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脏

安以枫时常觉得自己有一颗十分强大的心脏。

母亲和父亲协议离婚,两人都选择抚养弟弟而不是她,但最终母亲因经济实力更强而胜诉,并以“幼子离不开妈妈照顾”的理由成功带走了比她小两岁的弟弟。那年,她10岁。

安以枫没有哭也没有闹,神色如常地跟在父亲后面。

看着母亲和弟弟远去的背影,听着父亲言语里的唏嘘和对弟弟的不舍,安以枫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世界从此既失去母爱,也没有残余多少父爱的这个事实。

这些她都不在乎,毕竟失去从未获得的东西就像归还在浴场使用的储物手环,她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只是暂时拥有。

安以枫的家族庞大而错综复杂,其中的秘辛十本书或许都写不完。权势与金钱,贪婪与**,迷信与封建,此消彼长,最终也是黄粱一梦。

但即便是梦也入不了她的夜。

安以枫知道眼前这一切看上去华丽的东西都与自己无关,所以在大厦倾颓时,她是最置身事外的一个。

像她喜欢看的《红楼梦》一样,家族的衰败往往是从里向外开始烂的。家里养了许多像她父亲一样安于现状不见忧患的人,又养了许多像她大伯一样追名逐利又肆意妄为的人,以及,像她小叔一样视赌为命挥霍无度的人。

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填进去,连安以枫都意识到了未来。

她无力改变什么,也不想改变什么,只是坦然地等待树倒猢狲散那一刻的到来。

安以枫时常觉得自己因为强大的心脏而对一切都有些淡漠。她看过一个词,叫“六亲缘浅”,说这样的人这辈子便是最后一次做人。

安以枫想来想去,觉得做人没有什么打动她的。或许下辈子做一棵树,有风就摇晃枝叶,没风就安然静立,也不错。

读高中时,她有一个朋友,叫顾华韵。

顾华韵活泼,开朗,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有些娇纵。她家与安以枫家世代交好,在各个场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与安以枫不一样,顾华韵得到的爱不是储物手环,而是一整个浴场的清泉水。每日专供,非常温暖。

家里人“建议”安以枫与她成为好朋友。安以枫并不具有蛮横反叛的性格,几乎不会当面拒绝这样的建议,但背后也从不采纳。

只是顾华韵主动找上安以枫,邀请她进入自己的小圈子,并且向安以枫表达了太多次的喜欢与信赖。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以吗,安以枫?”某天,顾华韵这样说道。

安以枫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可以”。

安以枫觉得顾华韵或许真的把她当作很好的朋友。

顾华韵喜欢招惹事端,招惹了又无力处理,把自己陷于险境,常常让安以枫帮她收拾残局。

安以枫其实并不懂得如何在人际中周旋,也不擅长用拳头讲话。只是硬着头皮帮顾华韵摆平的次数多了,她发现自己在别人眼中竟然变成了“混得开”的人物。

但安以枫讨厌这种感觉。

她讨厌需要翘课参与顾华韵的聚会,讨厌顾华韵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在深夜打电话给自己求助,更讨厌顾华韵越来越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甚至觉得,顾华韵就是享受把自己置于危机,再观赏别人为她赴汤蹈火的样子。

所以,她决定要告诉顾华韵自己反感这些,再根据对方的反应来判断还要不要继续这段友谊。

而顾华韵的反应吓了她一跳。

“你要跟我分手吗?”顾华韵哭得像个泪人。

安以枫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女朋友。

她解释再三,顾华韵也退让了。想要分开只有一个条件——最后再帮她出一次头。

顾华韵说自己最近惹了不该惹的人,但如果是安以枫,一定可以帮她解决。

安以枫没有应允。

当天晚上,顾华韵发送位置给她,附上一张坐在昏暗仓库的自拍,配文:快来接我,最后一次。

安以枫还是去了,发现顾华韵毫发无损,还叫了一大群人。对方的人也不少,还各个拎着棍棒。

安以枫知道事情不妙,想要叫停,但顾华韵当然不肯。她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向来都是这样。

对方的棍子朝顾华韵抡过来,安以枫没有办法,只能动手。

事情果不其然闹大了,惊动了警方,也惊动了媒体。

当时正巧是顾华韵父亲职位变动的关键时期,这件事情一出,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本就不算清白的顾父被停职调查。

与之相连的是安以枫大伯的商业投标,其间的资金链条跟着顾父的仕途一起断送了。

暗处是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明处是证据确凿的证据链条,安以枫没想到自己只是蝴蝶翅膀上的小小花纹,也能在风中呼啸出一场海啸。

因顾华韵而隐忍了多日的父亲,终于把安以枫的荒唐行径尽数归拢。

不知道顾华韵交代了些什么,总之“伤风败俗”的名号就这么落在了安以枫头上。

她心平气和地面对来自父亲的滔天怒火,也了然接受自己要被送进特训机构的后果。

这一切安以枫都无动于衷,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学业、名声、前途。虽然参与了这些乱事,但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从始至终并没有人真的需要她,有也只是利用。

