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员大会已经过去了一周,袁巧秋并没有任何的动向。
晚训一结束,郁小月就坐在职工宿舍里焦躁地等待。她怕袁巧秋会在自己和安以枫出去的时候来宿舍,所以这几天一直没有离开过机构。
她一面担心袁巧秋,一面挂念安以枫,好在后者最近的状态好了很多,还时不时博取一下关注,每天发几百句想要见郁小月。
马红果那边已经谈拢了快递驿站的转让事项,正在办理一些贷款的事情,郁小月不懂里面的门道,但安以枫懂一点,还通过郁小月介绍了几个银行工作的朋友给马红果。
为了让安以枫不再在空闲的时间里再次掉进空虚的漩涡,郁小月总是想方设法给她安排点事情做,帮马红果就是其中一件。
但安以枫效率太高,总是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搞定,让郁小月这个布置作业的人反而变得手足无措。
以前的郁小月非常不能理解有钱人为什么还会不开心,但现在她终于在安以枫身上切实感受到,太自由不是一件好事,包括经济自由。失去了框住自己的某些东西,人就容易拼命向内探求,直到把灵魂都耗干。
除此之外,白天她还要应付一个多嘴多舌的张多多。
张多多拉着她谈天说地、天南地北、海枯石烂地聊天,郁小月总是莫名其妙就说漏点什么,到了最后她干脆装作自己嗓子不好,端着杯菊花茶装哑巴。
不过郁小月觉得自己确实该喝菊花茶。她因为袁巧秋的事情着急上火,嘴边起了一层泡,远远地看像嘴唇厚了一圈,搞得张多多见了她就学鸭子叫。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郁小月仰躺在宿舍的床上,头重脚轻地想,如果袁巧秋还是不肯来找她,她必须要找个机会主动出击,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想着想着,宿舍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郁小月浑身的肌肉顷刻间紧绷,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门口飞过去,生怕敲门的人会离去。
打开宿舍门,安以枫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外。
她穿了件笔挺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衣的袖口翻出一点,平日里黑而直的长发被卷成几个大大的波浪卷,十分富有弹性地垂在她的肩膀两侧。
“你这失望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安以枫勾起的嘴角扯平,把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一放,径直走向屋内。
“我以为是袁巧秋呢,”郁小月伸手一捞,把人固定在原地,然后双手从背后环住安以枫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头发,“你怎么来了?”
安以枫转过身来,轻轻捧起郁小月的脸,虔诚地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回答:“你不来见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郁小月不满足于这个短暂的亲吻,她勾住安以枫的脖子,嘴唇用力地压上去,把安以枫亲得连连后退。安以枫的发丝在郁小月的脸颊旁浮动,勾人的馨香让郁小月眼神迷离:“你好香啊。”
安以枫轻笑一声,眼神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流转,目光在椅子上定了定,然后故意将身子远离郁小月一点:“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天。”
郁小月知道这是安以枫引/诱的手段,于是心甘情愿地贴过去,把安以枫按在椅子上,用她的方式嘴对嘴地聊了会天。
两人唇枪舌剑地聊了一会,聊得细汗淋漓,这才好好坐下来说会话。
“你怎么进来的?”郁小月拧开一瓶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安以枫。
安以枫出于对自己的洁癖,擦了擦瓶口,回答:“来给林教官送礼,她让门卫放我进来了。不过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等下就要走了。”
说着,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包裹,看起来像是一只笔袋。
“这是什么?”郁小月接过笔袋,拉开拉链,里面是几只颜色各异的中性笔,她掏出一支摆弄了一下,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
安以枫拿起其中一支,在笔杆上某个毫不起眼的地方轻按一下,中性笔的顶端飞快闪过白色的亮光,但转瞬即逝。
“录音笔,”安以枫又按了一下,刚刚发出白光的地方又闪过一抹蓝光,“这些都是。等袁巧秋愿意合作了,就把这些笔交给她。”
郁小月把笔放下,心灰意冷地说:“已经一周了,她一点动静都没有。昨天我在食堂门口看到她,她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不过她人缘好像挺不错的,好几个人站在她旁边,还有一个看上去很小的女孩。”
安以枫抬手,轻柔地摸了摸郁小月的脑袋:“当时任佑艾也是对谁都翻白眼,对不对?没关系的,再多给她点时间。”
提到任佑艾,郁小月的喉咙瞬间有种被堵塞的感觉,她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安以枫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说:“我该走……”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但这次声音洪亮,敲门人的指关节仿佛用铁做的一样,把门敲得轰轰作响。
郁小月和安以枫对视一眼,安以枫心领神会,往衣柜的方向站了站,正好是门口的视线盲区。
郁小月打开门,张多多的笑脸出现在门后,下一秒就不请自来地钻进屋内:“你这地方不错啊,现在实习生都能住单间了?当年我可没有这条件——”
两双眼睛对峙,安以枫露出一个镇定自若的微笑:“你好。”
张多多磕绊了一下,混不吝的气质都收敛了几分:“姐、姐姐好。”
姐什么姐。郁小月不满,上前肘击了张多多一下,迫使她的眼睛从安以枫身上移开:“找我什么事?”
