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袁巧秋留下了小西给她的纸条,上面是小西姑姑的联系方式。
“小西说家里只有姑姑对她最好,她被送来的事情家里人都瞒着她姑姑,所以只要你联系到她姑姑,应该就能把小西接出去。”
袁巧秋嘱咐再三,要郁小月保证一定要尽快把小西送出去,不然她不会把那袋录音笔分发给大家。
“我会拼尽全力的。”郁小月用力点头。
袁巧秋把装录音笔的笔袋揣进怀里,又拿走了几袋零食,说带给小西吃。
送走了袁巧秋,郁小月呆滞地站在门口,一时搞不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即使再三劝告自己不要意气用事,劝告自己不要想太多而是要去做事,郁小月还是被深深的无力感和内疚感裹挟了。
她掏出手机,找到置顶的对话框,给安以枫发消息。
郁小月:[我忽然觉得好难过,明明袁巧秋已经明确告诉我她们受到了伤害,我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赶紧把她们每个人都转移出去,让她们接受心理治疗或者什么的,但我还要靠她们收集证据]
郁小月:[/颓废]
郁小月:[我在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这个无能的大人,是不是她们会得到更好的保护]
安以枫刚刚回到酒店,简单地洗过了澡,就收到了郁小月的消息。
她也正挂念着郁小月那边的情况,不知道和袁巧秋的谈话进行得怎么样,不知道那袋录音笔有没有派上用场,但通过郁小月的信息,她看出或许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着。
只不过郁小月又陷入了某种对自己的怀疑。
她能想象到郁小月忧郁地打字的神情,一定是整张脸都皱巴成一团,发送表情包时,脸上还要挂上同样的表情。
安以枫:[你不是无能的大人。如果现在把她们转移出去了,赵辉豪不会得到什么有力的惩罚,这对她们来说不是保护。]
安以枫:[或许她们需要的不只是保护,她们也想跟你站在一起。如果亲手把鬼拉下水,以后她们就不会怕游泳了。]
郁小月:[我要在前头拼命拖鬼的大腿!]
向安以枫倾诉之后,郁小月从茫然无措的状态里迅速抽离。她允许自己害怕和彷徨,但那只是一种情绪,她不必跟着每种情绪走。
她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这些情绪流过自己,然后坚定自己的选择。
事不宜迟,她想好了说辞,换了一个安以枫给她的手机号,拨通了小西姑姑的电话号码。
呼叫音响了几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生冷和迟疑的声音:“谁?”
郁小月立刻绷紧身体,立定站好,好像对方能看见她似的:“您是小西的姑姑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隔着电话郁小月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惊慌与怀疑,她立刻出言安抚:“您别紧张,我是嘉荣基地这边的工作人员,小西家长的号码打不通,我们就问她要了您的联系方式。我们这边登记信息是小西明天出园,你们大概几点方便来接她?”
“嘉荣基地?”对方重复了一下,郁小月听出她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让小西接电话。”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是封闭学校,学员不可以接触手机,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可以询问小西的家长,这边显示是她妈妈送她过来的。”郁小月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有些失真,以防对方录音,到时候追究到她头上。
小西的姑姑在那头深呼吸了几秒,像是强压着愤怒:“封闭学校?什么封闭学校收12岁的小孩?我可以告你们你知道吗?”
郁小月在心里狂吼着:告吧,求你了,告吧。
但她还是得装出一个不为此负责的客服形象:“抱歉亲,您不知情吗?建议您跟小西妈妈对接一下,然后告诉我一个确切来接小西的时间。”
对方显然对她的工作态度感到不满:“我现在就去接。”
太好了。郁小月把电话挂断,心也重重落下。
还好这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不算坏的大人,还能在家庭里有一定的发言权,才不至于让小西孤立无援地被放逐。
-
宿舍里熄了灯,袁巧秋正在敦促吃了太多巧克力的何远西去刷牙。何远西许久没吃过零食,一吃就忘了形,一次摄入太多糖分,导致她有些亢奋。
宿舍里住了四个人,何远西年龄最小,三个人平日里都对她照顾有加,甚至还会辅导她做作业。
没错,即使被送进了封闭学校,何远西还是有很多功课要做。相比于其余人早已停滞的学业生活,她还处于九年义务教育之中,不能松懈。
“我刚刚已经刷过牙了。”何远西抗议。
袁巧秋眼神一横:“然后你又偷吃了一块,别以为我没发现。”
另外两个人也帮腔,吓唬何远西不好好刷牙的话牙齿就会烂掉。
“我又不是小孩了,”何远西总喜欢把自己当作她们的同龄人,“一次不刷不会烂牙的。”
袁巧秋双手抱臂,搬出信息差来压人:“你以为不会,但其实你的牙已经被悄悄腐蚀了,到时候你就要做根管治疗,根管治疗知道是什么吗?要把针戳进你的牙龈里面……”
何远西尖叫出声:“我刷!我刷!”
