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本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问问题，结果俞忆不同意，凑到纪凌耳边道：“如果许琳真的被徐老师侵犯过，她应该会排斥和陌生男人进空房间，挑个相对人多点的地方吧。”
纪凌没有异议。
俞忆见许琳犹豫的表情，手撑上膝盖半蹲着和她平视，“我们要不去楼梯口坐着说？”
许琳想了半晌还是点头，“不过得快点，我还要去找小娟呢。”
“好，我们快点儿。”
纪凌抱着手臂靠在面对楼梯的墙上，俞忆和许琳坐在台阶上，台阶不高，俞忆一米八的人抱着腿坐的模样有些滑稽。
“最近家庭教师逐渐流行普遍，但这其中也有很多人浑水摸鱼，我们想了解一下学生对家庭教师的看法。”
许琳听到“家庭教师”四个字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低下头，捧着水壶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许久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许琳的犹豫和颤抖能证实他和纪凌的猜测，他不急于让许琳想起来，耐心道：“没关系，你不用害怕，你能告诉我你的老师叫什么吗？”
俞忆不知道他语气越是温柔，许琳就越害怕。“不用害怕”四个字和记忆里声线重合，过去龌龊不堪的回忆如同涨潮的海水越涨越高，许琳正常的生活和尊严被海水淹没，耻辱感被海水冲打上岸，在滩涂上奄奄一息。
在轻声细语温柔的语言包围下，许琳窘迫得无地自容。
纪凌走上前，在许琳面前蹲下，语气是里刻不容缓的要求：“抬头，看着我。”
突然出现的清冷嗓音打破被温柔层层包裹起来的茧，劈开条缝。纪凌的声音于许琳来说就是无形的手，把她从用虚伪的温柔搭建出来的象牙塔里拎出来，足以大口呼吸外面新鲜的空气。
许琳和俞忆同时抬起头看纪凌，那样坚毅的眼神让许琳自以为不错的伪装顷刻间全盘坍塌，她红着眼，在被侵犯后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大哭起来，接着她和他们讲述全部事情的经过：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过后，我看似还在过着和以往一样的生活，可我知道，这只是周遭的人们刻意维持出来的表象，他们所有的闭口不提，所有的叹息和安慰在我眼里只不过是碍于情面，把内心的鄙夷、嘲笑和恶心伪装起来罢了。曾经属于我的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敢关灯睡觉，因为熄了灯的卧室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死了一般的寂静，这使得我的脑细胞活跃起来开始调播那天的记忆。每重播一遍，我就在这个名为“绝望”的大海里沉陷一点，我害怕，我难过，我希望我妈妈能出现，轻拍着我的背，告诉我别害怕。
可事情不如我愿，妈妈雷厉风行地处理完这件事情，她没有犹豫地扔了我的裙子，面带愧疚地辞了徐老师，也送了很多礼物给徐老师希望他不要说出去。而整个过程，我没从妈妈怀里讨到一个拥抱，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的妈妈啊，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看看我呢？我孤立无援地站在独木舟上漂洋过海，我以为海的彼岸是你温暖的拥抱和灿烂的微笑，可原来你是海面上突如其来的海啸，毫不费力地掀翻我最后的小船，把我推入海底。
你却称这冰凉的海底为“你的拥抱和庇护”。
我从未如此的绝望过，如果我至亲至爱的人都不会回应我，还有谁能来救我？我只能逃跑，我带着一身鸡皮疙瘩，一身狼狈落荒而逃。放学后的小卖部，漂亮的花裙子，别人的轻言细语都变成了我跨越森林里的荆棘。在别人看来我只是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喜交际，但我清楚的明白，这是我对回不来的曾经的痛楚。
而那人呢，那个轻易毁掉我整个童年和刚要开始的青春的人，不但没受到惩罚，依旧从事着“为人师表”的工作，昂首挺胸地大步在街上潇洒自如。
受害者成日抬不起头，施虐者日子津津有味，这是多大的讽刺。
俞忆的脸色越听越沉重，他和纪凌把许琳说的全部记下来后，向她告别。走之前，俞忆转过身，遗憾地凝望着许琳，她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苦涩，俞忆知道，说什么话都是徒劳。最后，他道了句谢谢。
她注定会在今天离开，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梦境。她会后悔吗？
俞忆苦笑，不管是担心受怕地过一辈子，还是不小心草草结束自己的生命，都不好受。
那天聊完后，许琳和前两次一样意外在楼梯间失足，不过俞忆和纪凌这次目睹了全过程。林小娟和许琳本来在聊天，聊着聊着发生了口角。两人性格截然不同，林小娟性格张扬，大吼大叫着，而许琳害羞内敛，抹着眼泪就往楼梯口跑。之后那声闷响响起，紧随其后的是心慌和疼痛。
俞忆思考着不小心掉下楼梯的许琳在腾空的瞬间会想什么。是紧张害怕希望有人能救她，还是长叹口气觉得释然。答案无从得知，面对无法改变的事实，任何人都是渺小无力的。
发现梦境开始变化，纪凌把任务分配下去，“按照刚刚的计划不变，江浔和展奕岚在下面拖会徐老师，我和俞忆在上面试探林小娟。”
纪凌又和俞忆坐回到林小娟家里的沙发上，经过三次重复，气氛比先前几次沉默严肃了些，纪凌先开口道：“你进去和她聊聊吧，渠柯。”
带了点玩笑意味在里面的一句话让俞忆瞬间放松不少，也跟着笑了笑，“变成白许言还是这么喜欢使唤人。”
俞忆敲敲门进了林小娟的房间，突如其来的问候林小娟并不惊讶，依旧趴在书桌前用笔敲着桌子看题目。
俞忆走到她旁边，靠着桌子道：“你喜欢姓徐的哪里啊？”
林小娟手里的动作瞬间凝固在空气里，犹豫了数秒后说：“长得帅，文化高，温柔。”
“哟，合着你喜欢白许言那样的？”
“胡说八道什么。”林小娟耳朵红红的，继续说，“白许言哪能和徐老师比。”她侧身正对着俞忆，拿笔指着他，“还有你，不许对徐老师这么不尊重。”
