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小月很少见像现在这样的安以枫,或者说是从未见过。
她见过安以枫流泪,但那些眼泪是为了她们的感情而流,因此她读得懂。
而现在的眼泪,空空荡荡,像粘了水的气球,仿佛每一滴都是空心的。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郁小月去摸安以枫的额头,并没有异常的发热,但这丝毫没让她的担心有所缓解。
安以枫向来身体很好,强壮得可以抡起一个大轮胎或者一个郁小月,如果不是难受到了极点,她不会连接电话的力气都没有。
见安以枫没有回答,郁小月心急如焚:“我们去医院吧?你还起得来吗?”
安以枫仍是不说话。
她的呼吸轻而缓,郁小月几乎要放弃自己的呼吸才能捕捉到她的呼吸声。
黑漆漆的环境让郁小月天然有些不安,她伸手去开床头的灯,“哒”的一声,灯晕漾开,柔和的光柱将床上的安以枫笼罩。
安以枫的脸苍白地浸满泪水,眼下有些淡淡的乌青,嘴唇干涩但仍然红得灼人,像是被自己狠狠咬紧又松开过。
“……关灯,好不好?”灯一开,安以枫脸上的痛苦一闪而过,但她似乎不想让郁小月太过担心,强撑着把表情舒展开。
郁小月哪见过安以枫脆弱成这样,吓得心肝肺一起颤,想不通怎么一天不见安以枫就病成了这幅样子。她不肯关灯,还立刻站起来收拾东西,手忙脚乱地翻找安以枫的身份证,想着等下看病要用。
“要不然我打120吧?”郁小月颤巍巍地去摸自己的手机,一边滑动着一边碎碎念,“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我打电话给岑诗逸或者孙凡瑞……早知道我就听你的学驾照了,连个车都不会开……”
安以枫忽然笑了。
她闭着眼睛笑,边笑边有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好像但凡发出点声音都要靠眼泪兑换似的。
郁小月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她:“你、你别吓我,你中邪了?”
“差不多吧。”安以枫薄薄的眼皮轻颤,她把左手抬起,用手臂遮住上半张脸,无力地抵抗光照。
见安以枫的话稍微多了一点,郁小月总算放下心来,听她的话把床头的灯关上,房间又陷入一片寂寞的昏暗。
郁小月在黑暗中很难看清东西,尤其是从有光照切换到没光照的状态时,她宛若一个盲人。于是她只能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去摸索安以枫的脸,想知道她还在不在哭。
手刚碰触到一点温软,就听到安以枫用气声说:“洗手。”
好,郁小月确定这人没事了。
洗好了手,郁小月干脆把外套和裤子全脱掉,只留一件贴身的长袖,勉强遮到大腿——安以枫是不会让她穿外裤上/床的。
磕磕碰碰地上了床,郁小月一不留神用膝盖压到了安以枫的小臂,痛得她轻哼了一声。
郁小月还没道歉,就听到安以枫轻轻开口:“有你在我觉得好多了。”
“……你怎么骂得这么委婉。”郁小月被自己的鲁莽逗笑,“对不起嘛,我有点看不清。”
她低下头,鼓起嘴巴对着安以枫的手臂吹气,一直吹到大脑有点缺氧,才允许自己侧卧在安以枫身边。
郁小月用清洗得十分到位的手指去疏拢安以枫的头发,一下一下,轻柔又缓和,偶尔摸到一点湿漉漉的水渍,便去吻安以枫的眼角,把那点残留的盐分带走。
即使后知后觉如郁小月,也知道了安以枫并不是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
她也有过这样的状态,只是近些年来少了很多,再加上安以枫一向强大、稳重,似乎一切事情都不会将她击倒,所以就迟钝得没有将安以枫与它联系在一起。
“我今晚不走了,在这里陪你。”郁小月许诺。
安以枫小声地“嗯”了一下,侧了侧身子,把头深深埋进郁小月的衣服里,用鼻子嗅了嗅专属于郁小月的、令她安心的味道。
郁小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将安以枫击倒,也不想问。这种时候询问的言语是一种有棱有角的存在,一颗脆弱的心很容易被划伤。
“好宝宝,”她揉了揉安以枫的头发,“我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有一个娃娃,叫小森,我也像这样搂着它,装作它会哭的样子把它摇来摇去。”
安以枫环住郁小月腰部的手臂缩紧了一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面我妈又给我买了一个新的娃娃,小森被我冷落了一段时间。结果有天晚上我做梦,梦到小森一直哭一直哭,问我为什么不哄哄她,吓得我赶紧把小森抱到被窝里哄。”
听到后面,安以枫觉得有点吓人:“你不要讲恐怖故事。”
安以枫这幅软绵绵的样子让郁小月十分受用,于是她嘿嘿地笑起来:“怕啦?”
