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烽十三岁,刚升入初一。而他的亲哥哥予峄,比他年长三岁,彼时就读初三,是全校公认的学霸。无论是品行还是成绩,都是外界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兄弟二人同在一所初中,性子却截然不同。予峄性情沉稳内敛,头脑聪慧,从小到大成绩稳居年级前列;予烽性格直白执拗,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向不公低头的韧劲。
开学不过半月,学校进行了一次综合摸底测试。予烽以破格选拔的资格,临时转入初一重点培优班。这个班级汇聚了全县-成绩优异的学生,氛围压抑冰冷,所有人都被成绩裹挟着向前,而班里最刺眼的矛盾,从来不是名次的角逐,而是榜首徐峥和同班女生林晚扭曲畸形的恋情。
徐峥是培优班常年雷打不动的第一名,长相优越,家境优渥,却有着极端暴戾偏执的性格。他对待林晚的态度,是旁人看不懂的矛盾与残忍。
所有人都清楚,徐峥喜欢林晚,可这份喜欢是掌控与施暴。二人交往以来,班级里的同学无数次亲眼目睹争吵后的暴力场面。仅仅一点微不足道的矛盾,徐峥就会当众抬手狠狠扇在林晚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安静的教室;情绪失控时,他会粗暴攥住林晚的长发,硬生生将她的脑袋往后扯,任凭女生疼得浑身发颤、眼眶泛红。
最让人窒息的是林晚的态度。她恐惧他阴晴不定的暴力,可心底深处,又沉溺于徐峥偶尔流露的温柔,以及那份强势的占有欲。这份扭曲的情愫困住了她,让她不敢提出分手,只能一味忍让、妥协,默默承受所有伤害,任由自己被困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无法脱身。
予烽转入这个班级的第一天,就撞见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午后的教室,同学们都在低头刷题,死寂的氛围里,骤然爆发一阵争执。徐峥面色阴沉,周身戾气刺骨,死死盯着面前低头不语的林晚。下一秒,他高高抬起右手,指节紧绷,力道蓄满,带着呼啸的风,径直朝着苏晚的脸颊扇去。
周遭的同学下意识停下动作,却早已习惯这一幕,麻木地冷眼旁观,没有人愿意上前多管闲事。
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女生皮肤的瞬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骤然起身。
予烽脚步极快,直接横亘在两人中间,抬手精准扣住了徐峥悬在半空的手腕。少年的力道不算极大,却无比坚定,硬生生拦住了这记巴掌。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新生的贸然阻拦,让徐峥的脸色愈发难看。他蹙眉用力挣脱手腕,冷眼睨着眼前这个刚入班的不知好歹的男生,语气冰冷又带着嘲讽:“管好你自己,别多管闲事。”
“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不是你欺负别人的理由。”予烽神色平静,没有丝毫退让,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林晚,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执意闹事,我会上报老师。”
徐铮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瞳孔微微缩了缩,然后抽回了手。
“行。”徐铮笑着说,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你挺有种。”
予烽没有接话。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把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徐铮在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一种猎食者被猎物反咬一口之后产生的、掺杂着不可思议和杀意的东西。
秋日的黄昏来得很早,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渐渐暗沉,夕阳洒下昏暗的橘红色余晖。
放学的学生陆续散去
予烽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往家走。那条路没有路灯,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走得不快,低着头,脑子里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林晚的脸,徐铮的笑,老师说的话,还有那些他永远绕不开的东西。
他没注意到巷口站着的人。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予烽本能地挣扎,但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紧,他的气管被压住了,呼吸变得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三个人从前面围过来,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一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粗哑的,带着一股烟味。
予烽被推着往前走,跌跌撞撞地进了巷子深处。勒着他脖子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人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摔倒在地。
“徐哥让我们问你,检讨写得好不好?”说话的是个染黄毛的,他蹲下来,拍了拍予烽的脸,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羞辱的意味,“你说你一个转学生,管什么闲事呢?”
