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摩天轮下的谎

予烽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因为看见了太普通的东西——天花板上的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床头柜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真的。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家居服,他眨了眨眼,左眼看得见,右眼也看得见。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疤痕,皮肤光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予烽的手指僵在脸上。

予峄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下面,露出锁骨。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是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温和。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走出来的一样。

“发什么呆?”予峄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揉了揉予烽的头顶,“刷牙洗脸,今天爸妈不在家,哥带你出去玩啊。”

予烽没有说话。他盯着予峄的手。那只手从他头顶拿开,自然地插进卫衣口袋里,指尖微微露出来一小截。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伤口。

“什么地方?”予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予峄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闻言侧过头,眉眼弯了弯:“去了就知道了。快点,别让我等。”

门关上了。

予烽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的。

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真的。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头的温度从脚底传上来,凉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晴天。天空蓝得发亮,云很少,有几只鸟从远处的树梢上飞起来,街对面那家早餐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上来了,老板娘在门口摆桌子,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被风吹散了。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予烽换了衣服走出房间,予峄已经在玄关换鞋了

予烽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看着他的手指灵活地绕过鞋带孔,拉紧,打结,动作流畅自然。看着他的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哥。”予烽叫他。

予峄抬起头。

“怎么了?”

予烽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予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站起来,伸手弹了一下予烽的额头,力气不大,但有点疼。

“一大早的,别搞那么煽情。”

他拉开门,晨光涌进来,铺了一地。

予烽跟在他身后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予峄的脚步声很稳,予烽的脚步声有点乱。他们下了楼,出了小区大门,左转,沿着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还不太晒,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哥,”予烽又开口了,“我们到底去哪?”

予峄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嘴角的弧度若隐若现:“说了去了就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你最喜欢去的地方。”

予烽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街。街道两边是小店铺,水果店、文具店、还有一家旧书店,门口堆着一摞摞发黄的书,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予峄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来,推开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予烽抬头看招牌。

甜品店。

他忽然想起来了。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了,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满了客人的留言,密密麻麻的,像一面五彩斑斓的墙。店主是个胖胖的阿姨,总是笑眯眯的,每次看见他们就多给一勺芋圆。

予烽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每次考试考好了,予峄就会带他来,点一碗红豆芋圆冰,两个人分着吃。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后来很多事情他都不怎么做了。

“发什么呆?进来。”予峄已经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了,拿起桌上的菜单随意翻了翻,抬眼看他,“坐啊。”

予烽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桌板底部的横梁。他往里缩了缩,把腿收好,双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还是老样子?”予峄没等他回答,就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姐,一碗红豆芋圆冰,一份芒果班戟,两杯柠檬水。”

柜台后面传来一声爽快的“好嘞”,然后就是打冰机嗡嗡的声音。

予烽看着予峄把菜单放回去,看着他靠进椅背里,看着他随意地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整个人松弛得像是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情。

他看了很久。

久到予峄都察觉到了,抬起眼皮看他:“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看我。”

“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予烽垂下眼睛:“没什么。”

“你今天说了三遍没什么了。”予峄的语气不重,但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敷衍的认真,“三个没什么就是一个有什么,说吧。”

予烽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予峄挑眉。

“什么梦?”

甜品端上来了。红豆芋圆冰盛在透明的玻璃碗里,冰沙堆成小山一样的形状,上面铺着红豆、芋圆、珍珠,最顶端放了一勺炼乳,正在缓慢地往下淌。芒果班戟切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奶油和新鲜的芒果粒。两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予峄把红豆芋圆冰推到桌子中间,把一个勺子递给予烽,另一个勺子留给自己。他舀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梦到啥了”,然后低下头去看手机,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予烽握着勺子,看着那碗冰沙。

“我梦见你不在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甜品店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予峄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看予烽。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眼神也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温和。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那个瞬间,予烽觉得时间好像停了一下。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停了一下——窗外路过的行人停住了,风铃不响了,柜台里打冰机的声音消失了,连空气都凝固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坐在这个静止的画面里。

就像电影胶卷倒放到刚刚的瞬间

然后予峄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着好看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他伸出手,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予烽面前的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做噩梦了吗?小烽。”

予烽垂下眸子,看向别处。

他看见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看见对面屋顶上落着一只鸟,看见远处天空的云慢慢移动。他看了一切可以看的地方,就是没有看予峄的眼睛。

“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梦见什么了?”予峄问。

予烽这次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完好无损,没有疤痕,没有变形的关节,指甲盖光滑平整,干干净净的。他慢慢握住勺子,舀了一口冰沙,送进嘴里。

甜的。

红豆的甜,炼乳的甜,冰沙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甜得让人想哭。

他想说:梦见你死了。

想说是为了救他死的,说是被车撞的,说他的眼睛也瞎了一只,说他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不记得有哥哥在身边是什么感觉了。

