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甲方乙方

云栖临江项目部在青梧巷东头,一栋临时搭的两层板房,门口竖着巨大的广告牌:"城市更新,让生活更美好。"广告牌下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挂着省城的牌照。

沈砚舟到的时候,项目部的林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四十来岁,戴着安全帽,笑容堆得很满:"沈总!欢迎欢迎!江董事长打过招呼了——"

沈砚舟没接话,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沓项目周报,翻了两页。数据做得很漂亮——进度百分之六十,成本控制在预算内,舆情风险等级低。他又翻回去,看了两遍第二页那个"低"字,什么也没说,把周报递给助理。

"周报谁写的?"他问。

"开发部的老陈。"

"让老陈明天起,把原始数据一起给我。"沈砚舟说,"我要看水分。"

"先看现场。"沈砚舟打断他,行李箱递给随行的助理,"舆情材料路上看完了,带我去巷子里转一圈。"

林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堆起来:"行,行。不过沈总,巷子里现在不太平——拆迁户堵过几次门,还有人整天在巷子里转悠,说是搞什么历史街区保护。要不,我先带您看看规划沙盘?"

"不用。"沈砚舟说,"沙盘看不出来。"

林经理没法,只好领着人往里走。青梧巷的巷口砌着一道新围挡,铁皮上喷着"云栖·青梧里"几个大字,把老巷和白墙黛瓦隔开。围挡上被人用红漆写了"还我老屋"四个字,又被白漆盖了一半,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告示,边角被风掀起,一掀一落。

沈砚舟站在围挡前看了两眼,没说话。

"沈总,您别看这个,"林经理赶紧解释,"都是个别拆迁户闹的,漫天要价——"

沈砚舟没应声。他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那行红漆字。笔迹很用力,收笔处油漆拖出长长的尾巴,像写字的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告示是三个月前的,边角已经卷了,底下的落款被雨水洇花,只剩一个模糊的日期。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又看了看围挡的焊点——铁皮是新的,焊缝还没上锈,云栖这围挡,立起来最多半个月。

"林经理。"沈砚舟说,"你刚才说,有人在巷子里搞历史街区保护?"

"啊,是。"林经理撇嘴,"就那个姓顾的工程师,以前在省城大公司干过,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辞职回来的。听说他以前在省城接过一个什么明代老宅的活儿,干到一半出了事故,甲方把他告了,他赔了个精光,才回来的。天天在巷子里转,拿相机拍东拍西,还撺掇拆迁户联合申报什么历史文化街区。上面要是真批下来,我们这项目——"

他话音没落,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水声。

沈砚舟抬眼看去。

清晨的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把青石板路照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巷子中段,一家铺子门口,有人正蹲在老墙前洗墙。

那人很高,蹲着也比寻常人显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把软毛刷,蘸着桶里的水,一下一下,极轻地刷着墙面。青砖被水洇湿,颜色深了一块,露出底下原本的纹路。那面墙年岁久了,砖缝里长着青苔,檐角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灯笼上糊的红纸破了大半。

他刷得很慢,很专注,像在给一件旧物除尘,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郑重。

水桶里的水是干净的,桶沿搭着一块棉布。他每刷两下,就用棉布把墙面上浮起的灰浆轻轻带掉,再蘸水,再刷。动作像是丈量过似的,刷子的走向永远顺着砖缝,不横着乱抹。

沈砚舟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他爹。他爹刨木头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这个速度。

"就是他。"林经理压低声音,"顾青梧。"

沈砚舟"嗯"了一声,抬脚往那边走。

他刚走到离那面墙三步远的地方,一桶水泼了过来。

不是泼人。水落在沈砚舟脚前三寸的青石板上,"哗"的一声,溅起来的水珠打湿了他皮鞋的鞋尖。

鞋尖湿了,凉意顺着皮革渗进来。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点想笑。他在这行混了十二年,被人泼过酒,泼过咖啡,泼过脏水,头一回——被人泼了一鞋尖的洗墙水。

还挺新鲜。

顾青梧提着水桶站起来,垂着眼,声音不大,带着晨起的那种哑:"开发商的人,别踩我家门槛。"

