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动员大会如期举行,十个队的学员全部集合,列好队伍,静候在操场中央。
碰巧是个阴天,太阳被云层遮得一点不剩。稍微有些风,郁小月带了个黑色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穿了简单的修身白色长袖和黑色牛仔裤,身上连一丝跳脱的颜色都没有,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操场比之前修得更气派,还新建了主/席台,郁小月拿脚蹭了蹭地,发现连草皮好像都是真草。她环顾四周,很庆幸地想,还好当初她被罚跑时跑道没这么长。
郁小月脖子上挂着一台摄像机,镜头有点重,让相机重心不稳地在她胸前打转,勒得她脖子生疼。一旁的张多多趁着吕芳还没下来监工,一直捏着手机发语音,宝子长宝子短的,郁小月忍不住开口问:“你兼职当客服?”
张多多笑得手机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草坪上,她边捡边嘟囔:“摔这一下起码折损二百,你快赔我钱。”
郁小月有任务在身,紧张得两只脚在鞋里都打滑,没心思陪她贫嘴,只问:“动员大会怎么还不开始?”
几周下来,她早摸清楚赵教官在五队,等下找袁巧秋的时候只需要避开那一队就好。
“再有七分钟吧。”张多多看了一眼时间,把镜头盖取下来塞进兜里,开始调试相机,“等下你跟在我后面就行。”
郁小月觉得不行。张多多一头绿色挑染的头发实在太显眼,跟着她容易吸引注意力。于是郁小月直接了当地拒绝:“不要,我有潮人恐惧症,我等下跟着思思。”
被夸潮人的张多多诡异地笑出声,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半眯着眼凑近郁小月:“骗人,我那天看到你上了一个潮女的摩托车。”
可恶,早知道跟安以枫说不要骑摩托车来接她!
郁小月强装镇定:“那是我姐,没办法,血浓于水,再潮我也得上她的车。”
“你姐啊,”张多多兴致更甚,她有一种一眼就看穿别人在撒谎的特质,于是故意逗郁小月,“能把你姐微/信给我吗,长得太在我审美点上,机车美女,肤白貌美,身材……”
郁小月被她这一连串凝视感十足的词击败:“张多多你快闭嘴吧!”
经过这段时间跟张多多的相处,郁小月发现这个人实在是混世魔王一个,身上那种混不吝的气质简直要透过每一根绿毛渗出来。
总之,只要是张多多想打探到的事情,总能逼得人开口,这一点让郁小月觉得有点危险,于是三番五次想要远离张多多,可奈何张多多就坐在她旁边,还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见郁小月不满,张多多及时收敛:“逗你玩呢,我是绝望的直女。不过我最好的朋友们都是拉拉,我姬达很灵的,你瞒不过我。”
郁小月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两声,远远看到吕芳和几个人一起走过来,知道动员大会马上要开始,便取下镜头盖,一边把相机怼在脸上,一边跟张多多道别:“我去找思思了,拜拜绝望的直女。”
找同事思思是假,找袁巧秋是真。
动员大会开始了,几个机构的管理层在主/席台坐成一排,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词,其中一个秃顶老头就开始念枯燥无味的稿子。郁小月数了一下,一共五个老头,就算每个人只念十分钟,她都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找袁巧秋。
为了方便拍摄,学员们分散站开,人与人之间前后有一臂距离,左右之间的空隙还要更大一点。
郁小月在队列中穿梭,佯装拍得认真,沿着一队开始,把每个学员都在镜头里框了一遍,等她框到四队时,吕芳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够了够了,”吕芳推了推脸上的墨镜,“不用拍这么仔细,有点素材就行,歇着去吧。”
郁小月还以为自己露馅了,吓得冷汗直流,听到吕芳让她休息,便装作一脸负责的模样说道:“多、多姐说让我多拍点人,挑点上镜的,后期她剪新宣传片可以用。”
郁小月说谎话的功力不够过关,但好在吕芳也是草台班子里最草的那个,嘀咕了两句“张多多什么时候这么进取了”,便走去一边了。
当关系户最不好的一点就是谁都想让她歇着,郁小月定了定心神,继续在人群里捞人。
找完四队,她绕过五队,又把六队到十队仔仔细细找了个遍,依然不见袁巧秋的身影,找到最后连她都觉得自己形迹可疑,于是默默退到操场最后侧,跟正在浑水摸鱼的张多多碰个正着。
张多多刚发完一条语音,头都没抬就问了一句:“找到了吗?”
