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透气

S市,上午还阳光明媚的天,下午却乌云密布,顷刻间下起暴雨来。

许是一夜奔波没有休息好,洗过澡后,冯灿躺在宾馆的床上呼呼大睡。

风雨飘摇的天气确实适合睡觉,但郁小月丝毫没有睡意。

冯灿说的那些话引得她掉进回忆的漩涡,一旋一转间,心中暗潮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没办法与自己和解。

常常她做梦,梦里白茫茫一片,只有一间半开的医务室的门,门里传来安以枫又远又近,虚幻又真实的声音。在梦里她又一遍遍经历情感的蜕变,感知身体细微的、已经不再让她羞恼的变化。

是安以枫引她到这条路上来的,也是安以枫头也不回就抛下她,告诉她两人从未同路。

郁小月看着此刻睡得香甜的冯灿,很想把她摇醒,问她到底对李洛洛什么感觉。

好像这样就能够以人度己。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轻响一声,郁小月赶紧起身过去开静音。

手机屏幕被唤起,是安以枫给她发消息了。

安以枫:[车修好了。]

安以枫:[图片]

郁小月:[谢谢,等雨停了我去骑。]

郁小月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很奇妙。

她一边谴责着过去的熟悉到要揉进骨子里的安以枫,一边又可以和现在陌生的安以枫疏远地交谈。

那个她可以肆无忌惮怪罪的安以枫已经不存在了,她也没理记恨一个陌生人。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想念17岁的安以枫,可以恨一恨的安以枫。

郁小月觉得闷,想出去走一走。

她在包里取出一把遮阳伞,编辑了条信息发给冯灿,说自己出去透透气,不走远。

确实也走不了多远——这么大的雨。

暴雨如注,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不一会就把郁小月的腿打湿了。

但郁小月脑子里在想事情,顾不上两腿冰凉,撑着遮阳伞勉强抵挡大雨。伞沿落得很低,她一路也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走,等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走到了修车铺前。

修车铺门口的工具都已经收进去了,只是毫无顾忌地敞着大门。

郁小月把伞向上抬了抬,视线投进店内,和安以枫含笑的眼睛撞个正着。

她的心不可控地漏了一拍。

“怎么还下着大雨就来了?”安以枫走过来。她浑身都湿透了,灰色的短袖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似有若无的腹部线条。

雨水顺着安以枫的长发滴落,砸在郁小月的鞋前。越是不被头发遮挡着,安以枫的脸庞越是显得丰盈俊朗。明明该是落汤鸡一样的造型,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狼狈,反而清爽。

安以枫注意到郁小月的眼神,主动解释:“雨突然下起来了,我刚刚在把东西搬进店里,所以淋得有点惨。你怎么来了?”

郁小月移开目光:“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

安以枫侧身让郁小月进来:“进来吧,我开着门,店里不闷。”

郁小月踏进去,转身关伞,但怎么也收不拢。

安以枫伸手去接:“我来吧。”

看她如此体贴,郁小月一时间有些烦闷,举着伞向旁边一躲:“不用,我自己来。”

不用多年如一日地关心她、照顾她,打着朋友的旗号做尽暧昧之事,表白前有前女友,表白后说自己想清了性取向,偏偏只有表白的时候告诉自己:“我不喜欢女生。”

郁小月心里憋着一股气,拿伞来撒气。

鼓捣半天,终于收拢了,郁小月松了口气,小声骂了一句:“破伞。”

安以枫没有多说话,递过来一只干净的帕子,示意郁小月擦擦腿。

“你擦吧。”郁小月上下打量着湿漉漉的安以枫,没接。

谁知道安以枫立刻屈膝蹲了下来,拿着帕子开始给郁小月擦腿。

“哎!”郁小月急忙躲开,“你干什么?”