“啊?哦哦,那个,咱办公室的相机少了一个,吕芳让我确认一下是谁拿了没放回去,你又不接电话,我就只能来宿舍找你了。”张多多耸肩摊手,表情无奈。
说完,她还贼兮兮地加了一句:“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了。”
郁小月的脸一下蹿红,她悻悻地看了安以枫一眼,回答:“我、我手机静音了而已。”
张多多咧着嘴比了个OK的手势:“都懂。”
“我今天没动相机,”郁小月转头,有些不情愿地向两人介绍对方,“这是我同事张多多,这是我……姐姐。”
“姐姐姐好,”张多多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打招呼,还不忘奉承一番,“姐姐姐你是模特吗?”
安以枫笑不露齿,客套地回话:“我是修车的。”
话多如张多多此刻也哽住了,她努力吞咽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郁小月及时拦截:“你去问问章章吧,她今天好像用相机了。”
张多多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缓步朝门口退去:“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不过刚刚你门口站了个学员,现在好像还在走廊那边站着呢。”
袁巧秋?
郁小月如临大敌,还要维持面上的镇定:“可能来找教官走错楼层了吧,等下我去问问。”
说着,她和安以枫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安以枫垂了下眼,立刻接话:“那我也走了,正好门禁时间快到了。”
其实郁小月有一点私心想让安以枫留下来,毕竟安以枫的谈判技巧比她强很多,但袁巧秋不认识安以枫,她怕这样会适得其反。
把安以枫和张多多一前一后地送出门,郁小月探出头张望,果然在走廊的一侧看见了正在眺望远处的袁巧秋。
等二人下了楼,郁小月便步履匆匆地迎出去,对着袁巧秋的背影轻声“嘿”了一声。
袁巧秋转过头来,脸上仍然是一副戒备心很重的样子:“你宿舍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都走了。”郁小月挠了挠脑袋,“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那个绿色头发的人早几分钟。”袁巧秋眉头紧锁,似乎很不想回答郁小月的问题,“我时间不多,所以你尽量别兜圈子,只要我看出来你有隐瞒或者撒谎,我立刻就走。”
袁巧秋的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让郁小月感动不已。她虽然偶尔嘴笨,但她喜欢跟嘴巴利索、大脑灵光的人打交道,这会让她省去不少在脑子里把对方的话翻译成人话的时间。
经过上次在操场上的谈话,郁小月隐约觉得袁巧秋是个十分值得信赖的人。后面她又在微信上和李洛洛求证了一下,在李洛洛嘴里,袁巧秋虽然傲气,但人缘不错,属于面冷心热类型的。
李洛洛还说,冯灿的小说被没收那次,冯灿把老学究骂了一顿,气得老学究跳起来就要打人,还是袁巧秋抬手拦下来的。
“我保证全说实话。”郁小月举起四根手指,眼神坚定。
袁巧秋盯着郁小月的眼睛看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她走进了宿舍。
郁小月谨慎地把门关上,请袁巧秋坐在小型沙发上,给她拿了一瓶水,又把自己买的各种零食摆在桌子上,让袁巧秋不要客气。
“小卖部现在还是不能买零食吧?”郁小月随意搭话,想拉近距离。
袁巧秋一看就是能成大事之人,对着桌上的零食连眼睛都没斜一下,反而很快抓住了郁小月话里的关键信息:“什么叫‘还是不能买’?你不是刚来实习吗?”
郁小月微微愣了一下,但她已经没有瞒着袁巧秋的必要了,于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五年前,我也在这里待过,就在赵教官的队里。”
袁巧秋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判定郁小月有没有说实话:“你为什么被送进来?”