予烽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被人从侧面踢了一下,又摔了回去。他的手掌擦破了皮,沙子嵌进肉里,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趴下,咬着牙,再一次站了起来。
黄毛挑了挑眉,像是有点意外。
“还挺倔。”
他一拳砸在予烽的胃上。
予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在一起拧了一下,酸水和苦味涌上喉咙,他弯下腰,差点吐出来。有人踹他的后背,踢他的腿,用拳头砸他的太阳穴。他蜷缩着,用手臂护住头,但那点保护几乎没有用。每一次击打都带着狠劲,像是要把他拆成碎片。
他抓住一个间隙,猛地挥出一拳。那拳头砸在离他最近的一个混混的鼻梁上,他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骨头和软骨被挤压的声音。那个混混惨叫了一声,捂住鼻子后退了两步,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了出来,滴在地上,在昏黄的路灯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我操——这傻/逼打我!”那个混混的声音变了调,又惊又怒。
黄毛的脸色变了。
混乱的缠斗里,他的胳膊被打出淤青,腰腹遍布挫伤,嘴角被一拳砸破,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虫子咬了之后又疼又怒的、不可思议的神情。他盯着自己手上沾了血的指关节,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予烽。
“你他妈还敢还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金属的,尖的,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冷光。是一把圆规——不是学生用的那种塑料的,是老式的铁圆规,尖头被磨过,锋利得像一根针。他把圆规倒过来,握住圆规的尾巴,让那根尖针朝前,猛的扑过去
予烽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没有路了。
“你不是喜欢管闲事吗?”黄毛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人,“我帮你管管你的事。”
他把圆规举起来,尖针对准予烽的眼睛。
予烽看见那根针在自己的瞳孔前越放越大,冷光刺眼,像是死神的指尖。
他想躲,但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就在这时——后面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
不是混混推的。是另一个混混在跟同伙拉扯的时候,手肘撞到了黄毛的后背,黄毛身体往前一倾,予烽恰好也在那个瞬间因为恐惧往后缩了一下——方向的错位,力量的叠加,所有不该同时发生的事情在同一秒发生了。
那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睛。
刺骨的刺痛瞬间传来,予烽手臂瞬间浮现出一个细小的血点,温热的血液缓缓渗透校服布料。
刹那间,全世界的光亮骤然从予烽眼前消失。
没有循序渐进的痛感,只有一种毁灭性的、滚烫的剧痛炸开,顺着神经蔓延。他的左眼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无数细针狠狠刺穿,视野被浓稠的血红彻底覆盖,再也看不清任何景物。
“呃——”
极致的疼痛让予烽再也忍不住,压抑的痛呼从喉咙里溢出。他下意识松开所有抵抗的力气,颤抖着抬起右手,死死捂住受伤的右眼。温热黏稠的血液顺着指缝源源不断涌出,一滴又一滴,砸在地面的水泥地上,晕开暗沉的血色印记。
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予烽双腿发软,身体缓缓下坠,背靠冰冷的围墙,半瘫在地面上,单薄的身躯因为剧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与此同时,校门口。
予峄早早在食堂解决了晚饭,习惯性站在教学楼门口,等着送予烽一同回家,然后上晚自习。可校门口的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街道渐渐冷清,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皱眉,拉住身旁一名刚走出校门的林晚,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请问,你看到予烽了吗?初一的予烽。”
林晚愣了一下:“半个小时前他就走了,应该早就到家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予峄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几乎席卷了整个心脏。
来不及多想,予峄一路跑着,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散他额前的碎发,心底的恐慌随着距离的缩短,愈发浓烈。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于他而言漫长的煎熬。很快,他冲进了那条僻静的小巷,一眼就看见了被混混围堵在地、满身伤痕、指缝渗血的弟弟。
那一刻,予峄眼底的冷静彻底碎裂。
予烽半跪在地上,吃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敢动,不敢睁开眼睛,也不敢闭上。他的手指间全是血,校服的袖口被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呼吸很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混混们逃跑的声音——他们已经在慌乱中四散开去,脚步杂乱,像一群被惊散的鸟。而是一个更重的、更稳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都他妈给我滚!”
那个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雨幕——这时候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第一滴雨落在予烽后颈上,凉的。
然后是一阵沉闷的、利落的撞击声。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膝盖顶进腹部的闷响,骨头撞上墙面的脆响。有人惨叫,有人骂脏话,但那些声音都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
予烽勉强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抬起头。
雨幕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予峄。
他的哥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杀进来的一样。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一拳砸在黄毛的脸上,黄毛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脑勺磕在墙面上,软绵绵地滑了下去。他一脚踹在灰T恤的膝窝里,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予峄抓着后领甩出去,撞翻了另外两个试图逃跑的混混。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予峄收手的时候,五个混混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脸,有的蜷着身体,没有一个敢再动。
予峄没有看他们。他转过身,单膝跪在予烽面前。
雨打在他身上,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眼神在看到予烽的那一刻,从暴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恐惧,是心疼,是一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击碎的、巨大的悲伤。
“予烽。”他的声音哑了,手指颤抖着伸过来,却又停在半空中,不敢碰他的脸,“你的眼睛——”
予烽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血还在往外渗,混着雨水,变成淡淡的粉红色,一滴一滴地落在予峄半跪的膝盖前。
“哥……”予烽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疼……”
予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覆上予烽捂着眼睛的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用自己的温度盖住他的。
“没事。”予峄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竭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哥在这儿,没事的,我们先去医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几个混混从地上爬了起来,黄毛捂着流血的鼻子,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其余几个也跟了上去。
予峄转过头,眼神变了。
那种暴怒的、冰冷的。他把予烽的手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墙坐好。
“等我。”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他站起来。
混混们已经跑出了巷口,朝十字路口的方向狂奔。予峄没有犹豫,他追了出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运动鞋踩在湿透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予烽听见哥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哥——!”他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别追了——!”
