣,掌心接吻。周围是十二月的冷空气,纪凌的手心却热得发烫,把俞忆手也捂热了,两人就这么在彼此身上互换体温,让冰寒和时间一并消逝,手心冒汗都没松开。
直到老师问:“你俩脸怎么这么红?”两人才别扭地松开手。
“老师,你认识任蓁吗?”
纪凌生硬地扭转话题,好在老师没和他们多计较,“认识。他和你们一个班的吧。”
“嗯。”俞忆接话,“他今天......”
女老师着急回过头,“他今天犯病了?”
“嗯,我不小心碰了他肩膀。”
“哎。”女老师走到药柜前,拿出一盒药递给纪凌,“这孩子有神经性头痛,这病哪那么好得,我看他瘦骨嶙峋的自卑样子,可能是心里出了点毛病。我也找你们心理毛老师聊过他,还带着他去见毛老师,可他不愿意说。”
“不过毛老师说,任蓁的自卑情绪非常严重,可能多少会影响他日常生活。我起初还不太信,毕竟任蓁成绩很好,是能出去比赛的水平,不过不管老师怎么劝他,他都不去。”
说到这里,女老师停下赏了俞忆纪凌两个白眼球,“人家要是去竞赛,还轮到着你们?”
“切,怎么轮不着。”俞忆撇嘴,“要是任蓁愿意去,那咱三中就是出了三个顶级学霸,多风光啊。”
老师哭笑不得,“就数你会说。秦原,你把药带给他。他不愿意说,我们也无能为力,只能帮他这么多了。”
“谢谢老师。说起来,楚老师知道他的事情吗?”
“应该知道,毕竟碰肩膀就犯病在生活里多少还是不太方便的,刚进高中的那会儿闹得挺严重的。不过,楚老师知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我也不大清楚了。”老师看了眼时间,抓起外套拿着包,“我出去办点事情,你们赶紧回去上课哦。”
俞忆露出非常标准的微笑,挺直身子和她摆手,目送老师离开后,对上纪凌似嫌弃又嘲笑的眼神。刚才两人牵手的画面在俞忆脑海里闪过,到嘴边的阴阳怪气打了滑,悄悄红了脸:“本少爷知道自己帅,不用盯着我看了。”
纪凌轻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幅泰然自若的样子让俞忆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刚见面的时候牵个手要脸红个半天,还像个黄花大闺女在房门里躲着,现在真是越来越老油条了。
不行,就自己脸红也太丢脸了。
手不安分地往纪凌的手边跑,先牵起他的手指,描摹着手指边缘,再巧妙地把自己的手转了圈紧贴着他的手心,五指穿过,紧紧扣住。
“再等等吧,凌教官。”
极细小的瞳孔颤动被俞忆精准捕捉到,心里不禁乐开花,把纪凌逗得害羞了,俞忆心情舒畅,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不料被纪凌扣着不让动。
“你自己先牵的。”
俞忆盯着纪凌愣神,如果纪凌知道自己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耳朵血红,不知道是作何感想。不过俞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他自己也快宕机了,心脏都跟着漏了一拍。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牵个手跟个纯情的高中生似的,不会真被这身衣服给套住了吧。
下课铃一响,两人往教学楼走,返程路上遇到上体育课的学生,俞忆发现他们的脸都清晰可见,甚至学校的建筑也是真实精致,不管是柏油路,或是路两旁的常青树,亦或是不起眼的积水坑,比起林小娟的梦,这个梦境更像是现实。
“这梦还挺真实。”俞忆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散在空中,这些细节仿佛都在告诉他,他不是QT的俞忆,而是十八岁的顾梓鑫。
“因为是注射药物的梦。”
他们并肩走着,肩膀间距离不超过一拳,衣服下摆偶尔摩擦,从高一教学楼走到高三,从喧嚣走到寂静,从耳畔的欢声笑语到只剩寒风呼啸。七八分钟的路,白到苍白无力的天,枯燥乏味的课,平凡规律的生活,现实里,他和纪凌的高中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俞忆低头盯着两人的鞋子,和纪凌的步伐同步,他问:“纪凌,你高中是什么样子的?”
纪凌犹豫,快到教室门口才说:“就和现在差不多吧。”
“是吗,还挺想见见你高中长什么样,是不是和现在一样。”
“应该大差不差,记不清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他们走到教室楚老师已经在了,座位上的学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看书,也不知是真看进去了还是在发呆。从俞忆在最后排醒过来,他便觉得这个教室像是由死去的人堆砌起来的,重千斤,压得人气喘吁吁。
他在QT见了不少和这群学生同龄的人,没有任何一个给他的感觉像他们这般沉闷。他们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清一色的深色校服,乌黑的头发压在头顶,一眼看过去死气沉沉,眼神里的空洞让俞忆险些无法和他们对视。
难道真是着装问题?
俞忆很快就在脑海里反驳了这个定论,S队队员的训练服也是黑色,刚刚在操场上见到的那群高一学生也是深色校服。仔细对比,俞忆总觉得这群学生缺了点什么。
生命力。
没错,就是生命力。
在校园里散步时,所有事物都让俞忆倍感真实,真实到他觉得他就在高中里上课,而回到班里这种感觉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只是要完成任务的念头。而这其中的原因便是:这群高三学生太缺乏生命力。
如果将高中生活比拟成一幅画,俞忆所见的高一学生就像是斑斓的水粉画,他们用张扬缤纷的色彩肆意地泼洒在白色的画纸上,不拘小节;而高三学生像细腻的版画,需要十分高超且谨慎的技术,稍不留神就会出错。可尽管画面再细致,也只有黑白两种颜色,那些本该属于他们鲜活、滚烫的生命颜色全被埋没在厚重的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