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提剑

管事同意了。

或说没有反对的必要。

他独坐高台。

本就不以为意,药人同床共枕或同室操戈,于他无足轻重,老药人说换小药人,小药人笑着说愿意,他便无有不可地顺势而为。

眼下有了章程,他便不紧不慢地走了来。

牵起她的手。

手心一粒艳红,是药是毒说不清,像滴没能干涸的血,呈在她眼前,陈西又低头,看着,就只是看着,垂着眼帘,光栖在睫毛上,许久不言。

屋内悄然。

老人无声无息,管事一言不发。

一息,或是两息,管事没能等下去。

“你等不及呢。”她轻声道。

管事俯身,掐了她的脸,掰开她下颌,指节磕了她牙齿、刮过她舌面,那药丸陷在她喉腔软肉之间。

她欲呕不呕。

推开他,侧过头。

管事将手放上她喉咙。

她咳嗽,偏头细致看地砖纹路,在上面看见剑招十六式,恍惚里挑抹刺劈,一招一式舞得生风。

像十余年前她初提剑。

她那时想的是什么?

——喝啊,看招!

她想行侠仗义吗?

——爹爹?呜,手好像有一点断掉了……

只是觉得疼吗?

——怎么翻出小木剑玩了?

因为剑宗叫剑宗?因为父亲用长剑?

——因为觉得好玩。

因为唰地刺过去,风被刺开的声音好动听。

——手不会断的,剑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那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树下的父亲垂下脸,阴影拢住他眼睛,尖长的三角形,收束于下颌,父亲不答。

对的,不要回答她。

不要回答那个树下的孩子,不要刺穿她稚薄的梦,不要让眼泪浸染那些枝叶摇曳的午后,不要有风吹向她。

风是腥热的。

仙途之下,寿煎火烹,仙途往上,尸骨满盈。

叩道的修士需学五讲四美、需学铁石心肠,需学推心置腹、需学一意孤行,需磨砺品行、砥砺技艺。

需在尚未出山前学会杀人。

杀人要既快且狠。

但不许忘记人命的重量。

记得怜惜死人,怜惜死在你手下的人。

睁着清白眼睛去学,一派天真地啃食文明里好的那部分,精华的那部分,正确、宝贵的那部分。

世界百花齐放,生灵和而不同,沐同一轮红日,梦同一个草木丰美的来日。

下节课学杀人。

背妖典、翻千魔鉴、十人谱,说区别、讲习性,怎么相处、怎么避忌。

如何交涉。如何交谈。如何写文书,哪些被提倡,哪些被唾弃,何为立心、何为万民。

妖典一路拉开,卷轴尾端滚去地上,伏在地上捡,一不留神便睡熟,人在案下睡得人事不省,留三缕发丝,勾勾缠缠伏在案上。

醒了亦呆。

长老一教鞭扔来。

捡起,低下头,发丝落在裙头,双手奉教鞭,闭上眼等末日。

长老缓步踱来,讲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讲“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讲千秋万代,将古往将来,讲历史浩浩汤汤滚至今日,屈指可数的天下大同。

——都说当今天下歌舞升平,举目无战事,可知甲伏年至今数万年,天下得几日太平?

长老到她跟前。

捏了教鞭,长身立,身姿笔挺,稍低了头,棍梢挑起她的脸。

——你怎么说?

她念出个吝啬数字。

长老敲她脑袋一记,走去讲堂正中,凛然扫视。

——人活千古、而战争万古,活一日便斗一日,若我万幸,旁人万死又如何,因而,提好你的剑,提好你的头。

长老昂了头,一身清素,一面坦然。

——为公太难,为私太易,不求诸公行善积德,只盼诸位,往后丧心病狂,莫报剑宗名号。

台下哄然笑。

陈西又仰了头望。

放课。

卷起地上卷轴,正册写习性构造,附册注明要害,屠杀术和医书对仗,一行一行列得明晰。

平等誓言偎依杀人术法。

修炼寻常似断肢,行路平庸如杀人。

一边杀人一边活人,一面行善一面作恶,一壁寻死一壁独活,荒谬而真实、虚诞却无法挽回,谁知是个什么道理。

坏的太坏,于是歌咏好的。

好太痛苦,反过来称颂坏的;坏太无趣,那么期盼好的。永远向上看,永远欲求不满,永不餍足。

杀至世无敌手,天下有双,举目相视,一天、两天……用不了太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草民何敢蔑视,王侯岂非反躯,即便自杀自灭起来。

