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纪凌出任务的三天后,俞忆第一次见到他。眼底的青黑和眼里的红血丝都在诉说着他的疲惫,可每当俞忆看向他时,他眼神中泛着明灭闪烁的光,依旧坚定明亮。短短几十秒的对视,不明的情绪在眼神中交换,周围所有变成陪衬,俞忆看不见他人。
他目光所及是纪凌朝自己缓缓走来,每走一步都能挑动起俞忆身上的全部细胞,身上冷冽的雪松香在挤满人的休息室里对俞忆来说却格外明显,明显到俞忆在鱼龙混杂的房间里瞬间捕捉到。
俞忆嘴巴动了动,但被纪凌抢先一步抢到话茬:“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训练。”一句话卡了三次,纪凌故作镇定地转过头,“我先走了。”
“老、老大,再见。”展奕岚用奇怪的眼神目送纪凌离开,回头发现俞忆愣在那儿,“俞哥?”展奕岚见俞忆半天没反应,“俞哥,你是不是给老大帅傻了?”
等到周围雪松的香味完全消散后,俞忆才回过神,打哈哈圆回去:“你瞎说什么,我天天看我这么张帅脸,还会被别人帅到吗?”
“你别不好意思了,咱们凌老大是总部内公认的大帅哥。”展奕岚一手撑上俞忆的肩,一手指着前方,“被他迷倒的少男少女在QT总部,那是数不胜数,甚至还有人为了他进QT。就说说咱们队吧,我敢肯定起码七个人,都被他帅到过。”
展奕岚见俞忆听得入神,来了兴致,继续和俞忆娓娓道来:“你想哈,咱们老大,个子高,身材好,长得帅,身手矫健,能力强,年少有为还多金,那是男人见了都羡慕啊,更别说女人了。”
“照你这么说,凌老大是桃花不断了。”
“你还是保守了啊俞哥,不是桃花不断,是每日开。虽然人家见纪凌这么冷漠,伤心的伤心,生气的生气,就都走了,但这走的速度终究是抵不过花开的猛。”
不知何时埋下的种子悄悄地在俞忆心里生根发芽,长高一寸失落感就多一分。
“不过吧,虽说这桃花开归开,咱老大就真是人在花中走,片片不沾身,一朵儿都没摘过。”
早就猜到纪凌没有谈过恋爱,但幻想被事实证实的感觉还是让俞忆欣喜不已。长出来酸涩的新芽,不小心变成喜悦的花朵,和花同时盛开的还有偷偷绽放的烟花。
俞忆附和:“凌教官还真是不近人情。”
“是有点儿。”展奕岚见有人从浴室出来,拿着自己的毛巾进去,“先去洗了啊。”
内心给自己放了一个小时烟花的俞忆,心情大好,见又有人从浴室里出来,哼着歌就进去洗澡了。
反正,对我近人情就行了。
过后的几日,需要出队的任务不多,纪凌基本都在带队,正好也有时间让他养精蓄锐。纪凌在总部的时间变长,俞忆便获得大把的时间观察纪凌周围的人。自从上次和展奕岚聊完天,他说着并不在意,可还是偷偷留意起纪凌周围的“花”。
结果是:哪儿来的花,纪凌身边明明就只许毓和颜泽两人成日围着。
“你不是说,QT总部很多人喜欢纪凌吗,人呢?”
这次江浔也在边上,他毫不客气地笑出声:“你还真信他鬼话?他们怕凌老大还来不及,还喜欢呢。”江浔敲了敲展奕岚的额头,“连你俞哥都骗?”
“好吧,是有点夸张。”展奕岚捂着自己的头,“别队是有喜欢老大长相的,但是知道老大冷血无情以后,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怕他,心里那点喜欢自然也就没了。但我实话实说,大部分人都是很钦佩老大的。”
“这倒是,所以整个总部和老大关系好的也就许队长和你了。”
听到这里,俞忆难免得意起来,故弄玄虚地喝了口水,“其实凌教官没那么吓人,还是挺温柔,挺平易近人的。”
“害,可别了,我跟在老大身边这么久,每天就是见他板着一张脸进公司再出公司。”江浔说,“也就是你来了以后,才经常见老大破天荒地笑过几次。”
对话还没结束,江浔收到纪凌的传唤,扔下脖子上挂的毛巾,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往纪凌办公室走,空留俞忆羡慕的眼神。
江浔跑到办公室,推开门,许毓窝在沙发里,纪凌依旧端坐在办公桌前,两只修长的手指中夹着根燃烧过半的烟。许毓见江浔来了,冲他招手,让他坐到沙发上,纪凌没有要抬眼的意思,江浔这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纪凌把烟往烟灰缸里摁灭,随即把烟灰缸拿进卫生间清洗干净后放回原位,“有个新任务。”他点上香薰,醇厚的雪松味弥散在办公室里,“你这么拘谨做什么,许毓不是叫你去坐吗。”
江浔犹豫不决地走到许毓身旁的沙发坐下,说:“我见你们之间氛围紧张,老大还抽着烟,还以为犯事儿了。”
“我抽根烟解解闷而已,许毓也刚到。”纪凌把椅子面向沙发,问他们,“这次是和校园的梦境,我打算带俞忆去,你们怎么看。”
许毓没回答,等着江浔先说,江浔想了想,说:“我觉得没问题。”
“我也觉得。”许毓点头附和。
“嗯。”纪凌了然,“这几次模拟下来看,俞忆对通感这方面的训练已经有很大的提升,上一次林小娟的梦境处理的不错,这次想带他试试。”
“还有件事儿。”纪凌往许毓和江浔身上看,踌躇道,“白栎他不打算继续做修梦师了。”
消息一出,许毓和江浔皆是面露惊色,许毓率先镇定下来,“其他人知道吗?”
