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是下午到的,带了三个人,两个行李箱,一台打印机。
"临渊咨询尽调小组,报到。"苏放把行李箱往项目部前台一搁,冲沈砚舟扬了扬下巴,"老板,活来了。"
"你带打印机干什么?"沈砚舟问。
"打印'到此一游',贴遍青梧巷,给他们留个纪念。"苏放笑嘻嘻的,"省得你年年回来,年年有人问你是谁。"
沈砚舟没理他,把三份分工表拍过去:"环评报告、舆情台账、拆迁户补偿协议,一人一份。明天协调会之前,把水分给我挤出来。"
"得嘞。"苏放接过表,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巷子里有个姓顾的工程师,天天跟云栖对着干?"
"见过。"
"怎么样?"
"泼了我一鞋尖洗墙水。"沈砚舟说,"挺有个性。"
苏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沈砚舟,你不对劲。你被人泼水,还夸人家有个性?你以前被甲方泼酒,可是当场让对方把合同改了重签的。"
"那是酒。"沈砚舟说,"这是洗墙水。干净。"
苏放噎住,半天憋出一句:"……行,你是老板,你说什么都对。"
尽调进行得不算顺利。环评报告的数据有两处对不上账,舆情台账里"拆迁户闹事"的记录缺了半个月,最麻烦的是拆迁补偿协议——账面金额和实际发放差了将近三成,苏放查了半天,越查脸越黑,把沈砚舟拽到一边:"这水分大得能养鱼。老陈那份周报,是拿脚写的吧?"
"周报是拿键盘敲的。"沈砚舟说,"脚没那技术。"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这账要是爆出来,云栖临江项目就是第二个恒裕。"
"所以江叙白找我。"沈砚舟把报表折好,"烂摊子,才是我的生意。"
团队在巷子里转了两天。舆情分析师小唐去走访拆迁户,回来说,居民里吵得最凶的不是不想搬的,是签了字没拿到钱的——"沈总,这个项目的水分,可能不在环评上。"
沈砚舟"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心里有数了。
第三天,他去了趟区住建。
青梧巷的历史资料存在区住建的档案室里。沈砚舟以云栖项目顾问的身份申请调阅,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翻了半天登记簿,领他进了一间堆满档案盒的房间:"青梧巷的都在这一排,自己找,别乱放。"
沈砚舟站在那排铁皮柜前,正要伸手,听见身后有人说:"你也来翻旧账?"
他转过头。
顾青梧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沓文件,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事。"沈砚舟说。
"巧了。"顾青梧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我也是公事。"
"你的申报材料不是递上来了?还来翻什么?"
"递上来,不代表批得下来。"顾青梧说,"我来查查,青梧巷的老底子,够不够分量。"
沈砚舟看了他两秒,没接话,转身去翻档案盒。
两个人谁也没理谁,各占一张桌子,各自翻各自的东西。档案室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窗外梧桐叶偶尔被风掀起的响动。
"你查的什么?"顾青梧先开了口,头也没抬。
"云栖的尽调。"沈砚舟说,"青梧巷的老底子,拆迁户的台账,环评的原始数据。你呢?"
"一样。"顾青梧说,"我查的是青梧巷的老底子够不够申报。环评的原始数据——"他顿了顿,"云栖那份环评,监测点位是不是都在巷口东头?"
沈砚舟翻档案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干过这行。"顾青梧说,"监测点位选在东头,西头老墙这边测不到。测不到,就不算超标。不算超标,环评就过。"
"你查过?"