已然是这样,世道如此,盛世如厮,由不得谁谁闭目塞听,仿佛举世皆醒我独醉。

都醒,都看,都进这舞池,提裙曲膝、脚尖点地、指尖手臂连作一线,胡乱跌跤,滑稽跳一生。

下一节课。

同窗鱼贯入,她藏身其中。

想拔腿跑。

在她还是个黄口小儿时,她就杀过人了,那回是迫不得已、手脚并用,这回呢,这回不然,是训练有素、按部就班,不知为何,这更让她觉得恐怖。

剑宗是务实主义,设立课程图个实用,所学必派上用场,学了必有用。

学医书为治伤,学经典为立心,学数理为明理。

学杀人,便是他们真用得上杀人。

给足一百二十课时,便意味着他们要杀许多人。

意味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过去式了,该学着主动杀人了。

……

她走进去。

假人躺在那,逼真触感,柔淡肤色。

她触碰假人脉搏。

长老讲过重点,一声令下,满堂弟子抄起武器。

像饭堂长桌,远处铃响,众人落箸。

菜品扒来拨去,假人任人施为。

便带着千载传承、万世愿景学杀人,扒开衣裳,冷水泼胸,下刀下剑下匕首,直戳到底,静置,待血流干。

血淌开。

便嚼食着意义行无意义之事。

一剑下去,像戳死一代人的童真美梦。

没关系。

这一代的梦死去了,还有下一代。

她低头,心下默数,反复想这是作业,这是留堂课业,便将这个当课业。

头发紧束,斗篷藏起头脸,一缕发丝不留,从上到下包得严实,杀人凶手总蒙面。

做人要光明磊落,杀人要藏头漏尾。

她无暇自艾。

心,脑,丹田,放干假人血。

模糊地跪坐在地,抬手,摘下血红手套,捧起空文书,笔走如飞,行书渐草,字形渐陡、笔画渐利,她翻拣假人,逐一填过。

长老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抽去那份文书,掌过眼,说她做得不错。

她的假人被端上去。

长老用一把剔刀剖开创面,展示内部齐整创口,她茫茫然去看,长老赞她杀得又快又准。

她在口罩下张了嘴,舌头被拔掉了,有人踩住她喉头,她没说出什么。

有点疼痛得有口难言。

修炼图什么,叩长生、问大道,名来、利来、权来、娇夫美妻入怀来,这便意气风发,这便吟啸徐行,这便问鼎此世巅峰,浩浩乎御风,旆旆然无愧,求个以武问禁,求个此生痛快。

结果不是。

不是这样,不是那样,天不遂人愿,人亦不遂人愿。

她学那些,是为了今天更快地杀人吗?

去,去学杀人。

做得好。

有人赞扬,有人合掌。

她想说不要夸我了,那听上去不对……很不对、岂止是不对,简直很错……全错。

她想起陈南却。

一手执剑,立于堂下,假人卧于台上,她忽而回望,岁月从身侧稀疏响着流过,积年尘灰流矢般射中她,她钉在原地,回望那个凝滞的午后。

父亲在那。

遥遥站在童年树下,站在碧玉残夏里,粘在那了,不再走开。

蝉鸣稀疏。

午后本应好觉,她仰了头父亲长父亲短,舞着小木剑说“呔,吃我一记飞天流星剑”。

太远的旧事,她甩着步子早好远,远得回不去,不愿回,她停在那,只笑了下。

亭亭树下,浓荫难洗。

——剑是做什么的?

陈南却没有答。

隔了山长水远,凝住她,一双剑客眼睛,一双父亲眼睛。

她在杀人的课上沾假人的血。

朦胧欲哭,未至穷途却觉往后一望到底。

等待她的不是鲜花、掌心、丰饶土地、团结山岗,她等来的是一个杀人和喝水一样的世界。

美丽新世界朝她敞开门来,她往回跑,惊觉从来如此。

它先是丑陋,再是美丽,才轮到美丽。

她看懂父亲眼中的答案。

听见由怜惜和遗憾封堵的、陈南却的声音。

——杀人。

——剑是用来杀人的。

不止这个,旁的也是,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儒道释外百种论派,都是用来杀人的,一个人杀一个人,一群人杀一群人。

教化也杀人。

兵不血刃,杀无知,杀野生。

杀得歌舞升平,杀得尸骨盈野。

佛修杀人阿弥陀佛、文修杀人慷慨激昂、器修杀人一试锋芒……欲走江湖,先学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她想不让假人太痛,于是下手尽量快。

而后因杀得好获表扬。

她提着剑,不为除魔卫道,不为行侠仗义,不为锄奸扶弱,只为往后杀人。

杀得如今日杀假人一般——既准且快。

剑身偏转,镜映她的眼。

有种残忍意味。

有种童.贞死去了。

长老再挑具尸体演讲,这回是反例,长老割划、戳点,说这么一下戳了骨头未中要害,很差,声音倒大。

隔壁桌猪妖掩唇轻笑。

长老反过来捞她的假人,说这么一比,这边就有章法得多。

她静默坐于堂下,坐于同窗之中,没能笑也没能说上话,说不出什么。

她的唇齿开合。

‘……哇。’

连这句也没能说出口。

管事掐了她脖子,喉壁里有短促喘息、轻浅呜咽,她又是没能说出话。

陈南却仿佛失望,冷声道——

拔剑。

父亲。

她唇舌嗫嚅,两耳嗡噪。

我让您失望或骄傲了吗?我让您头疼或欣慰了吗?父亲,我也长出那样一双剑客的眼睛了吗?

