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上午还阳光明媚的天,下午却乌云密布,顷刻间下起暴雨来。
许是一夜奔波没有休息好,洗过澡后,冯灿躺在宾馆的床上呼呼大睡。
风雨飘摇的天气确实适合睡觉,但郁小月丝毫没有睡意。
冯灿说的那些话引得她掉进回忆的漩涡,一旋一转间,心中暗潮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没办法与自己和解。
常常她做梦,梦里白茫茫一片,只有一间半开的医务室的门,门里传来安以枫又远又近,虚幻又真实的声音。在梦里她又一遍遍经历情感的蜕变,感知身体细微的、已经不再让她羞恼的变化。
是安以枫引她到这条路上来的,也是安以枫头也不回就抛下她,告诉她两人从未同路。
郁小月看着此刻睡得香甜的冯灿,很想把她摇醒,问她到底对李洛洛什么感觉。
好像这样就能够以人度己。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轻响一声,郁小月赶紧起身过去开静音。
手机屏幕被唤起,是安以枫给她发消息了。
安以枫:[车修好了。]
安以枫:[图片]
郁小月:[谢谢,等雨停了我去骑。]
郁小月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很奇妙。
她一边谴责着过去的熟悉到要揉进骨子里的安以枫,一边又可以和现在陌生的安以枫疏远地交谈。
那个她可以肆无忌惮怪罪的安以枫已经不存在了,她也没理记恨一个陌生人。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想念17岁的安以枫,可以恨一恨的安以枫。
郁小月觉得闷,想出去走一走。
她在包里取出一把遮阳伞,编辑了条信息发给冯灿,说自己出去透透气,不走远。
确实也走不了多远——这么大的雨。
暴雨如注,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不一会就把郁小月的腿打湿了。
但郁小月脑子里在想事情,顾不上两腿冰凉,撑着遮阳伞勉强抵挡大雨。伞沿落得很低,她一路也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走,等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走到了修车铺前。
修车铺门口的工具都已经收进去了,只是毫无顾忌地敞着大门。
郁小月把伞向上抬了抬,视线投进店内,和安以枫含笑的眼睛撞个正着。
她的心不可控地漏了一拍。
“怎么还下着大雨就来了?”安以枫走过来。她浑身都湿透了,灰色的短袖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似有若无的腹部线条。
雨水顺着安以枫的长发滴落,砸在郁小月的鞋前。越是不被头发遮挡着,安以枫的脸庞越是显得丰盈俊朗。明明该是落汤鸡一样的造型,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狼狈,反而清爽。
安以枫注意到郁小月的眼神,主动解释:“雨突然下起来了,我刚刚在把东西搬进店里,所以淋得有点惨。你怎么来了?”
郁小月移开目光:“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
安以枫侧身让郁小月进来:“进来吧,我开着门,店里不闷。”
郁小月踏进去,转身关伞,但怎么也收不拢。
安以枫伸手去接:“我来吧。”
看她如此体贴,郁小月一时间有些烦闷,举着伞向旁边一躲:“不用,我自己来。”
不用多年如一日地关心她、照顾她,打着朋友的旗号做尽暧昧之事,表白前有前女友,表白后说自己想清了性取向,偏偏只有表白的时候告诉自己:“我不喜欢女生。”
郁小月心里憋着一股气,拿伞来撒气。
鼓捣半天,终于收拢了,郁小月松了口气,小声骂了一句:“破伞。”
安以枫没有多说话,递过来一只干净的帕子,示意郁小月擦擦腿。
“你擦吧。”郁小月上下打量着湿漉漉的安以枫,没接。
谁知道安以枫立刻屈膝蹲了下来,拿着帕子开始给郁小月擦腿。
“哎!”郁小月急忙躲开,“你干什么?”
