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摸

是个乞求。

他遭过不少人求,不过是坐着,可怜人排着队走来,哭天抢地抹眼泪,唱念作打瘫坐地,心如死灰静抹脸,惨得五花八门。

求人却大差不差。

仰头,手心向上,两膝着地,他要人跪做什么?没想清,那人却已然膝行过来、爬过来,抱住他腿,哭爹喊娘涕泗满面,类乞讨。

说不上感想,偶尔觉得吵。

她的乞求倒清净。

“为了她?”他弯了唇笑,“你认识她么?”

她抿唇。

她的骨头还叫吗?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她问。

“……”

世上没有比这更蠢的问题,但他没有这个蠢问题的答案,他只得微笑不说话。

“你平时会怎么称呼她?”她还是问。

他瞄了眼药人栖身抽屉,标签钉在上头,涂改后潦草刻着三个字,他念出来:“金银花。”

“那你怎么称呼我?”她笑起来。

她其实不想笑。

“防风。”

“认识的,”她的笑像泡在水里,伸了手去捞,碎了一湖,“既是互换名姓,又是朝夕相处五日,我们认识的。”

“就为了她——”

少年没说下去,仿佛没了话讲,最后只是望她。

她窝着,想坐而坐不住,仿佛垂死,仿佛我才不死,肤色浅淡,光似乎能透过她,一把火烧得她两靥惨红。

“一个火坑。”

“你掘的坑,你放的火,你却嫌她吗?”她截住他话音,语声轻,堵他话头却不显冒犯,音节粘连,喘息细细,言语间断裂气口像小坑,积了浅浅的眼泪。

她笑得热烈。

颤肩咳得厉害,手指捏了抽屉沿,肉包不住指骨,露了怯,是瘦骨嶙峋。

“忘了,”她艰难地笑,挣扎着活,亦吃力地讽,“外头的规矩不是这样,你的规矩不是这样——”

她像提了剔骨刀,欲剜下他的心来,怒火烧红她耳朵,蒸湿她眼睛。

少年眨了眨眼。

下垂的眼尾、浮白的脸,他笑时有两个酒窝,疼得无从入睡时,她想过扎穿那对酒窝,他卑劣得很无辜。

那很可恶。

疼痛砭骨,皮.肉灼烫、骨头焦黑。

她气咽声丝。

“你以寡廉少耻为荣……”

他不曾被触怒,他笑了笑,应下来:“嗯。”

她目光茫茫,恨是荒芜的。

“你以狼心狗肺为傲。”

冷血是好品质,他自是不觉得这坏,遂笑道:“也对。”

“你自恃为恶多端,以唯利是图马首是瞻,毕恭毕敬叩拜自私自利,做着损人利己的勾当,口上却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愈发放浪形骸,恶贯满盈,终至罄竹难书……”

她揪住裙摆。

他笑眼看住她:“然后呢?我聪明的、心善的好小姐,要我不得好死吗?”

“我身上没有能让你愿意救她的东西吗”她问。

她的怒火似乎熄灭了。

他趴下去,贴她耳廓,试着努嘴去吹,去重燃死灰。

“问我这?不得好死不够么,你想得其实更具体?五马分尸,或者——俱五刑?”他轻佻狎昵地挑拨,全然不以为忤。

她盯着他的脖颈,目光冷冽,如月下抽出柄长剑,雪亮剑身一泄而出,旋即手臂外悬,剑身稍侧。

是目不转睛,是杀意彻骨。

她剔透地笑。

杀意将她淬亮了,那是双疯人的眼。

“救救她?”疯子跪得端直,脊骨弯了却直,打断犹硬,求得恳切,“她病得太厉害,她快死了。”

她执迷不悟。

“帮帮她?”

像个抱着死去金鱼的孩子。

他收治过那样一个病人,死了条金鱼,成日郁郁不乐,茶饭不思,鱼在水中逐渐溃烂,他在岸上逐渐溃烂。

病人无心赴死,只不过是药石无医。

日渐消瘦,形销骨立,终究是殉了金鱼的情,死时轻得鱼载得动,比翼双飞么?鱼在水里游,人在岸上走。

他是饿死的。

那看着金鱼缸里那团烂肉,那堆胀大的五彩鱼饲料,问床侧病人祖母,那鱼是怎么死的。

祖母忘记难过,眼泪忘记了眼睛,积在心里、肺里,她用力呼吸,于是脸上空无一物,说话才皱起来,她甚至讨好地笑,取笑说小孩不懂事,“啪啪”拍孩子冰凉的手,那手很凉。

她拍了几下才反应过来。

又是呆滞,而后说,撑死的。

鱼是撑死的,于是他是饿死的。死时年纪那样轻,棺材也不好打,她造了什么孽呢。

少年凝住她,她呼吸轻浅,乌发蜷曲如云。

抱着金鱼,求到他跟前。

“救救她好吗?”