"不用查。"顾青梧说,"看一眼采样点分布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报表做得再漂亮,点位是不会骗人的。"
沈砚舟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点位。他得让苏放去核一下监测点位的实际坐标——这句话,比老陈那沓周报值钱。
他翻了两个档案盒,都是些没用的——人口普查底册、旧门牌登记、市政管线图。他正要合上第二个盒子,指尖碰到一沓纸,比别的档案厚,边角卷着,纸色泛黄。
他抽出来。
是一张手绘的剖面图。泛黄的绘图纸,钢笔画的线条,墨迹已经淡了,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图上画着一间铺子——青砖墙,木梁,两层的进深,门楣上雕着花,梁柱的榫卯结构用细线标得明明白白。
图纸右下角,用规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沈长安。
沈砚舟拿着图的手,停住了。
沈长安。他爹。
他爹是画过图的。他记得。小时候,铺子打烊后,他爹就坐在灯下,摊开图纸,用钢笔一点点地画。他趴在桌边看,看他爹画梁,画柱,画门楣上那枝梧桐雕花。他爹说:"画图的人,得对得住画里的房子。你画歪一笔,人家房子就歪一寸。"
"爸,这房子是谁家的?"他问。
"沈记的。"他爹说,笔尖在图纸上顿了顿,"咱们自己的。"
他当时不懂,一间铺子有什么好画的。现在他懂了——他爹画的是家底。是一间铺子怎么立起来、怎么撑过风、怎么把一辈子的手艺都收进梁柱里头的账。
图纸的边角,他爹画了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用圆圈和两道弧线勾的,旁边写着两个字:圆满。
沈砚舟盯着那枚平安扣,喉咙发紧。
他爹画图有个习惯,画完总要在角落画枚平安扣——"给房子祈福,住得安稳。"那年他爹挂树上的平安扣,和图纸上的这枚,是同一种画法。
他爹画图的时候还爱哼一段评弹,调子很轻,哼哼呀呀的,他趴在桌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他爹会放下笔,拿铅笔在他手背上画一只小乌龟,画完笑他:"小舟,你看,手艺人家的孩子,手上不沾点墨,不算学过手艺。"他当时嫌丑,拿袖子蹭了半天。现在他想起来,那只小乌龟的墨迹,早就蹭没了,可他爹的手,他闭着眼都记得——虎口有茧,指节粗,捏着钢笔的时候,稳得像是焊在纸上。
"沈长安……"身后忽然传来顾青梧的声音。
沈砚舟没回头。
"青梧巷的测绘档案里,有他的手笔。"顾青梧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张图,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爹当年是这条巷子请的测绘员?"
"不是。"沈砚舟说,"他画的是自己的铺子。"
"沈记小器作?"顾青梧说,"画得真细。连墙里的夹壁都画出来了。"
沈砚舟低头看图。他爹在墙体剖面处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很淡:此墙夹壁藏线,走火小心。
走火。
沈砚舟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节慢慢泛白。他爹画这张图的时候,大概还没想到,后来那场火,会从巷尾的杂物间烧起来。
"你没事吧?"顾青梧问。
"没事。"沈砚舟把图卷起来,放进大衣内袋,贴着心口,和那枚打火机挨在一起,"谢谢。"
顾青梧没再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翻他的材料。
档案室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上午,项目协调会。
会场设在云栖项目部的板房里,长条桌,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云栖·青梧里项目协调会"的红底白字横幅。区住建的张科长坐在上首,左边是云栖的人——林经理、开发部的老陈,右边是沈砚舟的团队,苏放和小唐。顾青梧坐在最末位,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张科长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会,主要是协调青梧里项目的几个问题。环评整改、停工令、拆迁安置进度……还有,顾工提交的历史文化街区申报材料。"
"申报材料的事,区里还没批。"老陈接过话头,笑呵呵的,"张科长,您也知道,项目现在停一天,光违约金就是六位数。施工队那边已经闹过两次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出事的不是施工队。"顾青梧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是这条巷子。"
他站起来,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开:"青梧巷的格局是明代定的,沿街商铺是清末民初的砖木混合结构,门楣雕花十七处,其中十三处是手工原物。这是测绘资料,这是年代鉴定,这是居民联名信——三百七十四户,签字率百分之九十一。"
他指腹点着最上面那张测绘图,声音很稳:"巷子里三十七栋老宅,梁架完整的有二十九栋。这些房子不是危房,是还能住几十年的房子。真要拆,拆的不是烂砖头,是三十七户人家的祖宅,是三百七十四户人的街坊,是这条巷子一百多年的日子。"
"你们规划里说,保留老建筑风貌,原址复建。"顾青梧说,"复建是什么意思?就是拆了,再按图纸盖一个假的。假的东西,能叫保留吗?"
老陈脸上的笑淡了些:"顾工,你说的这些,我们在规划评审的时候都看过。老建筑嘛,有价值的保留,没价值的——"
"没价值的拆,有价值的留。"顾青梧说,"这条巷子,处处都有价值。你们规划里保留的,只有巷口那棵梧桐。"
"梧桐是古树,不拆。"老陈说。
"树保住了,房子保不住。"顾青梧说,"你们拆的不是房子,是根。"
张科长咳嗽了一声,转头看向沈砚舟:"沈总,您是云栖请来的顾问,您也说说?"