“我暂时还没说。”
纪凌和许毓小心地打量江浔的表情,江浔嘴巴微张,眼神空洞,许久都没缓过来。
白栎和江浔是同期生,他们同天到达QT,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一起比赛,忙碌又充实地共同度过了两年,最终选拔中白栎以成绩优胜变成了预备A队队长,而江浔继续留在S队训练。
那年预备A队选队长是整个QT老队员都默认不去提起的事,闹得相当难看,闹剧的主角就是白栎和江浔。
说起他俩,三年前在QT绝对是总部最默契的“孪生子”,能力个顶个的强,出任务从不拖泥带水,次次都是完美解决。性格也都是开朗直爽,有话就说,实事求是。彼此间的相同点将两人拉得很近,也正是相同点让两人成为最铁的朋友。对彼此而言,他们爱好相同,习惯相似,两人相见恨晚,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可细细观察两人,他们又有相当多的不同处。
白栎年长江浔两岁。比起白栎,江浔脾气更火爆,动不动就爆粗。白栎不吃香菜,江浔特别爱吃香菜。两人都喜欢蓝调和爵士,但江浔更爱摇滚,白栎喜欢古典乐。
可这些不同点并不妨碍两人的感情,如果说相似点使两人连接起来,这些不同点使得两人关系更加紧密,小打小闹也能促进感情。但本来如同革命友谊般纯洁干净的感情掺杂进其他的情绪,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先发现这段感情变质的是江浔。
他发觉自己对白栎的感情已经不再是对哥哥和朋友的感情,他看见白栎对别人笑会生气,看到白栎和别人搂抱会觉得恶心,他想保护白栎,想要独占他。这种龌龊的想法让江浔感到恶心害怕,他有意识地避免和白栎接触,害怕白栎发现他见不了光的思想。
越害怕的事情,越是容易发生,白栎还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白栎悄无声息地在江浔床边蹲下,他很瘦,即便跟着他们训练了这么久,身型还是比他们小一号。白栎抱着自己的膝盖,月光将他的身型勾勒出来,照得他的神情更加柔软。他对江浔轻声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浔脑内只剩爆炸后的嗡嗡声,哑口无言地面对白栎,迟来的是难以启齿的羞耻。
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让白栎轻笑,“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喜欢你。”说着,他在江浔嘴边落下一吻,温柔的、快速的、滚烫的,是在往后交往过程中还是让江浔回味无穷的。
那晚过后,两人和好如初,旁人见了只道两人感情更好了。
可惜好景不长。
淘汰赛最后的场景在江浔心里打上一个死结,他迫使自己不去想,全身心投入工作,可惜只是徒劳,那场景总是悄悄地在他入眠时侵扰着他的思绪——最后的曙光如同太阳般刺眼,照得江浔睁不开眼。在无边无际的光亮中,他唯一能寄托目光的是白栎的背影,他无数次在梦中勾勒白栎的背影,他无数次希望那只是个背影。但是他却无法忘记白栎回过头,松开了他们紧握住的手,说:“江浔,让我赢吧,你不是很爱我吗,江浔。”
“江浔。”
字字诛心,言语化作锋利的匕首刺在江浔心上刻下“白栎”二字。江浔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意相信以往那些别人对他们关系的猜测居然全被白栎的行为证实,他也万万不会想到白栎留了一手伤自己,他眼前一黑,紧接着自己的连接器被摘下,系统大声宣判:白栎赢了。
他是赢了,且赢得光彩,是自己大意了。
这是江浔最终得到的答案。
两人一刀两断,再没联系,见面也就当没看到。江浔那阵子请了三天假,回来的时候,曾经满嘴脏话的江浔变成了总是笑脸迎人和气的老实人,好像要把和白栎有关的全都改掉。周围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好多说些什么,只是见昔日这般要好的人们落得如此下场,都惋惜不已。
他们的故事不再被提起,后来的人也无人得知他们曾经的关系。
等了许久,纪凌说,“江浔,我想把你调去做队长,你考虑一下,如果不愿意就直说。”
被点到名字的人依旧呆坐着,不过眼神明亮起来,他笑了笑,“当然愿意。”他回答得简单干脆,在许毓和纪凌意料之外,“不过我想下午请个假。”
“好。”
俞忆和展奕岚正聊得火热,江浔像阵风似的跑进来拿了点东西,又迅速地离开,他们都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什么,就只看见他疾跑的背影。
“叮——”短促的提示音把俞忆的注意力拉到手机上,他解锁,是纪凌发来的消息。
纪凌:想不想接新任务?
俞忆毫不犹豫地在聊天框里打下:想!
纪凌:还真有个任务,校园有关的,感兴趣吗?
俞忆想起展奕岚和他说的那些话,认真地思考着,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的人好像耐不住性子,又发来一条。
纪凌:没有犹豫的余地了,我已经决定带你走了。
俞忆莞尔一笑,手指轻快地打下一串字。
俞忆:哈哈哈哈,我是你的第一人选吗?
这下换对面不回复了,俞忆想到纪凌红着耳朵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又忍不住逗他。
俞忆:怎么?被本少整害羞了?
纪凌:......
发省略号你倒是干脆得很。俞忆嘁了几声,把手机往旁边一丢,跟着展奕岚上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