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虚无

安以枫很快确认了吕芳的身份。

她的方法很简单——直接联系林教官,说自己有个朋友正好要在机构的新媒体部门实习,问林教官有没有朋友可以帮衬一把,好得到一个转正的机会。

林教官表示不理解,问她:嘉荣基地的新媒体实习生难道是什么很值得努力的岗位吗?

安以枫把钱安排到位,回答:时代不同了,现在工作难找,能有就不错了。

于是林教官把吕芳在新媒体部门当运营总监的事情告诉了安以枫,表示一切都好说。

其实安以枫并不想再多问的,奈何郁小月好奇心太旺盛,并且秉持着花了钱就要多得到点信息的原则,让安以枫又多打探到了一些吕芳的信息。

林教官这个人平时是拿了钱就什么都能说,但偏偏对吕芳的信息三缄其口,拐来拐去说了半天,只提吕芳当初是她塞进去的,在新媒体部门还是个草台班子的时候就成了团队负责人,但跟着吕芳大概率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转正还是很轻松的。

于是这么一来,郁小月的身份直接摆在了明面上,成了吕芳的关系户,就算她行为上有那么一点奇怪,也都能解释得过去了。

为郁小月铺好了眼前的路,安以枫又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

她在H市搞了一辆摩托车,白日里就骑着摩托在郊区乱转,傍晚时接郁小月出来吃个饭,把她送回去后又骑到湖边,安静地待到深夜,然后回酒店。

在郁小月一点一点推进进度,已经拿到了机构的账号,并且开始试着接触拍摄学员的任务时,安以枫的生活却停滞了。

其实安以枫大可以回到S市继续在修车行学习,但那种熟悉的、悬而未决的焦虑状态将她的行动力慢慢腐蚀,让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郁小月,等待一个好消息,或者一个坏消息。

安以枫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上一次她什么都做不了,是她提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一个特训机构,而所有的对外通讯方式都被切断,她只能无助地等待一个坏结果。

上上次呢?是她知道父亲早晚会进去,家里早晚会倒台,她也只能等待事情的发生。

再上上次、上上上次……

她记忆里最早的一次,是小学一年级就被送去了寄宿学校,晚上去厕所的路又黑又长,没有人和她结伴去,而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有个高年级的女生站在门口,猛地吓了她一大跳。

于是她第二天夜里没有再敢去上厕所。实在忍不住,她在梦里尿了床,起来后被告知床单被罩都要自己洗。

冬天的水很冰,吸了水的床单对她来说有些重,她晾晒的时候怎么也没办法把被单铺在杆子上。

她在那里独自站了很久,久到生活老师终于走过来帮她,并在临走前告诉她,如果下次还尿床,自己不会再帮她晾床单。

可是第二天她仍然因为恐惧尿了床。夜里她醒来,摸到湿漉漉的床铺时,心里的绝望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呆呆地站在床边,想着等天亮了,她先要被生活老师骂,接着要用冰水洗床单,最后要拼命把床单晾在杆子上,而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从那个时候安以枫就明白,一点小小的变化就能导致生活的巨变,导致一切秩序走向崩塌。她只是某一天晚上独自去了一次厕所,就要承受接下来无穷无尽的恐惧,直到命运之轮觉得无趣,停止对她的碾压。

起初她花了大把的时间构造生活中的秩序感,任何让她觉得失控的因素都要从生活里剔除,直到10岁时妈妈带着弟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她的生活再次分崩离析了。

她终于接受了自己无法对抗变化,尤其是坏变化的事实。

但她又陷入了另一种状态——她开始“期待”坏事发生,或者说,焦灼地等待坏事发生。

同时,她拒绝主动靠近任何脆弱的人和事,因为在它们身上,她会看到变化是如何轻而易举就将之碾碎的。

当脆弱的人向她求助时,她就怀揣着一种既厌烦又悲悯的心态,替她们做一些抵抗变化的事情。因为她实在太讨厌看到别人不堪一击的样子了。

或许这就是郁小月觉得她有白骑士病的原因。

郁小月是特殊的那个,但就算这样,在她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安以枫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受不了。

就像她们分手之后,郁小月因为晕倒而住院,她看到那张生动的脸变得憔悴而苍白,看到郁小月高高肿起的虎口,布满创痕的手背,她一瞬间很想逃。

对,她没有涌起“我想要保护郁小月”的念头,而是“我好想逃到一个不会看到她受伤的地方”。

巨大的恐惧和痛苦笼罩在安以枫的心头,她似乎提前窥探到了命运即将给她的一击。

安以枫无法接受自己失去郁小月,所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离开她,离开她,这样就不会被动地、徒劳地看着变化将郁小月吞噬,把这个寄托了她所有爱的人从她的世界里剥离。

她爱得步履维艰,患得患失。

直到那天郁小月打电话给她,说自己要去嘉荣基地卧底,安以枫简直想要疯狂地大叫。

为什么郁小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生活,为什么非要站在最危险的山头,等着大风把她吹落?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藏起来,让危险、变化、失序晚一点找到她?