沈砚舟坐在椅子上,指腹摩挲着大衣内袋里那张图纸的卷边。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准备了三天,数据都在脑子里:项目停滞的直接损失、800户安置协议的违约风险、环评整改的时间成本、协调会通不过的连锁反应。他是来救这个项目的,他得压住这个会。
"我说两句。"沈砚舟开口,声音平稳,"顾工要保的是历史,我要保的是八百户人家——他们签了安置协议,等着拿补偿款,等着住进新房。项目黄了,云栖亏的是钱,那八百户亏的是日子。"
他顿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项目停工一天,施工违约金六万三。停工七十三天,账上挂着的欠款已经过千万。八百户安置协议里,三百二十户签的是'年底前交房',逾期一天,每户每天的安置补助是两百块。这笔账,摊开算,谁都能算明白。"
"钱可以再赚。"顾青梧说,"日子不能重来。"
"对。"沈砚舟说,"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沈总,你心里清楚,你不是来保八百户的,你是来保云栖的。"
"我保云栖,云栖保那八百户。"沈砚舟说,"链条一样长,你站哪头都行。"
"我站巷子里头。"
"巧了。"沈砚舟说,"我站的也是巷子——不过是在巷子外头,给云栖看着它别倒。"
张科长又咳嗽了一声:"沈总,顾工,咱们今天是把问题摊开说,不是来吵架的——"
"张科长。"老陈忽然插话,压低了声音,"韩总那边早上来过电话,说协调会的事,让项目组抓紧点。"
韩总。
沈砚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韩冽。云栖开发事业部副总裁。他看过那份架构图,临江旧改立项、招标、进场,全经这个人的手。可江叙白请他来的那天,从头到尾没提过韩冽两个字。
"韩总的意思是,"老陈说,"项目不能再拖了。下周协调会之前,该清的关系清一清,该堵的口子堵一堵。顾工这边的材料,区里那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顾青梧看着他,又看了看张科长。张科长低头看茶杯,没接话。
"材料在区里压着,不是我说了算。"顾青梧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们批,是来告诉你们——材料在那儿,总有人会翻到。"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好,码齐,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总。"他说,"你昨天翻到的那张图,画的是沈记的铺子。"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苏放抬起头,小唐抬起头,林经理和老陈面面相觑。
沈砚舟没动,指腹还压着大衣内袋里图纸的卷边。
"那张图我见过。"顾青梧说,"你爹画的时候,我爷爷在旁边看着。他说,沈长安这个人,画图像绣花,一根梁的榫头要画三遍。"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光里。
"你爹是个好手艺人。"他说,"铺子也是好铺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科长率先站起来:"那……沈总,咱们下周协调会再细谈?"
"好。"沈砚舟说。他站起来,伸手去拿桌角的笔,要签会务记录——笔尖落在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很轻,很细,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但确实在抖。
他把笔放下,换了一只手,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总?"林经理凑过来,"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砚舟说,"散会。"
他走出板房,站在门口,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摸了一下大衣内袋,图纸还在,打火机还在,胃药还在。他把手按在心口的位置,按了两秒,才慢慢放下。
苏放从后面跟出来,没说话,递给他一瓶水。
沈砚舟接了,没喝。
"你爹画的?"苏放问。
"嗯。"
"画的什么?"
"铺子。"沈砚舟说,"沈记小器作。"
苏放没再问。他陪沈砚舟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老陈那份周报,水分我挤出来了——补偿款账面和实发差了三成,环评报告的监测单位,跟云栖开发部是同一个集团旗下的。还有,施工队工资欠了两个月,走的还是账面上'已结清'的科目。"
沈砚舟"嗯"了一声。
"我让小唐把监测点位的坐标导出来了。"苏放说,"点位全在巷口东头,西头老墙一个点都没布。这环评要是较真,一戳就破。"
"戳破了,项目就停了。"
"戳破了,项目就得改方案。"苏放说,"沈砚舟,你到底站哪头?"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站那头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摊子水底下有什么。"
"有什么?"
"有人想让它快点拆。"沈砚舟说,"拆得越快,账越好平。可越是有人急着拆,我越想知道——这账底下,压着什么。"
苏放看着他,忽然说:"你爹那间铺子,当年也是这么拆的?"
沈砚舟没回答。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梧桐叶响了一阵。
"……这案子水太深。"苏放说,"沈砚舟,你真要接?"
"接。"
"你手都在抖,还接?"
"正因为抖,才要接。"沈砚舟说,"这摊子水越深,越说明我爹那间铺子当年——为什么没能保住。"
苏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晚上,沈砚舟回到民宿,把那张剖面图从内袋里取出来,在灯下摊开。
泛黄的纸上,他爹的笔迹一笔一划,梁是梁,柱是柱。图角那枚小小的平安扣,圆圆满满的,像是画图的人落笔时,心里装着什么很安静的东西。
"此墙夹壁藏线,走火小心。"
他爹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在教他,又大概只是在跟自己说话。
沈砚舟看了很久,把图折好,收进大衣内袋。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梧桐,看着树上那枚晃动的平安扣。
"爸,"他说,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我把铺子找回来了。"
——不是房子。是这张图。是他爹画下的、守过的、答应过别人的东西。
他想,下周协调会,他得替这张图,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