“因为我休学在家,家里看我不顺眼,正好听说这里可以治疗厌学,就把我扔进来了。当时这里还不叫嘉荣基地,叫蓝天学校。”
郁小月也坐了下来,双手叠合放在腿上,一副老老实实接受审判的模样。
袁巧秋一直掌握着对话的节奏,几轮交谈下来,郁小月的信息被她套了个精光,但她始终没说来找郁小月的原因。
不过郁小月一点也不着急,她知道袁巧秋这是在努力地汲取信任。或许在袁巧秋眼里,这个世界上值得信任的大人已经趋近灭绝,她需要给袁巧秋一点时间和很多耐心。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揭露这个机构?你又不是记者,干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袁巧秋冷冷地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郁小月沉默了。她的沉默似乎令袁巧秋十分不安,袁巧秋的眼睛频繁地投向墙上的钟表,还不停地撕咬嘴唇。
“我有个朋友,叫任佑艾,她当年被赵辉豪猥亵了,但是当时我们的力量都太小,一个女孩自杀未遂,还有一个女孩脚被割伤,差点割断了筋,就算是这样拼尽全力也只是让赵辉豪被开除了一小段时间。”
郁小月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内心深处有一处地方在拼命撕扯,但她不敢去细想。
“任佑艾答应我们出去之后会联系我们,但她最后没有。我们谁都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消失得这么彻底。这些年我偶尔会梦到她,梦里的她还是很高傲和强势,永远不会低头的样子。这种梦会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起码可以自我安慰她还过得很好。”
袁巧秋生硬的表情有了融化的迹象,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不再盯着钟表看。
“但是自从我刷到嘉荣基地变成网红基地,看到赵辉豪还成了小网红之后,我又梦到过几次任佑艾,梦里她裹着被子一直在哭,说原来我们根本没赢……可能你不相信我说的,但我没有在故意煽情,我的备忘录里还记着每次做这个梦的时间。”
郁小月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里面清清楚楚记下来几个精准到分钟的日期,还有简短的说明。
袁巧秋的身子微微向前探去,屏幕上的时间基本都集中在凌晨,看得出郁小月是做了梦立刻就记录下来。
“我没有不相信你。”袁巧秋移开视线,抿了抿嘴巴。
郁小月收回手机,平复了一下酸涩到饱胀的心情,继续说:“我不想得到任何好处,我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说实话,我就是一个很犟的人,我认死理,好人就该幸福,坏人就该得到惩罚……所以,所以凭什么赵辉豪可以这么正大光明地活着,反而被他伤害的人要藏起来?这不公平,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公平。”
袁巧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被撕掉死皮的嘴唇渗出一点血迹,她舔了舔嘴巴,极力克制住向下的嘴角。
片刻后,她抬眼直视郁小月,目光炯炯,声音有些颤抖,但郁小月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味道:“我也要公平。”
郁小月知道袁巧秋已经交付出了她的信任——她一定是拼尽全力才重新找回了信任别人的能力。
“我来找你,是因为赵教官越来越猖狂了,”袁巧秋的眼睫颤抖,她的双手也因为焦虑而轻颤,“队里有个12岁的妹妹,赵教官最近总是制造各种机会让她落单,我……我害怕她会像我一样,像我们一样。”
郁小月忽然记起食堂门口那个站在袁巧秋身边的小女孩。
“我们也对抗过,但是不管用,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被赵教官单独叫去就自认倒霉,谁也没有办法。”
袁巧秋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下一秒,她身体无力地依靠在沙发上,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叹了出来:“我们彼此之间也不会讨论这个,都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但是小西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能隐晦地提醒她。”
郁小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浑身僵硬地问道:“她才12岁,怎么会被丢在这里呢?”
“她家长关注这个机构很久了,”袁巧秋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鬼故事,“她暑假偷玩手机,近视度数长了两百度,家里人气疯了,就把她送到这里了。”
“只是因为这个?”郁小月瞠目结舌,胸腔里有一团无名火在烧。
袁巧秋点头:“就因为这个。”
两个人都因为这个荒唐的理由苦笑了出来,袁巧秋将身体坐直,请求一般地说道:“所以你能不能先帮忙把小西送出去?我可以帮你收集证据,但她在这里太危险了。”
郁小月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下来。即使收集证据,也不能拿一个12岁的孩子冒险。
但是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她快速转移出去,又不至于暴露她们的计划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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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