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些难道不是朋友也会做到的事情吗?”
随着冯灿一句话的落下,郁小月的思绪被生拉硬拽回了五年前的夏天。
八月底,闷热的午后,天空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郁小月已经在特训机构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说长也长,说短是真不短——郁小月觉得自己好像在这里过了一辈子。
被丢到滚烫的柏油路上是出生的第一秒,而在这里养育她长大的母亲是安以枫。
在特训机构的日子,郁小月几乎分分秒秒都和安以枫待在一起。
一开始她总是睡不着,辗转难眠了好几个晚上。失眠的夜里,郁小月无比想念被安以枫安抚着入眠的那个晚上,于是借口不习惯睡上铺,问安以枫能不能跟她一起睡。
安以枫还没开口,倒是任佑艾眼睛一挑,指着自己的下铺说:“你可以睡这里。”
郁小月不愿意,胡诌自己也不习惯头顶上有人。
“那我去睡安以枫上铺,你一个人睡这边的下铺。”任佑艾不惯着她。
“不行……”郁小月涨红了脸,努力编着理由,“我、我受不了旁边睡两个人。”
任佑艾被她逗笑了。
安以枫只能无奈应允,每晚都跟郁小月挤一张床。
这样的小伎俩,郁小月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且次次都是安以枫妥协。
机构规定不许剩菜,她不喜欢吃青菜,所以全推到安以枫的盘子里,看她咀嚼咽下。她喜欢吃的东西,只要盯着看上几秒,安以枫也习惯地挑进她的盘子里,嘱咐她多吃一点。
郁小月总是莫名其妙就闯了祸,只用挂着眼泪撇一撇嘴,安以枫就摇头叹气,然后要么替她遮掩,要么替她顶了受罚。
她晚上无法入眠的时候,就轻轻推一推安以枫,于是安以枫会撑着睡意,费心编上一个故事,在郁小月耳边轻声讲着哄她睡觉。她在安以枫手背上一挠,安以枫的手又会自动搭在她背上,有节律地拍动起来。
上课时留下的手工作业,规定的义务劳动,每周一次的自我总结……不管是她做起来困难的,还是犯懒不想做的,安以枫只是毫无威慑地讲她两句,便全应承了下来。
她就这样把自己硬生生地挤进安以枫的生活里,并且在其中横冲直撞。安以枫当然有受不了她的时刻,但郁小月就喜欢看安以枫嫌烦又对自己屈服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像在欺负安以枫一样,但安以枫这么大一只人立在那里,性子又一点都不软,如果她不想被自己麻烦,肯定有一万种方法甩开自己。
所以郁小月知道,安以枫喜欢被自己黏着又不承认罢了。
在这样肆无忌惮依赖着安以枫的日子里,郁小月找到一点从前对妈妈撒娇的感觉。
她偶尔会开玩笑叫安以枫“妈咪”,每次都会把安以枫叫得脸通红,伸手来捂她的嘴。
有安以枫在身边,郁小月觉得特训机构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要比她之前在市里上高中的生活还要好过一些。
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郁小月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只要看不见安以枫,哪怕只有去食堂窗口取饭的五分钟,郁小月的焦虑感就会像黑色的黏液一样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紧紧包裹住她,让她无法呼吸,心脏无限紧缩、飞速蹦跳。
她焦虑着和安以枫任何形式、任何长度的分离,并且在这段时间滋长难以言说的依恋情绪。她觉得自己是冰天雪地里无依无靠的婴儿,而安以枫是携带火种、食物、被褥和笑容而来的母亲。
安以枫起初也不明白只是几分钟的空档,郁小月何必抱着自己不松手,还要泪眼婆娑地说“好想你”。
但慢慢地,反倒是安以枫在回来之后率先开口发问:“想没想我?”
“想,”郁小月扑上去,“好想好想。”
安以枫还是会把脸偏过去再勾着嘴角笑。
这样的不对劲就这么一天一天地酝酿着,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伴着低沉的滚滚雷声,在郁小月的心里沸腾了。
午训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阴沉着,又有隐隐的暴雨前兆,操场上的所有队伍都变得有些躁动。
在这样的不安氛围中,队伍跑步的节奏也有些混乱。郁小月跑得有些累,扭头去看身边的安以枫,发现她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安以枫,”郁小月叫她的名字,“我好累啊。”
安以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抬手摸了一下郁小月的手臂:“马上跑完了。”
力量瞬间从被触摸的那一处蔓延到了全身,郁小月觉得安以枫一定是对自己施了什么魔法。
突然,一声急促的叫声传来,有人跌倒了。那人向前扑倒了好几个人,后面的人也来不及闪躲,接二连三地压了上去,队伍乱成一团。
安以枫赶紧叫停,把被压在最下面的任佑艾拉了起来。
任佑艾没有被压伤,但崴了脚,表情有些痛苦。
任佑艾平时虽然嘴巴不饶人,但郁小月觉得她人很好,又漂亮,整日睡在一个屋檐下,感情比除了安以枫之外的其余人都要深一些。
见她吃痛,郁小月心疼,赶紧过去帮着安以枫扶人。
“佑艾,还能站起来吗?”安以枫把人搀扶起来,关切地询问。
任佑艾稍微动了动脚,皱着脸摇头。
午训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安以枫立刻通知剩下的人原地解散,直接去教室上等下的通识课。
“小月,你也去吧,我带佑艾去医务室。教室在二楼,有电脑的那一间,别走错了。”
安以枫叮嘱郁小月一句,就俯身把任佑艾背了起来,快步走远了。
郁小月望着她们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好奇怪。
她搞不懂心底腾升的这股,又像生气,又像落寞,又像委屈的感受是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对任佑艾的愧疚。
佑艾崴了脚,现在一定很难受,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在想安以枫背上的那个人怎么可以不是我?