忽然,宿舍门被猛地打开。几个人都以为是谈话声音太大惊动了宿管,齐齐朝床上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何远西?收拾东西出来。”宿管一眼就看出她们没睡,但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何远西吓得小脸煞白,伸手扯了扯袁巧秋的袖口:“我害怕。”
袁巧秋心里猜到几分,但出于谨慎还是起身询问宿管:“请问是有人来接她了吗?”
宿管背对着走廊上的灯光,她身形高大,影子在众人面前投射出一座山的形状。她略微点了点头:“快点收拾啊。”
三个大点的孩子都长舒一口气,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地帮何远西收拾东西,叮叮咣啷的声音在沉默的寝室里像是某种离别的感召。
“我不想走……”即将离开的狂喜只在何远西的心头停留了一秒,很快她便意识到,她要离开一个环绕着呵护她的人的地方,奔向将她弃之不顾的家人。
袁巧秋恨不得现在就把何远西从宿舍丢到大门口去,她一面帮何远西打包文具,心里还一面盘算着郁小月的计划,听到何远西的话,她急匆匆地把鞋丢到何远西的面前:“换鞋,别说废话。”
何远西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眼泪让眼镜迷蒙成一片。她摘下眼镜,扑进袁巧秋的怀里,像个要被放逐出狼群的狼崽一样委屈道:“我还没跟你们玩够呢。”
几个人都因为她这句天真的话笑了起来。袁巧秋一边笑一边鼻头发酸:“这里可不是玩的地方,这里很危险的。”
隐性的、被默许的体罚,泯灭个性和人性的“心灵教育”,还有藏在暗处的爪牙。
“那你们怎么办?”何远西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邪孩童,高强度的上网时间她也不全用来看动画片,毕竟一个暑假二百度的增长度数不是白长的。
“什么怎么办?”袁巧秋跟室友们对视一眼,把收拾的差不多的何远西的行李往门口一丢,聚在何远西身边。
何远西用睡衣下摆擦了擦眼镜,重新戴在脸上:“下次赵教官还找你们怎么办?”
袁巧秋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再摆出那副哄小孩的模样,她们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何远西的问题。
“收拾好了吗?”宿管在门口探出头来,“你姑姑等着你呢。”
“我姑姑!”何远西一个激灵,笑意在脸上漾出来,“我姑姑是网红,你们知道吗?”
没人知道。袁巧秋摇摇头,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问了一句:“你姑姑叫什么?”
“爱吃鱼的鹰,她是个吃播,好几百万粉丝呢。”何远西报出她姑姑的网名,在场几个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爱吃鱼的鹰,可以算是吃播界的一大顶流,她们确实都听过这个名字。火了几年没有出过什么负面消息,前段时间还上了个有名的全女综艺,因为各方面实力都很强又吸了一波粉。
上次袁巧秋听到这个名字,还是热搜上有人盘点那些做慈善捐钱最多的博主,爱吃鱼的鹰赫然在列。
但没有时间留给她们在这里感慨,宿管又催促了几声,她们只能先把何远西推到厕所,让她把睡衣换下。
等何远西换好衣服出来,她立刻宣布自己有了一个“主意”。
“我要跟我姑姑说,让她曝光这里,把大家都救走。”何远西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姑姑在她眼里是超人般无所不能的存在。
“好,靠你了。”袁巧秋不想扫她的兴,一伸手把何远西拉向自己的怀抱,另外两个女孩也凑上来,大家挤作一团,很郑重地跟她告别。
何远西离开了。宿管帮她拎着装满了教材书的书包,她自己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两个人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宿舍又安静下来,剩下的三个人像是结婚许多年的伴侣,没了鲜活的孩子的调节,都变得郁郁寡欢,相视无言。
袁巧秋不禁感慨郁小月的靠谱,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就完成了自己交代的事情。那么,现在轮到她来完成郁小月的计划了。
不,这是她们共同的计划。
“凑过来一点。”袁巧秋掏出那袋录音笔,拿出两支递给两位室友,按照郁小月教她的那样告诉了她们使用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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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郁小月拿回了那袋录音笔,几乎每一支都录下了赵辉豪的犯罪证据。
里面是他令人作呕的声音,学员们明确的拒绝,还有他不容反抗的命令。
郁小月不知道那些女孩们是如何做到的。她想过暴露的可能,想过一万种失败的方式和会得到的坏消息,但她们就是做到了。
安以枫和郁小月很快行动起来。除了这些录音笔所记录的东西,她们还需要一些被废掉的原片资料,才能构成足够有影响力的传播视频。
当然,她们会把镜头对准那些犯罪人的脸。
郁小月手里的原片资料并不多,但她知道张多多的电脑里有很多。张多多教她剪辑的时候,郁小月看到她把那些废掉的镜头都储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张多多的电脑有密码,但郁小月“不小心”看到并记了下来,她只需找一个张多多和其余同事都不在的时间,将那些文件拷贝下来。
机会很快到来。
周五下午,几个同事都出外勤,累了一下午后都提前溜了,只剩张多多和郁小月两个人。
“今天吕芳不在,我等下也提前走,你跟我一起吧?”张多多拆了一袋话梅,向郁小月提出逃班邀请。
机会难得,郁小月紧张得喉咙发紧,她结巴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我、我要在这里等我姐姐下班,她等下来接我。”
“噢~”张多多又是挤眼又是歪嘴,“叫姐姐是你们的情/趣吗?”
