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在S市的街头时,郁小月正骑着一辆摩托车穿越郊区街头,去高铁站接马红果回学校。
她刚刚度过了人生中最疯狂的两个月,似乎每一天都在与法律打交道。有时候她和法律站在同一边,有时候她游离在边界线。
十月底到十一月初,嘉荣基地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足足半个月,每天都有新内容翻出,甚至闹大到上面派出了督查组,专门调查相关事宜。
单独一个曝光视频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威力,为了隐去学员们的信息,安以枫把视频做了很多无害化处理,但足够让那些粉丝和家长们觉得触目惊心。
像炸弹一样引发巨大关注的,主要有两件事情,一是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爱吃鱼的鹰”转发相关内容并激烈地批判了嘉荣基地,二是在视频曝光后的当晚,郁小月和安以枫带着一群人劫走了嘉荣基地所有的学员。
没错,她们搞到了9辆大巴车,就像美国犯罪电影里的常见开端一样,把300多名女孩从嘉荣基地接走,却做了像幼儿园校车一样的事情——把她们送回家。
基地的负责人报了警,抓到人时,她们已经分发了将近一半的学员。
这件事情毫无疑问上了新闻,郁小月生平第一次进了拘留所,和安以枫一起。除了安以枫,还有孙凡瑞,方欣,岑诗逸,就连一心想考公的郑可苗都参与其中,以及一个林教官,林山。
说来林山实在是冤,起初她只是收了安以枫的礼,帮忙联系门卫把大门打开,没想到她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乌泱泱一群少年从宿舍里跑出来,像是演练过一百遍似地往门口的大巴车上钻。
然后林山就破罐子破摔,从阻拦的教官变成助纣为虐的帮凶,一手拎一个地把孩子们往车上塞,最后,她干脆直接跳上了其中一辆大巴,跟着送了一夜。
至于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主谋二号安以枫的理由很简单,郁小月负责提出一个疯狂的主意,她先是负责极力劝阻,后是负责全力执行。
从犯一二三四号的理由也不难理解,因为和主谋二号的交情很深,况且她们刚好有空,并且有途径搞到9辆大巴车。
当然,她们很多年前在雪地里就拿着铁锹这么干过一次,这次虽然算不上故技重施,也算半个故地重游。
从犯林山就不用多说了。起初审讯人员发现她多年前有过案底,是将一个疑似骚扰别人的男人踹得不能生育,还以为她就是最大的主谋,不过林山再三强调自己只是头脑发晕,才跟着上了车。
而那个一脸无辜,看着刚刚成年,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小鹿眼的黑色妹妹头,竟然才是主谋一号!
“没办法呀,视频一发出去,那些教官说要给她们搜身!搜身,您听听多没人权!还好我给妹妹留了个手机,她传信息给我,我只能先让她组织一下,然后把人转移出去嘛。”
郁小月满脸无奈,摆出一副“你不理解我那就太没天理了”的真诚表情,万分诚恳地做供词。
她口中的妹妹,正是袁巧秋。
郁小月不知道她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就集结了所有人的,直到后面记者采访,袁巧秋解释说其实是几十个人先往外跑,其余人就直接跟着跑了,毕竟没人愿意留在那个沼泽地里。
随着事情的发酵,家长们派出负责人联合声明不追求郁小月她们的责任,还反手把嘉荣基地告了。再加上安以枫提前联系过律师,以及岑诗逸家里人的打点,她们很快就毫发无损地被放出来了。
除此之外,安以枫还顺手把律师介绍给了吕芳。
至于吕芳为什么需要律师,是因为嘉荣基地的上层气急败坏,在应对一脑门官司的同时还要追究新媒体部门的法律责任,吕芳一个人顶了下来。
各个平台账号的实名全在她名下,也是因为她的头硬才让曝光视频多挂了几天。
郁小月没有机会问她为什么,但心里隐约觉得,可能跟很多年前,她没能勇敢站出来指证那个男人,导致林山判了九年有关。
严律师的专业态度没能用在郁小月身上,反而用在了吕芳身上,几经盘桓,吕芳这边也没有让嘉荣基地得逞。毕竟有舆论加持,况且一切都是为了正义。
最主要的,她们这次彻底把赵辉豪送进了监狱。
手握充足的物证人证,又有网红呼吁、郁小月等人派车劫人的新闻搅动风云,再加上几个有权势的强势家长,这次算是压得他毫无翻身的余地。