见安以枫没有接话的意思,郁小月就继续往下讲:“第二天我把这个梦告诉了我妈,结果我妈很严肃地跟我说,放心小宝,我们不会要二胎的……她和我爸以为我在暗示她们,你说我哪有这个心眼呀?”
安以枫的嘴角翘起来一点,她喜欢听郁小月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小时候的故事。郁小月每个关于童年的故事都让安以枫意识到,如果意外没有发生,郁小月也许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丝丝密密的疼痛又缠上她的心脏,安以枫再次觉得世界是个残忍的游戏,命运轻轻一拨,齿轮就能将一个人的生活完全撕裂。此后几十年,只剩下灾后重建。
安以枫突然很想知道郁小月是怎么挺过来的,或者说,她又是怎么重新建立起自己生活的秩序的。
于是她简化了语言,将问题问出口。
郁小月沉默了一会,回答:“其实她们刚去世那会,我对死亡还没什么概念,我没有觉得是我失去了她们……那种感觉更像是、更像是她们去了一个地方没有带上我。”
“所以一直到了十几岁,我都觉得她们某一天会来接我,告诉我:小宝,走吧,我们回自己家。”
郁小月笑着说话,安以枫的眼泪替她落下。
“我的生活也一直没有什么秩序,因为我觉得一切都是临时的,反正某一天我会去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我的妈妈、爸爸,我拥有的所有的爱都在那里等我。所以那些变化啦,世事无常啦,我不在意,我相信会有一个恒定不变的东西,它会等着我的。”
安以枫抬头看郁小月的脸,她的神情坚毅又平静,那是一张无法被轻易击垮的脸,有着最诚挚和纯粹的眼神。
但安以枫仍然有一点不确定:“那我呢?”
“什么你?”郁小月的手攀上安以枫的肩膀,又向上去抚摸她的脸颊。
“你说你拥有的所有的爱都在那里等你,可我还在这里啊。”安以枫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她不确定郁小月会不会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郁小月平日里不是一个柔情蜜意的人,她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她说的、做的,不是那些可以写进故事书里的东西,她是一部纪录片,连配音都不会使用普通话版本。
郁小月笑了,是一种轻快的笑声:“那不是更好了吗?近处有你的爱,远处有她们的爱,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为什么有人可以不畏惧变化呢?安以枫依旧不明白,她紧紧抓住郁小月的衣服,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道:“那如果我不爱你了呢?如果、如果我死了呢?”
郁小月立刻用手去捂安以枫的嘴巴,眼睛投射出一点小小的恼火:“你瞎说什么呢?”说完她便松开手,嘴里“呸呸呸”了三声,还在安以枫的后背上轻拍了三下。
“你说。”安以枫不依不饶地去抓郁小月的手腕。
“不爱就不爱了,”郁小月的语速加快,表示对这个假设非常不满,“那你还指望我干啥?纠缠你吗?我就消沉一段时间继续生活呗。要是你死了,那我就多消沉一段时间,告诉自己你也去某个永恒的地方等我了。”
此刻的安以枫像是个求知旺盛的孩子,把那些压住她、让她无法喘息的问题一股脑地抛出来,渴望郁小月给她一个答案:“可是如果你知道像这样的坏事一定会发生或者说迟早会发生,你会怎么办?比如我不爱你了,或者我死了,又或者你失去了你的朋友,你丢了你的工作,你小姨和冯灿……”
郁小月大叫着把安以枫扑倒,两只手一齐捂住她的嘴巴:“你别咒我了啊啊啊啊——”
“你陷入虚无主义了你知道吗?”郁小月很罕见地说出了一个专业名词,“你现在就像一个害怕下河的小马,小马过河听过吗?你因为害怕水把你淹死,你就干脆不去过河,你害怕坏事会发生,干脆就不进入到生活里面,可是哪怕隔岸观火,火还是在烧呀!”
