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生死斗

恶化几回,抢救几番。

死生都模糊了。

睁眼是生,闭眼是死,不知生受过几日。

一日睁眼,灵宠袋破个口子,小咬不见踪迹。

她想了许久,脑中血淋淋的清醒,气喘吁吁想动,眨眼都不容易,终于是闭上眼,没认,没法认。

逮着少年查房问。

睁一双通红干涩的眼,张口,唇焦口敝:“……还我。”

“什么,那条蛇?那冷血畜生咬了你的,”少年点点她锁骨咬痕,“朝要你命去的,你还要?”

“……还、我。”

少年笑,往她脑里埋针:“不——还——”

她气得昏死过去。

昏沉一阵接一阵,脱力复醒,醒了复昏,肌肉松软、薄弱指头抠抽屉,摸见道道凹槽,肌肉虚弱环住骨头,她撑开眼。

四下阒黑。

烧得头蒙。

管事这时恰查房,俯身拉开抽屉,剑修闷在里头。

管事低了脸看她,寡白的脸、素浅的唇,他拨弄她、翻检她,眼睑、唇齿、呼吸、脉搏……她呼吸一滞。

灵力戳入,冷厉非常,刺穿了她。

她缓过缓,咽下句喘息。

像攀上高墙,千难万难撕下点自尊。

管事手头不停,估量她现状,捏过病患脸灌药,进程不顺亦随她:“不喝也行。”

他状若随性,掰过她头,心口如一,并不上心。

“直接塞方便得多。”

她耳力受损,听不分明。

却在这句后挣扎着坐起来,舍去一身力气不要,硬将药生吞了。

管事给她银针续命。

她面色返潮,依稀有撑过迹象,那迹象极淡,淡得像误诊。

管事戳戳弄弄,触诊一番,叹气:“福薄。”

在侧旁观有一会儿,少年拖个长音,怪腔怪调:“不见得,薄的恐怕是你的德行。”

管事笑:“你这便演上好人了。”

防风屉中她气若游丝、命若残烛,抽屉外头,两人吵嚷不止。

她缩去抽屉里头。

觉头疼欲裂,筋脉干涸,身板脆得无话说,五内如焚、仿佛脏器脱垂,头昏脑胀、仿佛脑髓消融。

管事说停。

捉住她两胁捞了回来,压住她踹来的腿。

“小孩不懂事。”少年扑哧一乐。

“话忒多。”管事骂。

一手扣了陈西又膝头,一手摸向她脖颈。

灵力圈紧了。

患方别别扭扭吃瘪。

管事腾出两只手,倾身环住她脖颈,她瘦得厉害,缚灵环扼上她脖颈原是严丝合缝,眼下却多出缝隙,管事将手指压入,沿着缚灵环走一圈。

她皮.肉软烫。

看着他,眼中朦朦的沉。

他捏住缚灵环,拽了拽,她也跟着晃了晃。

眉睫一颤,抬眼,瞳仁向上觑他,恨他,近乎一无所有地恨着他。

羊的恨,要用下门齿咬人的恨。

不痛不痒。

管事摸到缚灵环暗锁,灵力探入,“喀哒”一响,“重获自由”。

她颈上有红痕。

少年眼睑稍抬:“怎么,摘狗链?”

管事:“不是羊的草绳?”

少年闷笑,伸手撩起她头发,一缕墨色,通身颜色都淡了,头发怎么还是黑的,他看见她,想起尸体想起剑诀想起雨天,而后想起该松手了,像探出身子越围栏,拨弄残荷,过后才觉冷。

陈西又也觉冷。

抽屉开了关,半开后关。

管事有时进来,夜半三更,阎王持册立,等得久了,抬脚踢一脚抽屉:“熬不过,却也不死么?”

死气沉沉,说不上是夸是怨。

晚间外头下了雨,听着是暴雨。

却少见,药谷的迷阵似借水生发,雾连了雨,雨连了满地水,困得人原地打转。

雨里有窸窣抓挠声。

耳膜鼓噪,有人大小声说话,说得撕心,她听得勉强。

老人在抓抽屉。

她想说没事,会好的,但是今天昨天前天咽了太多药,那些药丸药汁疏松地膨胀,如海绵陷在她肺里,将她的话吸干了。

父亲逼到她眼前。

‘——!’

他离她很近了,近得她看得清他唇齿张合,说的什么。

抽屉被拉开。

陈南却的声音敲钟似的响。

他说。

——杀了他。

好。

——杀了他们。

遵命。

——拔剑。

如你所愿,如我所愿。

因而管事拉出抽屉时,屉中虚弱得垂垂朽矣的修士刹时绕上。

他以为被藤绞上了。

当即震出灵力,扳她并甩开她,洒出术法。

同时心头一柄巨锤砸下,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宣告:来不及了。

他推她。

她气力不支,手绕着攀附,双腿打蛇棍上,绕上他脖颈。

他灵力化形扎向她,这个倒奏效,灵力破体,血温烫地流,手探入她胸腔,受拦,赤红灵力淌过他手指,命运尖笑着指他。

她的剑刺穿了她,一剑穿喉。

极准。

准得精彩。

那一剑没杀意,淡得像外头下雨。

咫尺相对,她注毒般将灵力压入他脑中,破坏他脑干,他被带得直往下坠。

一手触及她肋骨,一手捏住抽屉沿。

目眦欲裂与她较劲,心声大噪,将他活吃,比谁快已来不及,只能是比耐力。

她勾住他的脖子往下别。

柔软破碎的骨头嘎吱嘎响,掰断后就没接上过,除她缚灵环才多久,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她这就攒了反杀本金?