之后,基于此的各式各样的新闻层出不穷,例如公益心理咨询机构为受到伤害的孩子做心理疏导,类似的封闭机构接连休整或者直接停摆,更专业更有资质的非军事化非封闭机构借机宣传,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郁小月和安以枫推掉了不知多少采访,但依旧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她们的联系方式,一直试图在她们这里获取更多一手资料。
这件事情带来的长尾效应让郁小月惊讶不已。有次她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在嘉荣基地(蓝天学校)待过的进”,她点进去,发现有三千多条评论,有的人真的在里面待过,有的人在讲述身边朋友的故事。
她和安以枫熬了一整晚,几乎把每一条评论都细细地看了个遍。
其中一条在凌晨发布,国外IP,评论者说她曾经在蓝天学校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离开那里的方式是用玻璃割破了自己的喉咙。不一会就有人跟了她的评论,有人震惊不已,还有人质疑她哗众取宠,直到她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出来。
照片里的女人笑颜明媚,身后是大片的绿色草坪,远处有着区别于国内的建筑群。她的脚下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对着镜头吐舌头。
郁小月把照片放大,发现她的脖子上有一条纵向的疤痕,而她大大方方地仰起脖子,没有丝毫想要遮盖的意味。
“温莉!”郁小月惊呼出她的名字,轻轻推了一下旁边盯着双手发呆的安以枫。
安以枫收回目光。按住温莉脖子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她的掌心,那种滑溜溜的、湿漉漉的、生命流逝的感觉如同那道疤痕一样,刻在了她的皮肉之下。
“她好像过得很好。”安以枫点开温莉的社交账号,发现她正在国外读研,平时会分享一些日常学习和生活的vlog。
视频里的温莉气质淡雅,声音很轻很柔,眉眼间有着千帆过尽的释然感。
郁小月把温莉的每一条vlog都看了一遍,但还是没有点下关注。
接下来的几天,郁小月近乎执拗地将评论区翻了又翻,点进帖子找最新评论几乎成了她睡前的习惯。安以枫知道她想找到谁,也知道她一直没能如愿。
“法外狂徒,我都快想死你了!”
刚出站的马红果将行李箱往旁边一甩,立刻扑过来把郁小月圈到怀里,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大熊抱。
那股充满生机的、饱满的味道将郁小月紧紧包裹,她不由得深嗅两口,发出感慨:“你身上怎么有股金钱的味道?”
马红果骄傲地向她展示了自己粗壮了一圈的手臂,虽然隔着厚外套郁小月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
“我那边的驿站已经初具规模了,”马红果一聊到生意就手舞足蹈,“这几个月可给我忙坏了。我现在巴不得赶紧搞完论文的事情,赶紧毕业,太耽误我赚钱了。”
郁小月笑眯眯地听自己的好朋友展望未来,一边帮她整理歪掉的帽子,心中满是欣慰。
当然,欣慰的不止她一个,两个人正冒着雪向外走着,马红果话锋一转:“你知道你那个新闻多震撼吗,我都没跟你细说。当时我刚在早餐店坐下,老板正跟一个人聊着,说多少年没出这么个人物了,竟然开了十辆车带着三百多个孩子跑了。我听着正欢呢,结果你一个链接给我把新闻甩过来,说:这是我。我真的,我都恨不得站在桌子上告诉大家这是我铁姐们。”
“九辆车。”郁小月含蓄地噙着笑,淡定地纠正马红果。
“这不重要,”马红果难掩兴奋,“之后我逢人就说我认识你,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郁小月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咯咯直笑:“我说怎么这么多记者找我,合着全是你给我暴露了。”
两个人手挽着手热络地说着话,一路大呼小叫地走到摩托车的跟前。看见那辆与郁小月气质不太相符的摩托车,马红果才忽然想起安以枫这号人物。
“我枫姐今天没来?”自从上次贷款的事被安以枫办妥,马红果就将安以枫的称呼从“你女朋友”变成了“我枫姐”。
郁小月撇了撇嘴,递给马红果一个头盔:“正生我气呢,哄了两天了还没哄好。”
这可真是稀奇。马红果接过头盔,擦了擦雪化后留下的水痕,接话:“你又犯什么错了?”