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被雨吞掉了。
予峄转过巷口,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然后予烽听见了一声刹车。
不是普通的刹车。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像是金属在尖叫的声音。那声音刺穿了雨幕,刺穿了夜色,刺穿了予烽耳膜上所有能保护他的东西,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大脑。
然后是撞击声。
沉闷的,沉重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然后是寂静。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予烽从地上爬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起来的,他的腿在发抖,他的眼睛在流血,他的视野在左摇右晃,他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手掌和膝盖全都破了,泥沙和血混在一起,他感觉不到疼。
他跑出了巷口。
雨幕中,十字路口的灯光是昏黄的,红绿灯还在正常地跳动着,红灯,红灯,没有人去看它是不是红灯。马路中间躺着一个人。
予烽认出了那件校服。
他扑过去,跪在那个人身边。
予峄的眼睛闭着。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也许是从额头,也许是从头发里,也许是从嘴角。他的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校服袖子被撕裂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
他不动了。
予烽伸出手,抓住了予峄的肩膀,摇晃了一下。
“哥。”
没有反应。
他加大了力气,摇得更用力了。
“哥,你起来。你起来啊。”
予峄的身体随着他的摇晃而晃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雨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有眨眼睛,没有皱眉,没有任何表情。
予烽低下头,额头抵在予峄的胸口。
没有心跳。或者有,但他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全是雨声,和自己急促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把脸埋进予峄的衣领里。那件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还有雨水那种带着灰尘的铁锈味。他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他捂着眼的手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予峄苍白的脖子上。
“你不要死。”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几乎不是人声的,“求你了,你不要死。求你了,哥,我不能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
肇事司机早就跑了。马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一个躺着,一个跪着。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把它们冲淡,冲散,冲进下水道里,好像要抹去今晚发生的一切。
但抹不掉的。
予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什么都回不去了。
他听见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有人在喊,在跑,在拨打急救电话。一双手把他从予峄身边拉开,他挣扎着,伸手去抓,但他什么都抓不到。有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眼睛,有人在给他量血压,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这个孩子快不行了”。
他知道“这个孩子”说的不是他。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看见予峄也被抬上了另一副担架。予峄的担架先被推进了救护车,车门关上了,蓝红色的灯光在雨夜里旋转着,刺目得像是另一种颜色的血。
然后他的车门也关上了。
他在狭窄的救护车里,听见前面的驾驶员在对讲机里说话,声音被引擎声和雨声盖住,断断续续的。他听见一个词——“颅内出血”。他听见另一个词——“危重”。他听见有人叹了口气,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想动,但手被人按住了。
“别动,你的眼睛需要紧急处理。”
他不管。
“我哥——”他说,“我哥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救护车在雨夜里疾驰,警报声尖锐地响着,像是整个城市都在为某个人哀鸣。予烽躺在担架上,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担架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的眼睛被纱布包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
他什么都知道了。
在救护车到达医院之前,他知道,予峄已经不在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这个世界上突然少了一个人,少了一盏一直亮着的灯,少了一堵一直为他挡风的墙。空气突然变得很薄,呼吸突然变得很难,心脏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往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他十二岁那年,予峄十五岁。
从那天起,予峄永远都是十五岁。
他扣住相框,低头,盯着指关节发愣。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了。眼球局部坏死,安上义眼的他有时候觉得这样也好,看不清这个世界,就不用看得太清楚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从上衣口袋拿出照片。是初三那年拍的,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温和。
予烽的拇指慢慢摩挲照片,停在了予峄的脸颊上。他的指关节因为长年用力不均而微微变形,指甲盖上有几道深深的竖纹,像是一棵长了太多年的老树。
他总是在赎罪。
他漠视所有可能的情感,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墙外是所有人的善意,墙内只有他一个人。他把每一份关心都退了回去,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推远了。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彻底消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