安以枫抬头,眨巴着眼,倒是一脸无辜:“你说让我擦的。”

郁小月审慎地盯着她,想看看这人是不是装的。但聪明人哪怕演戏也让人找不出破绽,郁小月实在看不出来。

“我、我意思是你身上这么湿,你给自己擦。”

“噢,”安以枫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等下直接去洗澡了。倒是你,不擦会着凉的。”

郁小月不甘示弱:“我等下也回宾馆洗澡。”

说完,郁小月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安以枫站起身来,把帕子随手丢到一旁的桌子上。

“怎么不住宿舍了?”安以枫拧了一下短袖的下摆,拧出来一摊水。

郁小月不想事无巨细地回答她,就说:“有人来找我。”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看上去好像有点在意,因为她拧衣服拧得指节都有些泛白。明明衣服已经拧不出水了。

过了许久,安以枫终于放开手,把皱巴巴的衣角平展了一下。

“你交女朋友了?”安以枫问。

郁小月瞬间闷得喘不过气来。

安以枫为什么要问?凭什么要问?难道她不知道这句话被她轻飘飘地问出来,好像在羞辱自己一样吗?

“没有,”郁小月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现在不喜欢女生了。”

修车铺里彻底安静下来,雨势太大,雨水从外面挤进来,落在店内的瓷砖上,在地板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水渍。

郁小月想要离开了。

“是么?”安以枫若有所思,“那还真是很不巧了。”

郁小月不作声,撑开手中还在滴水的遮阳伞,走进了雨雾中。

连声再见也没说,她无法忍受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尴尬。

她快步走着,眼底不争气地升腾起雾气。雨幕让她看不清这个世界,泪幕让她看不清自己。

她知道要跟冯灿说些什么了。

如果无法判断自己的情感,那就是不喜欢,不喜欢就要说清楚,不要伤了别人的心。

至于为什么无法判断就是不喜欢?

喜欢是一件多么明晰的事情,它发生了你就会知道,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剖析自己,分析利弊。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自己现在才明白?

“郁小月?”

安以枫在身后叫她,但她不想回头。

“郁小月,我有话跟你说。”

郁小月还是停下来了。

安以枫在身后追出来,撑了一把很大的黑伞。

“说什么?”她承认自己心里还是心存侥幸。

郁小月低垂着头,看见安以枫白色的裤脚已经泥泞不堪。

“我不知道什么人来找你,”安以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是现在坏人真的很多,如果那个人……那个男生你不熟悉,还是要小心一点。”

郁小月觉得自己可笑到极致了。

这算什么?热心的修车铺老板对涉世未深女大学生的忠告?

还是安以枫这么多年就是不改改她那个臭德行——看见有人稍微涉险就坐不住要拯救别人的臭德行。

就在上一秒她还天真地以为事情或许真的还有转机,也许安以枫就是接受不了自己会喜欢上别人的可能性,也许安以枫对自己还存留一点点超过友谊的感情。

还是太自恋了,郁小月。

“好的,”她把头抬起来,跟安以枫对视,“如果有那种可能性,我会做好保护措施的。”

说完,深深的恶心从胃里翻涌出来,郁小月转过身去,极力克制。

刚向前走了一步,手臂就被安以枫拉住了。安以枫的大伞撞过来,把郁小月小小的遮阳伞撞得偏移了几分。

安以枫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温热,让她浑身都颤栗起来。

“小月,”安以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你这样……是因为我吗?”

郁小月从来没有过这样陌生的感受。悲伤混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一种受害者有权对加害者施以报复的爽感。

她小心地退后一步,把手臂从安以枫的手中抽离。

伞在手里晃动一圈,险些没有抓住。郁小月骄矜地开口:“是啊,是因为你。”

“完全是因为你,不过不用道歉,我觉得这样很好啊。谢谢你让我认清自己。”郁小月扯开一个笑容,但无力维持,转瞬即逝。

安以枫不说话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隔着两把伞的距离,隔着两层水雾的距离,郁小月看不清晰。

突然,安以枫笑了。

她扔掉手里那把大伞,附身钻进了郁小月的伞下。

“不要骗我,郁小月,”她隔着郁小月冰凉的手握住伞柄,“你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郁小月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恍神,认为自己似乎还可以像之前那样顺势倒向安以枫的怀抱,装作自己没有越界的心思,装作自己已经餍足。

但她不再心甘情愿输给安以枫了。

这对她而言是一场战斗,对手是一个自认为很了解她、并且以此为筹码的安以枫。

安以枫好像还在试图还用五年前那种手段,把她的感情包裹在保护欲的壳子里。

她不能屈服,她要的不是安以枫的保护。

“抱歉,”郁小月掰开安以枫的手,后退一步,把她暴露在滂沱大雨中,“我们很熟吗?”

郁小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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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恋爱
连载中浊鸢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