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城

顶层宴会厅的灯是暖金色的,照得人脸上的笑都像镀了层蜜。

恒裕地产烂尾楼危机的庆功宴设在顶楼,临渊咨询的人占了半场。公关部的小姑娘端着香槟满场飞,挨桌敬酒,敬到沈砚舟面前时杯子顿了一下——这位合伙人面前只放着一杯苏打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一口没动。

"沈总,真不喝点?"

"胃不好。"他声音不大,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目光却落在手里的报表上,纸张边角被他折出一道细痕,"你们喝。"

小姑娘识趣地走了。沈砚舟放下报表,指尖习惯性地探进大衣内袋——左边是名片夹,右边是胃药,贴着心口的位置,是那枚老式煤油打火机。冰凉的铜壳抵着掌心,他转了两圈,没点火,也没松开。

那打火机旧得很,铜壳磨出了包浆,翻盖的铰链松了,转起来咔嗒轻响,被宴会厅的乐声盖过去。十七年了,他从不抽烟,但这枚打火机走到哪带到哪。

苏放端着红酒晃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膝盖碰了碰他的小腿:"你看看你,甲方都喝趴了,你在这儿看报表。恒裕的款都到账了,还看出什么花来?"

"看水分。"沈砚舟说,"到账七成,尾款挂着,验收报告里埋着三个附加条款。苏放,你把这份报表背下来,明天跟恒裕谈结算,他们少算一分,你提我头。"

"呸。"苏放笑骂,还是把报表接过去扫了一眼,"行行行,您是翻盘手,您说了算——"

他话音没落,沈砚舟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上海区号。沈砚舟有个改不掉的老毛病:过目不忘。这串号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记起任何关联。

他接了。

"沈总?"对面的声音沉,带着上位者那种不紧不慢的底气,"我,江叙白。云栖资本。"

沈砚舟转打火机的手停住了。

云栖资本,临江最大的本土资本。掌舵人江叙白,五十八岁,白手起家,发家的第一桶金就沾着旧城改造的边。业内都说这人手长,伸到哪里,哪里就要见血。

"江董事长。"沈砚舟说,"您找临渊,该走商务流程。"

"流程太慢。"江叙白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长话短说。沈总,临江那个项目,崩了。只有你能救。"

临江。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砚舟握着打火机的手微微收紧。他垂着眼,看着杯沿那圈水珠慢慢滑下去,语气平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哪个项目?"

"旧城改造,青梧巷片区,云栖今年最大的盘子。"江叙白说,"环评被卡,舆论炸了锅,施工队撤了一半,政府那边压着停工令,下周上协调会。我的人在临江坐镇三天,没一个人能按住局面。"

"你找过的人不少。"

"是不少。"江叙白毫不避讳,"有退单的,有装死的。有一个号称危机公关天花板的,去了半天,被拆迁户堵在项目部,差点出不来。沈总,我信你的名声——你接的案子,没有救不活的。"

沈砚舟没接话。宴会厅里的乐声忽然显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他想起临江的巷口,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青苔,黄昏时分的炊烟,还有那棵老梧桐。

"我有个条件。"他说。

"你说。"

"云栖临江全盘的服务合同,三年。"沈砚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压得实实在在,"第一年费用先付六成。以及——这个项目,我亲自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叙白说:"成交。明天,我在临江等你。"

电话挂了。

沈砚舟把手机放回桌上,指尖摩挲着打火机光滑的铜壳。他要回临江了。

他逃了十七年,还是被一单生意拽了回去。

"江叙白?"苏放压着嗓子,眼睛瞪圆了,"云栖资本那个江叙白?他找你干什么?"

"接了个案子。"沈砚舟站起来,把报表折好放进大衣内袋,跟胃药挨在一起,"临江,旧城改造。"

苏放愣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临江?你疯了?"

"公司账上的钱,撑不过下个季度。"沈砚舟说,"云栖这单子,够我们活三年。"

"我说的是钱的事吗?"苏放急了,一把拽住他胳膊,"沈砚舟,你他妈忘了你——你每年清明都——"

"我清明回去看灯。"沈砚舟打断他,"半小时,不过桥。你知道的。"

"所以我才问你疯了没有!"苏放声音发紧,"你躲了十七年的地方,现在要一头扎回去,还是替江叙白那种人干活。你图什么?"