直到她遇见郁小月,才发觉自己一颗强大到迟钝、木讷的心也会随之跳动,为之柔软和震颤。

起初安以枫觉得郁小月是个麻烦,一心想要推脱。

郁小月就像一株小草,营养不足,连叶尖都是黄的。可偏偏这株小草又生命力顽强,眼看彻底蔫了,但只需要自己洒两滴水珠,又立刻生龙活虎,一副要长进石头缝里的气势。

安以枫总是无法坐视不理,尤其是看到她马上就要枯萎,就等着自己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几滴水的时候。

很多个决心要冷眼旁观的瞬间,安以枫都会想起郁小月坐在自己床头默默流泪的那个晚上。

清瘦的身影,突出的的肩胛骨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在月光下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安以枫知道自己不该静静地欣赏郁小月的悲伤和痛苦,却无法克制。

郁小月穿着自己宽大的短袖,像被罩进了纸箱里的流浪小犬。她纤细的手腕虚搭在膝盖上,鼓鼓的、莹润的面颊上不断滚下豆大的泪滴,随后落进领口里,进入自己无法也不该再探知的领地。

安以枫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腿抽搐了一下,心头是全然陌生的情绪。她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惊扰了安静哭泣的郁小月。不知怎么回事,郁小月的身体朝自己倾倒过来,安以枫不再装睡,伸手扶了她一把。

安以枫不知道自己给出了什么样的指示,恍恍惚惚间,郁小月已经钻进了自己的怀里,将湿漉漉的眼睛紧闭了起来。

熟睡的郁小月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咕噜声。安以枫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

安以枫的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定是体积很大,面积很广的一样东西,才能将她一颗偌大而空荡的心房塞得鼓鼓囊囊,甚至饱胀得有些酸涩。

因为共享过这样一个夜晚,安以枫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自己纵着郁小月、惯着郁小月,甚至心甘情愿地让她“欺负”自己。

若是不愿意,她当然可以挥一挥手就再也不管郁小月。可她愿意。

郁小月活得很不容易,从出生起就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偏偏又是这样的心要承受那么多的坏消息。

安以枫懂郁小月寄人篱下的滋味,即便没人要她见外,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她就是这个“外”。

郁小月得到的爱不是需要归还的东西,而是丢失的东西。从前得到的是属于她的,可今后再也没有了,爱和给予爱的人一起去了另外的世界,即使她呼唤也只能得到爱的幻影。之后的日子,郁小月只能咀嚼着爱的回忆生活。

向来都没有更可怜,还是忽然失去更可怜?安以枫觉得是后者。

安以枫是一个很少考虑未来的人。世界在她眼里注定走向墒增带来的无序,一切终究坍塌,回归混沌。

但和郁小月相处的日子里,她有想过未来。和郁小月的未来。

安以枫喜欢手工,喜欢机械,喜欢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以及一切即刻在她手中生效、立刻得到反馈的运作。

她想开一家汽车维修店,或者简单的电车维修铺,等到累了做不动了,可以开一家手工店,无论是编织、陶艺还是雕刻,她都感兴趣。

如果郁小月愿意,她们可以一起生活,安以枫可以一直为郁小月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

她希望自己能够变成郁小月的外置心脏,如果郁小月的心脏太脆弱,至少还有自己这颗强大的来用。

特训机构的朋友们戏称安以枫有白骑士综合征,看见可怜的郁小月就迷了心智,为她鞍前马后地操劳。

尤其是同宿舍的任佑艾,比安以枫稍早一点来机构,之前探问过安以枫被送来的原因,也就知道一些顾华韵的事情。

因此,任佑艾多次地警告安以枫,让她不要重蹈覆辙。

安以枫不觉得自己有骑士病。她愿意为郁小月付出对方索求的,并不会向对方施加多余的。如果郁小月想要脱离自己,独自面对,她乐于给予充分的支持。

且安以枫从不觉得郁小月与顾华韵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也从没有拿她们类比过。任佑艾话里话外暗示的东西,她稍微思考过就抛之脑后了。

郁小月怎么懂得那些东西?她只是依赖自己,需要自己,跟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学习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方法。偶尔任性,也只是讨要一些关注。

直到郁小月离开机构前一天的晚上,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之前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安以枫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没想到郁小月会对她说那些话。

“安以枫,喜欢女孩子是什么感觉?你和你前女友……是怎么开始的?”

“我觉得我好像也喜欢女孩子。”

“我、我们……”

看着眼前郁小月期期艾艾的样子,安以枫的脑子里不断闪过顾华韵的脸。那张始终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与郁小月的脸重合在一起。

任佑艾的话好像变成了现实,安以枫无法接受。

郁小月怎么知道顾华韵的存在?

是不是因为郁小月依赖自己,什么都想要自己教会她,就连喜欢女生这件事也要学习?

这样的话,郁小月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基于雏鸟情结的依恋?

“我不喜欢女生。”慌乱之中,安以枫听到自己这么回答。

还好安以枫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可以承受失去郁小月之后日日夜夜从不停息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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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恋爱
连载中浊鸢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