想说那个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豆芋圆冰,没有芒果班戟,没有风铃,没有胖阿姨的笑容。那个梦里只有雨,只有血,只有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开来的车,和一条再也亮不起来的马路。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咽下那口冰沙,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予峄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拿起自己的勺子,从那碗冰沙的另一边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记不清就说明不是什么好梦。多吃点甜的,对冲一下。”

予烽没有接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碗冰沙,又分掉了那份芒果班戟。予烽喝了大半杯柠檬水。吃完之后予峄去柜台结账,予烽站在门口等他,看着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摇晃。

“走了。”予峄推门出来,风铃又响了一次。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更浓了,街上的人也多了一些。予峄走在前面半步,和来时一样。

予烽忽然开口:“哥。”

“嗯。”

“你今年多大?”

予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十五啊。你不是知道吗?”

十五岁。

予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比予峄的短一截,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棵还没长好的小树。

“那你呢?”予峄问他。

予烽张了张嘴。他想说十三,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那个数字在喉咙里卡住了,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十三岁的那个予烽还跪在雨里,抱着一个永远不会醒过来的人。

“十三。”他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涩得像吃了生柿子。

予峄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走吧,带你去坐摩天轮。”

“什么?”

“摩天轮。”予峄把手插回口袋里,步子加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新开的那家游乐场,你不是一直想去吗?今天周末,人少,不用排很久的队。”

予烽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大概是他十岁的时候,某个周末,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嘉宾们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愿,说摩天轮能实现愿望。予烽指着屏幕说“我也想去”。予峄当时在看书写题,头都没抬,说了句“等考完试”。

后来呢?

后来予烽忘了这件事。予峄也忘了。或者没忘,只是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游乐场在城东,不大,设施有些旧了,彩色漆面斑斑驳驳的,但旋转木马还在转,碰碰车还在撞,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摩天轮在最里面,远远就能看见,巨大的轮子缓缓转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俯瞰着整个城市。

予峄买了两张票,把其中一张递给予烽。票根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摩天轮的图案,边缘被剪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他们进了轿厢。门关上了,摩天轮开始上升,很慢很慢,慢得几乎感觉不到在动。轿厢是红色的,座椅是蓝色的,玻璃窗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让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柔光滤镜。

予峄坐在对面,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淡金色。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膛缓慢地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予烽看着他。

随着摩天轮的上升,视野越来越开阔。城市的轮廓在窗外展开——远处的高楼,近处的平房,纵横交错的道路,缓缓移动的车辆,全部缩小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光线不再刺眼,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轿厢到达最高点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予峄睁开了眼。

他看向窗外,夕阳正好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转过头来看予烽,嘴角弯了弯。

“许个愿?”他说。

予烽愣了一下。

“电视上说的,”予峄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在摩天轮最高点许愿,很灵的。”

予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眼睛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

他想许愿让这一切是真的。想让对面的这个人真的活着,想让他的眼睛真的好好的,想让那个雨夜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那个拼死护住他的哥哥算什么,那个跪在雨里的予烽算什么?那个流干了眼泪、一个人活了那么久的予烽算什么?

他睁开眼。

予峄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他,趴在窗边往下看。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予烽脚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很旧的钥匙扣。塑料的,透明壳子里封着一朵压干的小花,花瓣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灰紫色。予烽认得这个东西。那是予峄小学时候参加手工课做的,做了一对,一个自己留着,一个送给了予烽。予烽的那个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予峄的这个一直挂在书包拉链上,挂了好多年,直到塑料壳磨花了、绳子磨断了,他还是把它收在口袋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这个给你。”予峄转过身,把钥匙扣递过来。

予烽没有接。

“拿着。”予峄把钥匙扣塞进他手心里,塑料壳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别弄丢了。我就这一个了。”

予烽攥着那个钥匙扣,指腹摩挲着塑料壳上细小的裂纹。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

“你见了他,就像我一样。”

夕阳越来越沉,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深紫,天际线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余烬。城市的灯陆续亮了起来,一点一点,像有人拿着笔在黑色的纸上点满星星。

“去我的房间,书桌里。拿着它。”

予烽的头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一种尖锐的、一闪而过的剧痛,像是有人拿一根针从他的太阳穴扎进去,又飞快地拔了出来。他皱了一下眉,抬手按住太阳穴。

然后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

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轿厢在晃,玻璃窗在晃,予峄的轮廓在晃。光线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一个开关上来回拨动。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的,刺耳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小烽?”