沈砚舟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心口的打火机,铜壳冰凉。

他图什么?他也说不清。也许是江叙白那句"只有你能救"戳中了什么,也许是三年合同太诱人,也许只是——他逃了太久,忽然想知道,那条巷子现在是什么样了。

"帮我订票。"他说,"最早的。"

苏放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订票,一边订一边说:"沈砚舟,你要是死在临江,我每年清明给你烧报表。"

"那最好。"沈砚舟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烧成灰,我也能看出水分来。"

高铁是第二天清晨的。上海到临江,三个多小时。

沈砚舟在车上把云栖的项目资料过了一遍。开发事业部的架构图里,副总裁那一栏写着"韩冽"两个字——临江旧改的立项、招标、进场,全经这个人的手。资料是江叙白连夜发来的,很全,全得像专门等着人来看。他多看了两眼那份架构图,没说什么,把平板搁在膝盖上,中途胃病犯了,从内袋摸出药瓶,就着矿泉水吞了两粒。药片很苦,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口生锈的钉子。

车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旧。先是连片的稻田,然后是灰扑扑的厂房,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烟,再然后,地平线上出现那座小城的轮廓——低矮的楼房,拥挤的街道,像一张洗旧了的照片。

他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

他每年清明都回来。不坐车,从车站走到巷口,站半小时,看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然后走。有一年下着雨,他站在巷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他数着亮起来的灯,数到第二十七盏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户换成了白炽灯,冷白色的,刺得他眼睛发酸。第二天他就走了。后来他不再数灯了。

壁纸是一张很模糊的旧照片。黄昏,巷口的青石板路,一家铺子半掩着门,门口挂着一串木雕的小玩意儿,风吹起来轻轻晃。照片太旧了,像素低,连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沈记小器作"。

他父亲沈长安的铺子。

沈长安是个手艺人,做老式家具,也做木雕。巷口那棵老梧桐,每年开春他都要去挂一枚平安扣——自己车出来的木头扣子,用红绳系在枝桠上,说是祈福。街坊笑他迷信,他就笑:"手艺人守的不是铺子,是答应别人的事。给树挂个扣,是答应它明年还回来。"

沈砚舟十四岁那年,那棵树着过火。

那夜的事,他记得很碎。深夜,巷尾的杂物间,火是从拆迁队堆的旧木料上烧起来的。他被困在里头,烟灌进肺里,门从外面被什么堵死了,怎么也推不动。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的时候,有人从窗户翻进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拖。

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烟熏火燎里他没看清那张脸,只记得对方手背上有一道新伤,血还没干,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少年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枚平安扣,木头的,红绳,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火被扑灭,少年不见了。他被人抱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沈师傅",声音乱成一团。他爹倒在那家铺子门口,护着一架没雕完的柜子,拆迁队的人围着他,嚷嚷着什么。他爹被抬走的时候还睁着眼,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只做了半个口型。

沈砚舟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口型。他爹想说的应该是——"守好"。

还是"别怕"?

他猜了十七年,没猜出来。

那枚打火机,是他爹的遗物。他爹不抽烟,但打火机随身带着,说是给客人点烟用的——做手艺的人,口袋里总得备着点火的家伙。沈砚舟把它带在身上,带了十七年,从来不点火,只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转两圈。铜壳冰凉的触感,像他爹临走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车到临江站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沈砚舟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小城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尘土,烟火气,还有一点很淡的、草木烧过的焦味。

他打了个车,报地址的时候顿了一下。

"青梧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青梧巷?那边不是要拆了嘛,云栖搞旧改,闹得可凶了。"

"我知道。"沈砚舟说,"就去那儿。"

车开进老城的时候,路边的房子渐渐矮下来,白墙黛瓦,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巷口那棵老梧桐比记忆里高了一大截,树冠浓密,把整条巷子的光都遮了一半。

沈砚舟在巷口下了车,没急着进去。

他站在青石板上,看着那条巷子。黄昏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把石板路切成明暗的格子。理发铺的周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手里的菜顿了一下,眯着眼打量了他半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

周婶没再问,低头继续择菜,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很多。半晌,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树还活着呢。"

沈砚舟没接话,点了点头,往巷子里走。

馄饨摊的老宋正在支摊子,热气从锅里腾起来,白蒙蒙的一片。看见他,老宋手里的大勺在锅沿上磕了磕:"老板,来碗馄饨?"