安以枫终于发现自己是最大的软弱者。

她才是那个亦步亦趋跟在郁小月身后,借着郁小月的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于是她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把郁小月送进了嘉荣基地,然后继续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等着郁小月带着她的那份勇气一起回来。

-

另一边的郁小月已经跟张多多一群人打成了一片,几个机构的账号权限被她握在了手里,还拿到了一些未剪辑的视频原片。

根据安以枫之前带来的林教官的消息,机构现在专业、正规,还有什么心理辅导课,郁小月本以为在视频原片里不会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

但那都是些表面功夫!

所谓的心理辅导课,只是摆摆样子,叫几个形象佳气质优的学生围坐一团,再让一个连断句都断不正确的老师念一念PPT,到时候把声音一关,配上温馨的bgm,营造出一副非常专业的心理课堂的样子。

像这样弄虚作假的视频还有很多。

甚至,她在其中一个拍摄训练的视频里,看到赵教官把手放在一个女生的肩膀上,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摩挲。

他比之前更张狂了!

想来也是,毕竟他没有因为之前的错误得到惩罚,还收获了一堆捧着他的“粉丝”,或许他以为自己是上天的宠儿,于是更不知收敛,不加隐藏。

郁小月气愤得脸色涨红,丝毫没有注意到张多多凑了过来,正盯着她的脸看。

“这个要剪掉。”张多多伸长胳膊指了指赵教官的脸。

郁小月被她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故作镇定道:“噢、噢,好的。”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张多多偏了偏头,“你是赵辉豪粉丝?”

赵辉豪?郁小月第一次听到赵教官的名字,胃里一阵翻腾。她没能控制好自己想要呕吐的表情,一下就掉进了张多多的圈套,脱口而出:“粉丝?这种人……”

等到她反应过来,张多多已经摆出一副“同道中人”的表情。

“这个人最恶心了,”张多多眯起眼睛,对着屏幕上的赵教官竖起中指,“有次我去拍他,他还对我开黄腔。傻缺一个,靠男同发家的猥琐男。没办法,恶心的工作到处都是,恶心的人也遍地跑,咱这份工作还算好的了,忍忍吧。”

郁小月的眼镜滑落下来,她呆滞地推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我还以为他很受欢迎。”

“欢迎个屁呀,就是迎合那群没脑子的粉丝而已。我们都特别烦他,一轮到剪他的视频大家都不想干,但没办法,这傻缺自带流量,他的视频还要细细地磨,吕芳专门让人给他加美颜。美个屁,一张驴脸还这么多人说帅,早知道我当初在肚子里也给自己搓一根了。”

郁小月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加复杂,她说不清楚这种微妙的情绪来自于哪里。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这种人很容易爆雷吧……要是他有什么事情被爆出来,你们、咱的账号不就完了?”

张多多不以为意:“完不了,顶多冷上一段时间,过段时间又一堆人吻上来了。”

所以一定要一击致命。

郁小月的心沉了沉,她定了心神,问:“下次去拍学员是什么时候?”

她让冯灿找了一张袁巧秋的照片给她,等到她有机会接触学员,说不定就能找到袁巧秋。

这样一来,顺藤摸瓜,应该可以一步步联系到赵辉豪队伍里的学员,找到他犯罪的证据。

张多多看了一下群里的排班表,回答:“明天下午吧,要开个狗屁动员大会,到时候基本上所有人都得下去拍。你到时候跟着我,我给你个摄像机,你举着瞎拍就行。”

郁小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生涩,她低声应了一句:“好”。

“别怕,”张多多笑得爽朗,“我罩着你。”

等我害你丢了工作,你还会罩着我吗?郁小月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

晚上,郁小月站在离校门口有段距离的地方等待安以枫。

距她们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三十五分钟,安以枫仍然没到,郁小月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听。

安以枫是个不会迟到的人,所以郁小月瞬间警惕起来。她用社交软件拨通视频电话,仍然没人接。

焦灼感瞬间将郁小月吞噬,她马不停蹄地打了车往酒店赶,由于登记过,所以她手中有一张房卡,她一路狂奔地爬了六楼,等站定在门前时还双腿发软。

刷开门,郁小月急冲冲地跑进黑漆漆的房间。

房间里一点声响都没有,郁小月累得一屁股蹲在地上。安以枫去哪里了?H市那么大,她能去哪里找她?

她又掏出手机给安以枫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让她浑身发麻的拨号声。依旧没人接。

郁小月无力地抬起头,看见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安以枫的手机。

安以枫没拿手机?

等等——

郁小月朝床铺走去,越是走近心就越沉一分,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让她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安以枫就安静地躺在床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郁小月胡乱地去摸索安以枫的身子,还好,是烫的。她把手放在安以枫的胸口,感受到细微的上下起伏。

安以枫抬起手,轻轻地握住了郁小月的手指。

“你吓死我了!”郁小月笑出声来,又忍不住小小地发脾气,“你在睡觉吗?怎么不接电话啊?”

安以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一种幽深的,宛若猫科动物般的光。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叫郁小月的名字:“小月。”

“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安以枫的眼泪落下来,滑过她柔软的、流畅的面部轮廓,流星一般落入枕头与脸颊交接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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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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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恋爱
连载中浊鸢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