什么?
郁小月像白天见了鬼一样看着张多多,直到张多多抬起脸来,贼兮兮地一笑:“问你话呢。”
什么找到了吗?找到什么?张多多怎么知道她在找人?
郁小月觉得能当卧底的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谁都能把她吓个半死。她清清嗓子,回答:“没呢。”
这个时候要是先破防就完了,所以她只能拼尽全力把表情维持在正常范围。
张多多“噢”了一声,继续漫不经心地开口:“挑上镜的人有这么难吗?”
原来是吕芳。
郁小月高高悬起的心猛地落地,她揉搓了一下紧张到发僵的脸,半讨好地去晃张多多的胳膊:“哎呀,我随口跟吕芳说的,不然她老让我歇着去,我不想歇着,我热爱工作。”
“跟你们这群卷王关系户拼了,”张多多咬牙切齿地说,“吕芳刚刚没头没脑地把我夸了一顿,说我现在会自己找活干了,我好不容易打造的闲散又不思进取但挑不出错的职场人设都要被你毁了!”
郁小月笑眯眯地把张多多哄了一顿,又承诺请她喝奶茶,这才把这个魔王安抚好。
跌宕起伏的心情让郁小月的疲惫感攀升,她独自走到一边,把相机盖子盖上,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确定自己刚刚找得很仔细,而且根据冯灿那边的消息,袁巧秋并没有被家长接出去,所以现在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袁巧秋今天请假了,二是袁巧秋就在赵辉豪所在的五队里。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她估计要等到下次集体大会才能把人找到,或者可以问林教官要学员名单,不过那样就太可疑了。
但如果是第二种的话……郁小月的眉心紧缩。
如果是第二种,她只需要格外关注五队学员的动向。在这种可能下,她甚至可以省去一些步骤,直接通过袁巧秋获取赵辉豪的信息,但同时也意味着袁巧秋就有可能是受害者的一员。
这种滋味让郁小月非常不好受。
任佑艾的脸浮现在她的面前,高傲地睥睨她的,笑着打趣她的,夜里颤抖流泪的,在雪地里倔强地昂起头来的,一张张生动的、但又逐渐在记忆里朦胧的脸。
与此同时,是赵教官那张喊着正义口号也难掩阴翳的脸,对她拳打脚踢时令人作呕的笑声,那双搭在温莉肩上、又以同样方式搭在某个学员身上的手,那些滚滚而过追捧他的弹幕。
她要立刻找到袁巧秋。
主席台上的发言声停止,操场上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但很快在各自教官的要求下越拍越响,连成一片。
在被迫雷动的掌声中,赵辉豪登上了发言台,在迷彩裤的侧兜里掏出几张折叠的发言稿,抖了抖,又装模作样地对着话筒“喂”了几声,随后开始眉飞色舞地读稿子。
郁小月震惊地瞪大眼睛。
“我去!”远处的张多多高呼一声,朝郁小月一挑眉,“这阉/货也能上台演……”
话没说完,张多多被从后面走来的吕芳踢了一脚,止住了话头。
郁小月努力镇定下来。这样一来,她今天能找到袁巧秋,并且跟她说上话的机会就更大了。
事不宜迟,郁小月快步走向五队,把相机举起,迅速地对准一张张青涩又麻木的脸蛋。她缩着身子,步履匆匆,像极了专心拍摄素材的工作人员。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找到了!