持着即将让张多多失业的内疚感,郁小月不再对她的胡言乱语进行回击,干脆直接大方地承认:“嗯,对。”
张多多笑得眼纹都多了几条,把话梅袋子朝郁小月的方向推了推:“你们果然人均恋姐,你应该是下面那个吧?”
郁小月在张多多身上第一次知道了边界感是如此不可或缺的美好品质。卧底即将结束的如释重负感和即将曝光这一切带来的压力让她的思维变得复杂而扭曲,于是郁小月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我们体/位很多变的。”
张多多被郁小月的直白与坦诚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紧急吐出话梅核,防止自己被噎到:“你终于露出真实面目了吗?”
一语双关,郁小月眨眨眼睛:“是啊,一直演真的挺累的。”
六点钟一到,张多多起身离开,临走前嘱咐郁小月下了班要关灯。
郁小月坐在椅子上等了15分钟,然后打开张多多的电脑,插入U盘,输入密码12345678。
实在是没有防范意识的一串数字。
接着,她找到那个写着“拉屎不冲厕所”的文件夹,开始拷贝视频文件。
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能用的信息,庞大的文件数量让她对自己接下来的工作量有些头疼。
拷贝完毕,她弯腰去拔U盘,后背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郁小月吓得浑身一抖,攥在手里的U盘随着身体的震颤掉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捡起,就率先被一双手拾走了。
郁小月惊恐地抬头,看见张多多一张略显讶异,但仍然带着调笑意味的脸。
张多多没说话,反而把握紧U盘的那只手举了举,似乎在等郁小月的解释。
无论怎么解释都太过可疑。巨大的精神压力甚至让郁小月一闪而过把张多多打晕并囚禁到事情结束的想法,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张多多。
“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张多多就像电影大反派一样翘着二郎腿坐在了郁小月对面的椅子上,“说吧,偷开我电脑干什么?”
郁小月晃悠悠地直起身来,垂死挣扎一般说道:“我拷点素材,练习一下剪辑技巧。”
张多多哈哈大笑起来,把U盘揣进自己的兜里:“不说实话不还给你。”
郁小月气急败坏地反问:“你又回来干什么?”
“我包没拿,”张多多朝桌子上的包努努嘴,“我车都开了一半了,给你发消息让你帮我送下来也没人回,你说你要是看看手机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郁小月垂头丧气地求饶:“好多多,咱俩重来一次,你现在下楼重新给我发消息,然后我把你的包给你送下去,行不?”
张多多不眨眼地盯着郁小月看了三秒,然后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起身,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扔给郁小月:“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干这个?”
郁小月不知道张多多猜到了什么,她只能点头:“对。”
“唉!”张多多伸了个懒腰,然后胡乱在头发上抓了几下,“看来我的辞职计划要提前了。”
还没等郁小月有所反应,张多多就俯身过来,把郁小月身下的椅子连同郁小月一起朝旁边推了一下,接管鼠标,在文件夹里拖出来一个被隐藏的文件。
“U盘插上。”张多多勾了勾手指。
“你要做什么?”郁小月边质疑边插上U盘,然后朝屏幕上那个叫做“炸药包”的文件夹看去。
张多多熟练地把“炸药包”的内容复制进U盘的文件夹里,然后拍了拍手掌,一副已经点燃引火线,坐等爆炸声响起的模样。
“人一周总有那么七天想把公司炸了,”她笑嘻嘻地解释,“这些都是重磅视频,干了这么多年了我也算是折寿了,本来想等着要辞职之前阴他们一把给自己祈福,没想到撞见你了。”
郁小月冰凉的指尖像是忽然摸到了一点篝火传来的温度,一股温热的风从她背后传来,她回头望去,窗户是紧闭的。
等她回过头,张多多已经拎起了她的包朝门口走去,她背对着郁小月挥了挥手:“我给的素材你一定得用到啊,多多益善嘛。”
无法言喻的心情让郁小月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把U盘攥在手心里。
等到张多多即将消失在门后,郁小月终于站起身,故作轻松地朝张多多开着玩笑,就像她们明天还会继续一起坐在这里插科打诨一样:“多多,祝你以后找到一份钱更多,事更少的工作。”
张多多转过身来,一簇绿毛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眼,她笑得一双蛇一般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唉,就说上班最忌讳爱上同事——记得关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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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