“什么叫又!我很少犯错的好吧。”郁小月跨上摩托,示意马红果坐上来,“都怪方如锦。”
马红果一下来了兴致,她抬腿坐稳,环紧郁小月的腰,示意她先别发动车子:“等下等下,怎么还有如锦的事?”
郁小月没好气地解释:“她最近又刷到点小道新闻,发现一张没打码的照片,然后认出来我小半张侧脸,问这个人是不是我。”
“然后呢?”
“一开始我说不是我,结果她又说我身上那件衣服她也认得……我只能承认了,结果、结果她发了一句: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本来安以枫对她就很警惕,这下更好了。”
马红果快乐地尖叫出声:“老!天!奶!劲爆拉拉!”
“她真的太——”郁小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把手臂支在车把上思考了一会,“太进攻型了,我跟她解释我现在跟安以枫和好了,结果你猜她说什么?”
“什么?”
“她说:我对你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我只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你说她说这干什么呀?安以枫就在旁边盯着我看我怎么回,我只回了个哈哈哈哈,她就不高兴了。”
马红果乐得差点从车子上栽下来:“如锦这是又争又抢啊,她这个感情观真挺前卫的。不过你确实回得太差劲了,换我我也生气。”
郁小月愁眉苦脸地擦了下头盔前面的雪花:“我知道,但我这不是不想搞得太尴尬嘛。要是我长篇大论地拒绝一通,我还怎么在宿舍住?而且方如锦她本身就是这种爱开玩笑的性格,我能感觉出来她没认真,所以更不能正儿八经地回复了。”
“有道理,”马红果收敛笑意,长叹一口气,“但是这样安以枫好憋屈啊,在她看来不就是有人跟你调/情,你还回复得不清不楚吗?”
“怎么办啊红果,”郁小月转头,朝马红果撒娇似的求助,“好果果,要么你帮我跟方如锦说说?我请你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请两顿。”
马红果低头思忖片刻,竖起大拇指:“成交。”
郁小月拧动车把,两个人急驰在片片落下的雪幕之中。
马红果把头盔的盖子向上掀开,鼻尖贴紧郁小月的后背,卷着雪的风在她脸颊两侧吹过,吹得她心头畅快,忍不住大声地笑出声来。
即使在郁小月骑车技术最烂的时候,她也敢坐郁小月的后座,马红果常常分不清,是自己胆子太大,还是太过于信任郁小月。
“怎么了?”郁小月专心地盯着眼前的路况,大声地发问,“谁挠你痒痒了吗?”
风顺着马红果咧开的嘴巴灌进她的喉咙,凉丝丝的雪花飘入,让她的舌头品到一点冰渣,但她仍然开怀地笑着:“你敢相信吗?半年前你连电动车都骑不稳,一个月摔了好几回,结果现在你连摩托车都能开了!”
她不常伴郁小月身边的这几个月,郁小月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只是褪去了一层保护壳,总之更加张扬,明媚。
比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瘦弱的小白狗,郁小月现在更像是一匹丰神俊朗的小马驹,昂扬而挺拔。
于是她将郁小月抱得更紧一些,想从她身上更多地感受到那股纯粹又磅礴的能量。
“你勒得我没办法呼吸了!”郁小月高呼一声,命令马红果松一点手。
“这样安全!”马红果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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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