予烽睁开眼。

予峄站在他面前,弯着腰,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眉头微微皱着。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怎么了?”予峄问,“脸色这么差。”

予烽张了张嘴。头疼已经在几秒之内消退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鸣笛声也消失了。轿厢安安静静地下降,窗外是游乐场亮起的彩灯,红的绿的蓝的,在夜色里闪闪烁烁。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扣。塑料壳上有一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正中央,正好穿过那朵褪色的小花。

“没什么,”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头疼了一下。”

予峄直起身,挑眉看着他。那个表情予烽太熟悉了——不是单纯的疑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审视

“做噩梦了?”予峄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予烽垂眸看向别处。他看着窗外的摩天轮支架,看着那些彩色的灯光,看着远处模糊的树影。他看了所有可以看的东西,唯独不看予峄的脸。

“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梦见什么了?”予峄问。

沉默。

摩天轮缓缓地降到了最低点,轿厢轻轻地落在地面的卡槽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外面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准备开门。风铃——不是甜品店那种风铃,是挂在售票窗口的一串贝壳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予烽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扣。

“梦见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那串风铃的声音盖过。但予峄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因为他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一下——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门开了。夜风涌进来,带着游乐场特有的味道——棉花糖的甜,爆米花的奶香

予峄没有动。

他站在轿厢门口,背对着外面那些亮闪闪的灯光,低头看着予烽。逆光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只看得见他眼睛里反射出来的、细碎的光。

“是吗?”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予烽抬起头。

他想看见予峄的表情。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笑,是不是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温和,是不是嘴角还弯着好看的弧度。但他看不清。逆光太强了,把予峄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只有轮廓是清晰的——肩膀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额前碎发的形状。

“然后呢?”予峄问。

予烽张了张嘴。

然后呢?然后你死了。然后我的眼睛瞎了一只。然后我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不记得活着是什么意思了。然后我变成了一个很糟糕的人,把所有人都推开,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因为我不知道没有你的世界应该怎么活下去。

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褪色的钥匙扣。

“然后我醒了。”予烽说着,苦笑了一下

予峄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予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工作人员开始不耐烦地往这边张望。长到远处的旋转木马播完了最后一首歌,换成了另一首更欢快的曲子。

然后予峄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着好看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他伸出手,像早上那样弹了一下予烽的额头,力气比早上大了一点,有点疼。

“不是梦。”予峄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的笑容还在,眉眼还是弯着好看的弧度,但予烽忽然觉得那个笑容不太对了。不是因为它变了,而是因为它太对了——太完美了,太标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不会再有任何变化。

“不是梦,是真的。”予峄说。

他蹲下身,轻轻抱住早就哭红了眼的予烽“乖,小烽。哥一直都在。”

予烽眼泪流的更快了,他一整个扑到予峄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哥....都是因为我....你原谅我好不好.....求你...”

夜风掀起了他的衣角,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灯光打在他脸上,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在看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他轻捧起予烽的脸,抹下泪珠。

“你该醒了。”

他看着无助的看着予峄越走越远,穿过那些彩色的灯光,穿过旋转木马的音乐,穿过爆米花的香味,穿过棉花糖的甜。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肩膀微微耸着,手插在口袋里。

他走得很远很远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了,予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的轮廓——瘦削的,挺拔的,被游乐场五颜六色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边。

他朝予烽挥了挥手。

然后光暗了。

不是灯灭了。是所有的光同时暗了一度,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但就在那一瞬间里,予峄不见了。

不是慢慢地走远,不是消失在人群里。

就是不见了。

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予烽攥着那个钥匙扣,踩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风铃还在响,旋转木马还在转,爆米花的香味还在空气里弥漫。一切都还在,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予峄不在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扣。塑料壳里那朵压干的小花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标本,美得不像真的。

他把它攥紧,揣进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摩天轮。

巨大的轮子还在缓缓转动,轿厢一个接一个地从顶端翻过去,循环往复,永不停歇。最高点那个轿厢是红色的,和他的那一个一样,在夜色里亮着微弱的光。

他想,如果摩天轮真的能实现愿望。

他希望予峄在另一个世界里,十五岁,永远十五岁,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走在一条铺满阳光的路上,路两边是梧桐树,风里有桂花的味道。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

他不用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再也没有一个哭着追不上他的弟弟了。

予烽转过身,走出了游乐场。

身后,摩天轮的光在他背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影子,然后慢慢移开,移到他脚边,移到他身前的地面上,最后停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朝着那盏灯走过去。

口袋里,钥匙扣的塑料壳上,那道裂纹又深了一点。

但那朵小花还在。褪了色,碎了边,被压得薄如蝉翼,但它还在。

大概从那时起,予烽的世界不再明亮了。云谪不是予峄的替身,而是继予峄之后,始终护着予烽的哥哥。予烽从他身上恍惚间见到了哥哥,视作亲人的存在。后期的相处会让云谪真正看清自己对予烽的感情远远胜过生理,高于了亲情

中间可能会有点矛盾地方。也就是为什么在予峄口中是刚开的游乐园,但是却写有点破旧的设施。其实就是这只是过去的人来到现在的平行时空予烽面前,对于予烽来说是回忆,但对于过去的予峄来说,确实未来和现在的交错。最后结束那一刻,予烽多想能拉住那个身影,再抱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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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摩天轮下的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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