"不了。"他说。

老宋也不恼,低头搅汤,半晌说了句:"桥那头,沈记那间铺子,前年租出去给人做茶室了。"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知道了。"

老宋"嗯"了一声,再没开口。巷子深处传来评弹声,拖腔拖调的,像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

沈砚舟拖着行李箱,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那条河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河不宽,一座石板桥横在上面。过了桥,是巷子的另一头——他爹的铺子,就在桥那头。

他站在桥这头,没过去。

十七年了,他每年清明回来,都是这个规矩:到巷口,看半小时灯,不过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那间铺子空了,怕那棵树的疤,怕桥那头再没有人喊他"小舟"。

他就站在桥边,看着河水流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棵老梧桐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树皮上有一道焦痕,从根部一直爬到树腰,像一道陈年的疤。他伸手,指腹贴上那道焦痕,树皮粗糙,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冷还是热的温度。十七年了,这棵树活下来了,疤还在。

他仰起头。

黄昏的光里,梧桐的枝桠上,挂着一枚平安扣。

木头的,旧了。红绳是新换的,系得端端正正。扣子上的刻痕很浅,像是被手指摩挲过很多年——那种纹路他认得,是他爹最常用的那一刀:起笔钝,收笔圆。做平安扣的人讲究"圆满",他爹的平安扣,都是这个样式。

沈砚舟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仰着头看了很久。风过来,平安扣轻轻晃了一下,红绳擦过树皮,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伸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枚扣子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不敢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碰。十七年了,他见过比这难缠一百倍的场面,谈崩过几千万的单子,被人堵在项目部里骂娘,也没怕过。可这会儿,他站在自己长大的巷口,对着一枚旧木扣子,手竟然在抖。

他慢慢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掌心攥着那枚铜壳打火机,攥得指节发白。

"我这个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连梦都不敢做全。"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住进了巷口那家新开的民宿,叫"梧下"。老板是个年轻姑娘,没认出他,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人大晚上戴墨镜,奇怪。她把房卡递过来,顺嘴说了句:"您住302,明早推窗就能看见那棵梧桐,拍照好看。"

沈砚舟接过房卡,顿了顿:"那棵树……谁在照看?"

"不知道。"姑娘想了想,"就老有人给它系红绳,年年系。你说怪不怪。"

沈砚舟没再问,拎着行李上了楼。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床头灯、顶灯、卫生间的灯,一盏不落。

沈砚舟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手里转着那枚打火机。咔嗒,咔嗒,咔嗒。铜壳在指间翻来覆去,像他爹当年坐在铺子门口,一下一下地刨木花。

夜里的临江很静,静得能听见河水流过桥洞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他爹搬把竹椅坐在铺子门口,摇着蒲扇,看巷子里的小孩追着萤火虫跑。那时候梧桐还小,系着红绳的平安扣在风里转。他爹说:"小舟,你看,它转起来,像不像个'回'字。"

像的。他当时没听懂,只觉得那枚木头扣子转得好看。

窗外传来梧桐叶响。风很大,叶子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他睁着眼,听着那声音,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他爹在铺子门口挂平安扣。挂完了,回头冲他笑,张了张嘴,说的是——

他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梧桐叶子上全是光。沈砚舟坐起来,摸了一下心口:打火机还在,胃药还在,名片夹还在。

他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

巷口那棵梧桐下,已经有人在了。一个穿旧工装的人,背对着他,蹲在树根边,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人很高,清瘦,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在晨光里白得扎眼。

沈砚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楼下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站起来,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三层楼,隔着十七年,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了一下。

那人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树根。

沈砚舟也没动,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江叙白昨天说的话——

"临江那个项目,崩了。只有你能救。"

他缓缓地,把窗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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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旧如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