袁巧秋站在倒数第二排,个子高挑,样貌端正,神情冷漠又高傲。郁小月放下镜头的那一秒,袁巧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郁小月的脸,没有作任何停留。
那一瞬间郁小月仿佛看到了任佑艾的脸。
郁小月浑身发冷,镜头脱手,狠狠地坠了她的脖子一下。
疼痛渐消,她揉了揉脖子,继续举起镜头,转过身装作拍摄看台上的赵辉豪,实际全神贯注在自己的脚下。她缓步后退,默数着自己路过了多少个人,数到七时,她知道自己停在了袁巧秋的身旁。
空中有无人机盘旋,声音像极了放大数倍的蚊蝇,偶然一阵强劲的风吹过,几百个学员的迷彩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袁巧秋。”郁小月把脸藏在摄像机后,悄声朝袁巧秋喊了一句。
袁巧秋的头转过来了。她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或许是在机构的生活让她不得不“服从”,于是她声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句:“到。”
郁小月感到心酸。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风从她裤腿的下摆钻进了衣服里,冷得她一晃。
“你想出去吗?”郁小月控制自己的音量,让它能够被赵辉豪的发言声遮住,被无人机的盘旋声遮住,但最好能顺着风声无误地传入袁巧秋一个人的耳朵里。
袁巧秋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她回答:“等改好之后我就可以出去了。”
郁小月听出这句话里有一万分的不真心,明白袁巧秋是个聪明谨慎的孩子,她不信任自己。
但同样的,郁小月也不能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她不了解袁巧秋是个怎样的人,因此不能去冒险。
“我是冯灿姐姐,你记得我吗?我给冯灿开过几次家长会。”郁小月把相机放下,把帽檐向上抬了抬。
听到同学的名字,袁巧秋的神色立刻变得有些仓皇,她挺直的背微微弯下一些,将郁小月的脸盯着看了几秒。
“我不记得了。”袁巧秋实话实说。
“没关系,”郁小月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她和冯灿的聊天记录,“冯灿昨天还问了我有没有见到你。”
袁巧秋的眼睛匆匆掠过屏幕,有些烦躁地说:“我和她不熟。”
就像冯灿描述的一样,袁巧秋是个平日里有些傲气的人,自尊心极强,所以对于这样的叙旧方式她一定会觉得不舒服。
“我在这里实习,冯灿知道之后让我打听你的消息,她说……”郁小月努力地组织语言,但袁巧秋和任佑艾的相似度让她的思绪飘忽,脑子里一团乱麻。
但她终于在记忆里抓住一个关键词:“她说王妙很想你,想知道你现在还好不好。”
李洛洛曾经说袁巧秋和临班的王妙关系很好,郁小月利用这一点撒了一个小谎,但说不定这就是事实。
听见郁小月的话,袁巧秋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王妙不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你想干什么就直说吧。”
很敏锐。郁小月发觉自己完全不是一个谈判的好手,于是只能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赵教官的一些信息,我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就是,做出一些违背……”
“我不清楚。”袁巧秋直截了当地打断了郁小月的话。
但她再成熟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无法完美隐藏住脸上的彷徨、无措和紧绷,很明显,她知道郁小月在说什么。
郁小月的心狠狠地坠到底,仿佛再也找不到一个回弹的力。
她突然很想嚎啕大哭,因为这些事竟然真的就如她预料中那样一直在发生,在她以为万事大吉的每一刻,就在这一秒的上一秒和下一秒,就在世界上某个她力不能及的角落。
等到风吹在脸上有冰凉而干涩的感觉时,郁小月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真的流了下来,而袁巧秋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就住在职工宿舍的四楼,406,”郁小月胡乱抹了一把脸,“拜托,如果有需要,一定要去找我。”
发言台上的赵辉豪结束了他的讲话,他像是在结尾讲了一个笑话,因为坐席上的五个男人都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双手合拢又抬起,一个人还将双手举过头顶,极力想要带动场下的人鼓掌。
可是风太大了,大家谁也没有听见他讲的那个笑话,稀稀拉拉的掌声来自每个站在队伍一侧的教官,而静默的学员们,没有一个人抬起她们的手臂。
袁巧秋微不可闻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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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