"这是你家?"沈砚舟低头看了看湿了的鞋尖,语气没什么起伏,"云栖的项目部还在这条巷子里,按你的说法,整条巷子都是云栖家的。"

"项目部在东头。"顾青梧说,"这儿是西头。西头是我家门槛。"

"西头是青梧巷的老墙。"沈砚舟说,"墙是公家的。"

顾青梧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沈砚舟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皮肤偏白,下颌线利落,眉眼里带着一种不太热络的冷。那双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丈量什么——不是看人,是看墙,看结构,看他这个人有没有威胁。

"公家的墙,公家不修。"顾青梧说,"我修。"

"你修了,云栖照样拆。"

"拆不拆,不是你这个擦屁股的说了算的。"

沈砚舟顿了一下,笑了:"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顾青梧说,"但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甲方的味儿。"顾青梧把水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云栖的人,穿得再像个人,也是来给资本牵绳子的。"

沈砚舟不说话了。他从大衣内袋摸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去:"沈砚舟,临渊咨询。来给云栖收拾烂摊子的——不是来牵绳子的。"

顾青梧没接。他看了一眼名片上"危机公关"四个字,说:"澄明公关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项目没救活,先把拆迁户的祖宗十八代骂上了热搜,连累整条巷子被骂了半个月。你们这种人,换了个名头,换个项圈罢了。"

"项圈系得牢不牢,得看脖子配不配。"沈砚舟把名片收回,语气淡淡的,"你脖子上没系项圈,不代表别人都不配系。"

顾青梧没接话,低头继续洗墙。软毛刷蘸了水,贴着砖缝慢慢地走,水珠顺着墙面滑下来,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沈砚舟看着他蹲回墙根的背影,心里忽然起了点兴味。他在这行当里见过太多人——有哭的,有骂的,有装傻的,有递烟的。头一回见人拿水泼他鞋尖,还泼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人有点意思。他想。

沈砚舟站在三步外,看着他的动作:"你就这么修?一堵墙,修一个月?"

"修旧如旧。"顾青梧头也不抬,"骗得了眼睛,骗不了手。"

沈砚舟心口轻轻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爹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手艺人守的不是铺子,是答应别人的事。"守的是东西,是手艺,是答应了就不撒手的那股劲。眼前这个人蹲在墙根,一下一下地刷着青砖,和他爹刨木头的姿势,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巷子里走。林经理跟上来,低声说:"沈总,您别搭理他,这人轴得很,油盐不进——"

"林经理。"沈砚舟忽然问,"他在申报历史街区保护?"

"是,材料递到区里了,还没批。"

"材料在谁手里?"

"好像是……区住建的,还没转上来。"

沈砚舟"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沿着巷子往里走,一路走,一路记。墙上的裂缝,檐角的瓦当,门楣上的雕花——那些木雕的年岁他认得出来,是他爹那个年代的手艺。有一户门楣上雕着一枝梧桐,刀法圆熟,起笔钝,收笔圆。

他爹的刀法。

沈砚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摸那雕花,指尖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户的雕花,"他问林经理,"当年没拆?"

"拆了呀,"林经理说,"这一片当年都拆过一轮,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停了。您说这些老房子,早该扒了重建,留着碍事——"

"留着碍事,是你们觉得碍事。"沈砚舟说。

林经理噎住,讪讪地笑了两声。

沈砚舟转身往回走。走到那面老墙附近的时候,顾青梧还在洗墙。晨光已经升高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在墙根,用软刷清理砖缝里的灰——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

小臂上干干净净。

沈砚舟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他右手手背上。

顾青梧的右手手背,从虎口到腕骨,横着贯穿一道旧疤。疤已经淡了,泛着银白色的光,在晨光里白得有些扎眼。

沈砚舟的脚步顿住了。

手背。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火光,浓烟,一只攥着他手腕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手上有伤,血还没干……