郁小月捂住心口,惶恐不安,发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黑洞,非要吸食掉安以枫所有的关注才能满足。
坐在教室里,郁小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这节课要用到电脑,她连开机键都忘了按。
任佑艾怎么样了?安以枫怎么还没回来?
外面刮起了风,教室外的树挥舞着枝条,简直是群魔乱舞。
郁小月的心跳声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伙同着呼啸的风声,催促她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
她弯下腰,像一只猫一样绕过排排主机和板凳,溜出了教室。
如果被发现,后果是她难以承担的,但郁小月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再不见到安以枫,她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医务室在另一栋楼的第一层,郁小月躲躲藏藏,一路都在害怕遇到巡查的教官。
但比害怕更强烈的,是想见到安以枫的心意。
终于,她潜到了医务室的门口。医务室没有关门,郁小月听到里面传来那个她熟悉的声音。
好听,她一直觉得安以枫的声音听起来像草原的风吹过竖琴。虽然她没去过草原,更没听过竖琴,但郁小月知道竖琴有很多根弦,被草原上自由的风一吹,想来肯定好听。
“没有吧,我觉得不太一样。”安以枫说道。
安以枫和任佑艾坐在郁小月看不见的地方。不过郁小月并不打算进去,只是计划再听安以枫说够五句话,她就溜回去。
“怎么不一样?”任佑艾的声音传来,“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
她们在打什么哑谜?郁小月听得懵懂。
“她不可能。”安以枫的声音。
一。郁小月在心里默默数着。
“怎么不可能了?你真的要小心一点,我发现你就是容易在这种类型的人身上吃亏。”任佑艾听起来有点烦躁。
“这次没有。”安以枫听起来也不大高兴。
二。要不然听够十句吧?郁小月跟自己讨价还价。
“你每次身在其中就看不清。她和你前女友有什么区别?你不要看见可怜的人就受不了。”任佑艾叹了口气。
什么?
一声闷雷在室外炸响,郁小月吓得差点栽倒在地上。
安以枫的……前女友?
女生也可以和女生谈恋爱吗?
郁小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激荡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羞耻、空虚、哀伤在心头腾升起来。明明是听到了安以枫的秘密,却像是自己的秘密被侦破一样,郁小月惊惧,却无处遁形。
这些天一直萦绕心头的奇怪心绪像是找到了倾泻的口子,毫无章法地钻了出来。心事太大,口子太小,钻得郁小月心口生疼,像裂开一样。
如果女生可以喜欢女生,那自己对安以枫……算是什么?
郁小月不够聪明,她想不明白很多事情,但偏偏在这件事情上立刻就有了答案。
一个让她又恐又哀,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
她喜欢安以枫,而且程度还不浅。
“那不算什么前女友,她也是骗我帮她打架而已。我就提过那么一句,你怎么记那么清楚?”安以枫的声音带笑。
三。不要对别人笑,安以枫。郁小月心里酸涩又饱胀。
“我本来都快忘了,最近你把郁小月惯得无法无天,我又想起来了。这件事你跟郁小月说过没有?她什么反应?”
郁小月冷不丁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脸蹭地一下红透了。
“没有。干嘛要跟她讲,本来也是来之前的事情。你怎么这么看不顺眼郁小月?”
四。郁小月澎湃的心情渐渐低落下来。
她知道任佑艾看不惯自己总缠着安以枫,但从来不知道她讨厌自己。
她觉得人家好,但偏偏被讨厌。郁小月想到了在高中被排挤的事情,胃里一阵冰凉。
“也不是看不顺眼吧,但毕竟我是你的朋友,所以很多事情觉得怪。再联想到你前女友,更觉得怪了。总之,你不要重蹈覆辙啊。”任佑艾语气有些严肃。
郁小月脑子很乱,没办法思考任佑艾说的“怪”是什么意思。
“都说了不算前女友了。不多说了,你在这里好好敷着吧。我先回去了,等下郁小月看不到我又要着急。对了,这个止痛活血的我多拿一瓶,郁小月跑完步脚踝总疼。”
五。郁小月不再听了,捂住口鼻,快速地朝通识教室跑去。
她不敢松开手,也不敢放慢步子,害怕已经满到要溢出来的欢欣和羞意会从嘴巴里、鼻腔里涌出来。
外面又是一阵雷声,雨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