他屈肘向她胸口砸。

她卡住他关节,硬生生拦了,血流出来,贴在皮上。

骨头响得不祥。

僵持。

她的灵力伸进来,她的眼睛清明如水。

他捏住她肋骨,往下是鼓噪心脏。

单薄皮脂拢不住心跳。

灵力狂乱。

罡风切割药柜、地面,碎屑横飞。

她腰腹用力,单薄身形卷上来,绞台成形,硬将他掀进屉中。

他摁住她的脸。

抽屉断裂,里头深浅抓痕、大小正字裸出来,蹦跳着骑上他眼睛。

血呛出喉咙,流进眼睛,管事眼前通红,凝着她:“你是不错,但你究竟是——”

话未尽。

一柄锐物戳中他后心,是为包围。

她当即点燃灵力,一种麻痹诡谲的毒浸泡他的脑。

管事低头,见胸前透出三个尖,却是柄三叉戟,不知哪来的,藏了多久、等了多久,如今透体而过,戳他个正着。

败局已定。

耳中尖声锐鸣,疼痛渐行渐远,将他抛下了。

他软下去。

却听见两道笑声,身下一道,身后一道。

身后金银花嘶哑地笑,癫狂而无望地笑,渐过度为撕心的咳嗽,像是皮脂从中裂开。

身下人轻笑,在他掌下开怀笑。

他的血淋下来。

淋在自己手背,再是她的脸,一点、一点、一滴、一滴,落上她的发、她的唇、她的眼。

她的腿盘在他脖颈,骨折得厉害,淤青叠淤紫,他没力气和她争了。

她赢了。

赢家笑得没力气。

温热天真地笑着,身上术法烫得刺痛,麻痹知觉,她从他身下钻出一点,抽出乐剑,更深刺入。

血染前襟,濡开了,湿了腰带、红了裙衫,滴下来,敌人的血。

管事则再不自高自大,歪斜在地,做具赤红尸体。

露出身后老人。

外头风雨如晦,老人立于屋中。

两脚拧着才站得住。

两手跨握,紧抓三叉戟,一击押上全部,脆弱骨头断作三截,眼泪掉地上摔作八瓣,血和泪都在皱弛皮囊上游走,织作一张千沟万壑的绵绵恨网。

陈西又恍惚间想笑。

一滴血自眼睫高空跳水,摔去地上,稀巴烂。

恍了神,没笑出。

脑中杂音犹未满足,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她感到那些话语从她掏空了的身体里钻进去,将她从里撑了起来。

陈南却抵着她,握住她持剑的手。

‘还有一个。’

还有很多个。

杀下去。

我的女儿,我的又又。

你要杀人如麻,你要一生无忧。

赤淋淋的爱长在她身上,幻觉在她身上胡编乱造,像增殖的癌,她想割掉而不能,她想忘却而不行。

有深恩负尽之感,惭愧难当。

她将自己折腾成这样,一句也分辩不得。

老人轰然倒地。

她上前扶,膝盖一软跪去她跟前,抹了脸,三步法探她生死,梳拢她头发,阖上她眼睛:“安息。”

顿了顿。

“——不安息也行。”

血将喉咙润湿了,没有哽咽。

你不再在梦里哭了。

少年进来时,一道重量轻飘缠上他,如身后鬼、背后灵,管事的无头尸身跪在地上,像块碑。

他举起手。

这才感到有风拂过。

“道友这是——”他投降状,虽她看不着也仍是耷拉脸,技不如人的丧气样,“屉中悟道了?”

“还我。”她说。

“……我、等!”

她将匕首抵上他下颌,往上戳,他抬了头躲,躲无可躲,血流得欢,匕首尖抵着舌根,停住了。

“这么急?”

“还我。”

紊乱里呼吸轻轻停了下,像踮脚越过水沟。

“……活的怕是难,死的要么?”他苦笑。

哧——

她没能越过去,他也没能越过去,两人直摔下去,跌了一身腥。

少年说不了了,舌头被刺开了。

她亦说不出话,心被捏开了。

“……你怎么敢?”她怒极。

“意外,”他含糊地大舌头,边喝血边吐血,“这谁能想到,”他开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拍她马腿,“——你有这本事呢?下次不会了。”

*顾贞观 《金缕曲词二首·其二》: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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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生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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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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