被捂住嘴巴的安以枫艰难开口:“烧唔到我就好。”
“可是你眼睛里有火在烧,”郁小月把手松开,摸了摸安以枫那双好看的眼睛,“你心里的火也在烧。你以为自己游离了就万事大吉了,其实不是的,你只是让自己变得很……很无力。”
“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你担心嘉荣基地的火烧到我,你害怕失去我,我都知道,”郁小月的手指滑过安以枫的鼻梁,停在她的唇边,“你担心到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对不对?我知道的,当年你害怕赵教官报复我,也是像这样魂不守舍。”
安以枫朝左边偏过头去,嘴巴因为强忍眼泪而微微翘起。郁小月的身子慢慢向下,一只手握住安以枫的右脚脚踝,手指熟练地找到那条摸上去仍然有些不光滑的疤痕。
她一言不发地摩挲着,用食指轻轻地揉搓周围的皮肤,直到安以枫因为痒而瑟缩了一下,郁小月才开口:“我们当年也成功了不是吗?当年我们还是小孩子,现在我们更有力量了……”
“当年是我找了总教官,”安以枫再也忍不住了,“我用我爸的职权威胁他,让他把你和任佑艾放出去,让他把赵教官开除。我用的还是他们那一套有关权力的规则,不然我们连那一点点赢都做不到。”
郁小月只是惊讶了一秒钟,就接纳了这个事实。
其实她也疑惑,为什么赵教官这么轻易就会被开除,为什么任佑艾和她接连被送出机构。只不过当初她以为是温莉的家长把事情闹大了,没有想过是安以枫凭借一己之力就扭转了局面。
“那你更棒了呀,”郁小月亲昵地把安以枫的脚踝贴近自己的胸口,“用他们的规则打败他们,多厉害呀。我们已经赢过一次了,现在我们要赢第二次,用我们自己的规则。”
安以枫的疤痕隐隐作痛,但很快,郁小月的体温就将那种刺和痒的感觉覆盖住,只剩下温暖的触感。
安以枫伸出手,将手指插/入郁小月毛茸茸的发丝间,郁小月随即仰起头,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地转动头颅。
“不要害怕火烧到我,好不好?”郁小月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小鹿一样凝视着安以枫,“这次的火是我们亲手放的。”
“好。”
安以枫知道世界需要郁小月这样的人,她也只愿意活在有郁小月的世界里。
郁小月就像一个锚点,她带给她的感受、爱意和力量,是一种永恒不变的东西,是安以枫可以在变化的洪流中抓住的浮板。
“我觉得我好一点了,”安以枫开口,因为鼻塞而显得声音有些发闷,“我们去吃那家小炒吧,你同事推荐的那家。”
按照本来的计划,她们要去吃张多多推荐的一家辣味小炒菜。
郁小月摇头,手不老实地在安以枫的大腿内侧打转。
“我还想吃鹅肝,”郁小月话里有话,“想喝红酒,想点蜡烛,想……”
安以枫终于找回一点力气,她躲开郁小月的手,翻身下床:“没有蜡烛了,红酒也没有了,鹅肝是那天的特色菜,今天没有。穿衣服,下床,按计划行事。”
郁小月不满地仰躺在床上,手臂大开大合地撒泼打滚:“安以枫翻脸不认人——”
但她很快就安静下来,目光狡黠而甜蜜地盯着安以枫换衣服。
她知道她们还有很长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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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隔岸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