俞忆耸肩，“如果徐老师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呢？你不怕他对你另有所图？”
“你有什么证据？不然我全当你是嫉妒。”
“我当然有，而且还跟许琳有关系。”
听到许琳两字林小娟面色一滞，她又把身体转回去，死盯着桌上两本练习册，握笔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她深呼吸了两次，问俞忆：“你到哪儿听来许琳的事？你不是这个学期刚转过来。”
“我哥是警察，之前碰巧讲到这个事儿。许琳的死和你关系不大，你不用太自责。”俞忆见林小娟没反应，接着说，“这老师之前是许琳的家教吧，他就爱做点下三流的事情，对许琳动手动脚的。”
林小娟听得一愣一愣的，几句话把她带回到那个夜晚。
月光透过单薄的窗帘洒进房间，今天是大年三十，由于父母在外地工作的缘故，家里只有她和徐老师两个人。林小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既是因为父母不在身边的落寞，也是因为徐老师在她隔壁房间的激动。内心两种情绪让林小娟无法入睡，她转过身，被子沙沙响。
突然，她瞥见自己的卧室门被打开一条缝，外面似乎还有个人，林小娟警觉地拉起被子，只闻外面忽然响起：“小娟，我有些话想找你聊聊。”
原来是徐老师，林小娟松了口气，对他说：“进来吧。”说着要去开灯。
“别开灯了，就几句话。那我进来了。”
林小娟觉得徐老师的口气有点古怪，但也没多想。徐老师走到房间里，对她说了句新年快乐，还说了些祝愿，虽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这个点、在这个奇怪的场景说，出于礼貌，林小娟也对他笑笑，也说了类似的话。
“小娟，你是不是一个人睡睡不着啊，要不我在这儿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在走？”徐老师已经走到床前，拉着凳子坐下。
“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我也不睡呢。”
父母从小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其实林小娟内心是渴望父母能在她身边陪陪她，睡觉的时候给她讲个床边故事。这很幼稚，可这也是林小娟最大的愿望和奢望。所以当她听到徐老师这样的提议，内心又惊又喜，不自觉地红了脸。
小声说：“好。”
半梦半醒，林小娟发现自己的腿上多了个温热的重物，回头一看，徐老师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鼻息喷在自己的肩膀上，手不安分地上下摸。林小娟一时间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别推开我，小娟。”他湿润的语气像潮湿的空气黏在自己身上，甩不掉，“你也希望你父母能陪在你身边陪你睡觉吧，你心里是开心的吧，别推开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徐老师的话一语道破了林小娟的心思，让她想推开徐老师的手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只能放下。她心底幼稚、可悲的想法硬生生地被切开暴露在刺眼凄凉地月光下，晒得她心痛。
她纠结，不敢呼吸，强忍着徐老师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最终也没推开他。
因为推开了徐老师，她还剩谁呢？
“他没对你做过什么吧。”俞忆观察林小娟的反应，“我量他不敢，他但凡敢动一下，我立马打死他。”
笔从林小娟手里脱落，掉在书本上，林小娟细微的声音颤抖地说：“没有。”
俞忆叹气，“我信你，小娟，我会无条件相信你支持你，所以不要觉得没有退路。你也要相信周围爱你的人很多，你的父母，还有我。”俞忆拍了拍林小娟的肩膀，“就这样吧，我和白许言先走了。”
“谢谢。”俞忆出门前听到她说。
出门后，两人和刚才一样一上一下坐在台阶上等徐老师来，相顾无言。
“她还是会经历的。”俞忆的语气染了些无奈。
“但至少在她的想法会有所不同。”纪凌正通过楼梯扶手的空隙时刻留意林小娟家门口，“被自己这么信任的人侵犯对她的内心伤害比不认识的人侵犯更大。你说的那些话能让她对徐老师产生怀疑就够了。”
俞忆低下头，揉了把自己的头发，几根呆毛立着，纪凌伸手帮他抚平，“做得不错。”
“你说，既然许琳的妈妈知道徐老师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把他介绍给林小娟。”俞忆回过头问纪凌。
“报复吧，我猜她应该知道林小娟和许琳吵架的事情。她俩动静这么大，在场很多人都看到了，只要许琳父母到学校问一问就能知道。”
“人心叵测啊......”
不久他俩听见徐老师进了林小娟的家，林小娟的尖叫，两人迅速破门而入，一人抓住了徐老师，一人在林小娟身旁。纪凌把徐老师反扣住押着出去，俞忆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林小娟身上。
林小娟眼神涣散，身体抖得不行，直到徐老师离开房间后好一阵子她才缓过来，整个人无力地瘫软进俞忆的怀里开始抽噎。
“没事的，我还在呢，我在呢。”俞忆抚摸着她的头发，“不要害怕，我在呢。”
林小娟捂着脸小声地哭，脆弱又凄凉，半晌她断断续续地问：“我、我是不是，脏了。他、他会不会，说出去。”
“没有，不脏。”俞忆继续安抚她，拉着她的手，“他已经被抓起来了。”
“没、没有人，会喜欢我了。”
“不会啊，叔叔阿姨这么爱你，我也会始终站在你这边。”俞忆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有因为这件事就讨厌你的人，他们不配出现在你的未来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抱着俞忆抽噎的林小娟终于稳定了她的情绪，对俞忆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并说了谢谢。接着，周围的墙壁，家具全部慢慢消失，只剩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