安以枫抬头,眨巴着眼,倒是一脸无辜:“你说让我擦的。”
郁小月审慎地盯着她,想看看这人是不是装的。但聪明人哪怕演戏也让人找不出破绽,郁小月实在看不出来。
“我、我意思是你身上这么湿,你给自己擦。”
“噢,”安以枫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等下直接去洗澡了。倒是你,不擦会着凉的。”
郁小月不甘示弱:“我等下也回宾馆洗澡。”
说完,郁小月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安以枫站起身来,把帕子随手丢到一旁的桌子上。
“怎么不住宿舍了?”安以枫拧了一下短袖的下摆,拧出来一摊水。
郁小月不想事无巨细地回答她,就说:“有人来找我。”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看上去好像有点在意,因为她拧衣服拧得指节都有些泛白。明明衣服已经拧不出水了。
过了许久,安以枫终于放开手,把皱巴巴的衣角平展了一下。
“你交女朋友了?”安以枫问。
郁小月瞬间闷得喘不过气来。
安以枫为什么要问?凭什么要问?难道她不知道这句话被她轻飘飘地问出来,好像在羞辱自己一样吗?
“没有,”郁小月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现在不喜欢女生了。”
修车铺里彻底安静下来,雨势太大,雨水从外面挤进来,落在店内的瓷砖上,在地板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水渍。
郁小月想要离开了。
“是么?”安以枫若有所思,“那还真是很不巧了。”
郁小月不作声,撑开手中还在滴水的遮阳伞,走进了雨雾中。
连声再见也没说,她无法忍受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尴尬。
她快步走着,眼底不争气地升腾起雾气。雨幕让她看不清这个世界,泪幕让她看不清自己。
她知道要跟冯灿说些什么了。
如果无法判断自己的情感,那就是不喜欢,不喜欢就要说清楚,不要伤了别人的心。
至于为什么无法判断就是不喜欢?
喜欢是一件多么明晰的事情,它发生了你就会知道,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剖析自己,分析利弊。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自己现在才明白?
“郁小月?”
安以枫在身后叫她,但她不想回头。
“郁小月,我有话跟你说。”
郁小月还是停下来了。
安以枫在身后追出来,撑了一把很大的黑伞。
“说什么?”她承认自己心里还是心存侥幸。
郁小月低垂着头,看见安以枫白色的裤脚已经泥泞不堪。
“我不知道什么人来找你,”安以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是现在坏人真的很多,如果那个人……那个男生你不熟悉,还是要小心一点。”
郁小月觉得自己可笑到极致了。
这算什么?热心的修车铺老板对涉世未深女大学生的忠告?
还是安以枫这么多年就是不改改她那个臭德行——看见有人稍微涉险就坐不住要拯救别人的臭德行。
就在上一秒她还天真地以为事情或许真的还有转机,也许安以枫就是接受不了自己会喜欢上别人的可能性,也许安以枫对自己还存留一点点超过友谊的感情。
还是太自恋了,郁小月。
“好的,”她把头抬起来,跟安以枫对视,“如果有那种可能性,我会做好保护措施的。”
说完,深深的恶心从胃里翻涌出来,郁小月转过身去,极力克制。
刚向前走了一步,手臂就被安以枫拉住了。安以枫的大伞撞过来,把郁小月小小的遮阳伞撞得偏移了几分。
安以枫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温热,让她浑身都颤栗起来。
“小月,”安以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你这样……是因为我吗?”
郁小月从来没有过这样陌生的感受。悲伤混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一种受害者有权对加害者施以报复的爽感。
她小心地退后一步,把手臂从安以枫的手中抽离。
伞在手里晃动一圈,险些没有抓住。郁小月骄矜地开口:“是啊,是因为你。”
“完全是因为你,不过不用道歉,我觉得这样很好啊。谢谢你让我认清自己。”郁小月扯开一个笑容,但无力维持,转瞬即逝。
安以枫不说话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隔着两把伞的距离,隔着两层水雾的距离,郁小月看不清晰。
突然,安以枫笑了。
她扔掉手里那把大伞,附身钻进了郁小月的伞下。
“不要骗我,郁小月,”她隔着郁小月冰凉的手握住伞柄,“你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郁小月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恍神,认为自己似乎还可以像之前那样顺势倒向安以枫的怀抱,装作自己没有越界的心思,装作自己已经餍足。
但她不再心甘情愿输给安以枫了。
这对她而言是一场战斗,对手是一个自认为很了解她、并且以此为筹码的安以枫。
安以枫好像还在试图还用五年前那种手段,把她的感情包裹在保护欲的壳子里。
她不能屈服,她要的不是安以枫的保护。
“抱歉,”郁小月掰开安以枫的手,后退一步,把她暴露在滂沱大雨中,“我们很熟吗?”
郁小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