父亲道:拔剑!

管事扼住她脖颈。

“咽下去。”他命令她,像随手抽打一样物件,眼中是沉郁的黑。

她抻直脖颈,喉壁收缩,咽下去。

管事的目光淌过她,鞭过她细瘦的颈、伶仃的肩,好像她是只袒露肉羊,被剃了脖颈的毛,跪在同类腥膻的血泊里,泣着泪等死。

屠夫心善,跪在羊前,抱住她,拍她背,掩了她眼睛,但她挣开了。

非要挣开。

羊的恐惧会让羊肉变硬,羊的泪水催发不忍,不忍会让羊肉变质,非要挣开,非自讨苦吃。

管事忽笑:她当这是报复么?

陈西又听见怕会刺他一句的,委实自作多情。

束起的前后腿里,濡湿黄土地,羊跪着死,咩声里良心一痛,咩声里原谅自我,一切都是自顾自的。

一些人说,良心可以锤炼。

他们高声议论,比起从未见过血,仅在花前月下、酒足饭饱后翻出赏玩,以示自己德行良好、见多识广之人,见过血、被捏碎后重塑的良心才值得品鉴。

但那是易碎的。

它在高谈阔论里塌缩,在伸缩自如里腐坏,渐至臭如败卵。

她对他胡塞来的良心,再烦也不过是句自作多情。

药性渐起。

新药约莫确实金贵,管事寸步不离。

她无福消受。

疼痛舔舐她的脑,啃食她的魂。

药性撕开她,撕作一片一片的,她像是浮在屋里,飘着的、荡着的,四处是,体内有、体外有。

她忍气吞声。

跪着趴着或缩着,有人蹲着,捏了她双肩,唇齿洞开、舌在搅,似是和她说话,捏了她双肩。

她抬眸。

觉体内春暖花开,觉脑内暑热蝉噪。

草木繁庑爬满她双眼。

脑中巨大嗡鸣声响彻,冷硬的金属质地锐响。

‘——’

陈南却厉声呵斥。

晃一晃头,却不是父亲,管事平平看她,捏住她后颈,提她到眼前,淡声道:“用力活啊,别死。”

活下去。

她消极抵抗,侧头望去一边,不曾看他。

管事不长不久地等过,见她半死不活,不像回心转意,伸长手来,捧起她头颅,仿佛捧起一朵花,又像摘下一颗花。

“我想,你大抵不想她步你后尘。”

他的威胁横平竖直。

她一手拍上他的脸,巴掌声比“滚”要响。

她病的厉害,惊动少年,少年看过她,立时寻管事说理,愁愁说什么,忿忿争什么,而后蹲到她身前。

看着她的眼睛,触碰她脖颈,她的脉搏在他手下,一下下跳得紊乱,有时甚至忘记跳。

某次心脏停跳后她睁眼。

恹恹看他,许久,闭了眼。

少年心中一跳。

松开摁在她颈动脉的手,一道泛白指痕。

他说我可以救你。

她困惑看他,像没听清,脑中打翻了似的,故人敌人扎堆冒,七嘴八舌吵个不停,她忍了忍。

“……哕。”

扶着屉沿埋下脸。

他抬了手去捧。

迎面就是一巴掌,想是用尽力气了,依旧轻得像**像抚摸像打闹,像别的什么,就是不像折辱和殴打。

“……”

她怒目而视,面容一派惨淡,眼中哀咽强硬。

“……”

他顿了顿,抬了唇角笑。

脑中父亲住了嘴,而后一字一句。

‘——、—。’

她没听清,只说好。

*旆:pei,音同“配”,旗帜下头的燕尾形飘带,旆旆然可指文采斐然。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里的啦。

虽然本章说得头头是道,但也就那样,写它们只是因为可以这样理解,不代表就要这样理解,世上也远不只这一种理解。

它们自相矛盾,互相攻讦。

也许都是错的。

也许都是对的。

学生时代一篇八百字再撂一篇八百字,我早就把“老子就是对的”“老子说的就是真理”的傲慢弄丢了啦……

趁手感在狂写一通,爽耶,而且好像变得快乐一点了,( ???? ???? )y耶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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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提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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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