他盯着顾青梧的手背看了两秒,心跳快了半拍。

可他记着那只手,记了十七年。那夜少年是攥着他的手腕往外拖的,他当时看见的伤,在靠近手腕的地方——在小臂内侧。那道伤蹭在他皮肤上,凉凉的,带着血的热。

手背不是小臂。

他跟自己说。那夜烟那么大,火那么大,他连脸都没看清。十七年了,记忆早就像被水泡过的纸,哪里还分得清手背还是小臂。可他还是认定——

手背不是小臂。

不是他。

他见过太多巧合了。手背一道疤,红绳一根线,巷子一条,什么都能撞上。可十七年前那个少年,是救了他命的人——哪有那么巧,救他的人,就是今天泼他一身水的人。就算真是,那夜烟那么大,他连声音都没记住,认了又怎样?他认不出来。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巷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顾青梧洗完了最后一块砖,站起来,把软刷放进桶里。他弯腰的时候,工装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东西——褪色的红绳,坠着什么,在口袋里一晃,又滑回去了。

沈砚舟的余光扫到那截红绳,脚步顿了一下。

红绳。他认得那种系法,十字结,双股线,他爹系平安扣用的就是这种。可巷子里挂红绳的人太多了,庙里的,树上的,小孩手腕上的,红的绿的都有。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往巷口走去。

"沈总!"林经理追上来,"中午云栖安排了饭,江董事长说——"

"不了。"沈砚舟说,"我下午自己转转。"

"那您住哪儿?晚上要不要派车——"

"不用。"

林经理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舟的背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撇了撇嘴,掏出手机打电话去了。

沈砚舟沿着青石板路走,走到那棵老梧桐底下,停住了。

树上那枚平安扣还在。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擦过树皮,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枚扣子的时候,还是缩了回来。

"……你是回来认领什么的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砚舟转过身。

顾青梧站在三步外,手里拎着水桶,桶沿上搭着那块软刷。他看着沈砚舟,目光没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等了很久。

"认领什么?"沈砚舟问。

"你自己知道。"顾青梧说。他把水桶放下,抬眼看着那棵梧桐,"你每年清明都回来,站在巷口看灯,不过桥。你当没人知道?"

沈砚舟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你是回来认领什么的吧。"顾青梧又说了一遍,这次是陈述句,"领你爸的铺子?领这棵树?还是领——"

他顿了顿。

"算了。"他说,"你不认,我替你看。"

"……你替我看什么?"

"你爸的铺子。"顾青梧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很实,"我没让它倒。"

沈砚舟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看着顾青梧。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平安扣在头顶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沈记那间铺子,"顾青梧说,"前年租出去做茶室了。房子没拆,梁还是那根梁,柱还是那根柱。我没让它倒。"

"你——"沈砚舟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是沈记?"

顾青梧没回答。他弯腰拎起水桶,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爹当年给这棵梧桐挂平安扣,挂了十三年。"他说,"你十四岁那年火后,我接着挂,也挂了十三年。"

沈砚舟僵在原地。

顾青梧没回头,拎着水桶,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是把一个人裁成了剪影。

沈砚舟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平安扣转了一下。红绳是新换的,系得端端正正——他忽然想起民宿老板娘的话:"就老有人给它系红绳,年年系。"

年年系。

他抬起头,看着那枚旧木平安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十七年了。他一直以为那条巷子早就把他忘了。结果有人替他守着树,替他挂着平安扣,替他看着那间没倒的铺子。

"……我这个人,连梦都不敢做全。"他低声说。

没人听见。

他摸出心口的打火机,转了两圈。咔嗒,咔嗒。铜壳在指间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想,明天他还得来。

不是为了云栖。

——不是为了云栖。

晚上回到民宿,他把白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看。围挡、告示、红漆字、雕花、老墙。翻到那张老墙的照片时,他停住了。

照片角落里,顾青梧蹲在墙根,只照到一个侧影。工装的口袋鼓着,那截褪色的红绳从口袋里垂出来,坠着一小块木色的东西,在晨光里晃。

沈砚舟盯着那块木色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顾青梧说的话——"你爹当年给这棵梧桐挂平安扣,挂了十三年。你十四岁那年火后,我接着挂,也挂了十三年。"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那块木色糊成一片,看不出形状。

他关掉电脑,躺下来。夜灯全开着,顶灯、床头灯、卫生间的灯,一盏不落。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他睁着眼,听着那声音,忽然想:明天,他得去趟区住建。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壁纸是那张模糊的旧照片。他看着照片里半掩的铺门,忽然低声说:"爸,铺子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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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旧如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