帮帮她好吗?

怎么不求他帮她自己呢?

他长久地注视她。

金鱼奄奄一息,于是她也奄奄一息,她自己却不知道她奄奄一息。

多荒唐,他笑,说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却轮不到天地对她不仁,自便做了刍狗。

“你什么都会做的?”他笑问。

“……”

“为了她,你什、么都会做的?”他将字音咬得重,郑重到透出滑稽。

“……我试试看。”

她不说肯定、一定、绝对,她说这个,因只有这个,惨烈地掏空家底,一穷二白之人遍体鳞伤的全部。

孤注一掷般用力,语气却支离破碎。

少年仰了头笑,埋了脸忍,天菩萨,不知道的,以为是棒打鸳鸯。

“既你这么说,”话到此处,他鸣金收兵,好声好气当起好人,似是好说话也好脾气, “我看看她也无妨,反正,她也算不上什么。”

和管事比起来,少年却是好说话。

他对老人既无同情,也无恶意,他单纯只是不想浪费。

陈西又试着如法炮制:“可以不碰她吗?她可以试的药,我不可以吗?”

管事慢声道:“但,我以为你清楚,二比一大?”

“谁问你算术了?”她轻叱。

没力气,蔫地。

“我算术不错。”管事只笑。

管事走后。

她爬去找老人,老人卧在抽屉,如安眠在榻,又像即将长眠于此,她攥紧她的手,说没事了快了还有时间。

老人在抽屉里涌动,松弛皮.肉下骨头起伏,皱暖皮囊下灵魂探头,支起她斑驳的皮。

她搭上她的手。

药房是浓郁枣红色,老人的手是沉木色调,沉得要滴下来,滴去枣红里,日色如漫天新雪,茫茫盖她一身。

陈西又席坐于地。

光是拉开老人抽屉就耗尽气力,虚弱委顿,心如擂鼓,老人捏住的她的手,她颤了下。

“我的手很凉。”似乎难为情,眉睫稍低,柔情似水地望了去,眼中湿亮,一汪缱绻雾气。

老人启唇。

她的眼睛掉在皮.肉堆里,翻出来,看着她。

“摸我。”

她说。

她的声音很年轻,她不常说话,说了也简短,可能于她们,费力等同于快些死去,她不想死去。

陈西又将手贴上自己的脸,她的脸滚热,而手心冰凉。

等到手也温热,她试着触碰她。

“可以吗?”

老人似乎在颤栗,亦或只是呼吸。

陈西又稍停一停,轻轻将手放上去。

手指陷入他人肌肤,抚过她松软的皮,像梳理一张毛毯,但毛毯不会这样光滑,毛毯也不会有……期待。

毛毯不会感到安心,毛毯不会幸福。

老人有在幸福吗?

不知……她逐渐地哭,渐次地哭,陆陆续续,从眼睛哭到四肢,只在哭,醒着哭,泪水横流过脸,陈西又抚摸她的脸,伸手去擦,指腹轻柔点过眼泪,顿在她眼角。

“你还好么?”

“……”老人的呼吸在颤栗,像喟叹。

她望着她,眼里似乎有惊悸下的质问。

陈西又待在那,举起两只手,仿佛展示罪证和无害,像枝被折下的花,无声浅笑,眉眼融融:“假若我让你感到不适,请务必叫停好么?”

老人不响。

“好么?”她坚持。

“……嗯。”老人应。

于是她继续。

老人很温暖,似乎极胖又极瘦过,于是肉.身满屉,皮肤干躁、松垮、堆叠,因而陈西又细致小心地逐一抚过,这处结束去下一处时,需将上头的皮.肉拎起来。

像被子。

肉和骨在下蛰伏、蠢动,仿佛永不会受冻。

仿佛永不背叛。

少年或管事兴许要来,陈西又掐着时间回抽屉,挣扎到半途,回身问老人:“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老人在抽屉里叹息、抽气,声音仿佛呜咽。

“……不。”她说。

老人没有再说话。

直到又一个早晨,管事携药入,说此药风险极大收益奇高,只一个坏处,副作用难以控制,不成功便成仁,活不成便是个死。

于是很幸运。

他对老人说,你是第一个,成或不成,你都走到头了。

老人挣扎,开了口:“你选她啊。”

她是谁毋庸置疑。

以这二人的同病相怜关系,这像个微妙反水,亦是个不高明的当面背叛。

管事留了步,顺着老人语意,一点点看过去,刻着防风的抽屉处,陈西又攀着抽屉露出半张脸,虚脱难活,冷汗也无,却像淋了场无根暴雨,是听天由命的寥落姿态,闻声似是笑了,脱力仰了头,掉回抽屉里头。

“对,选我啊。”

她笑道。

受挫于她如掌间游丝。

何况于她而言,这压根也不算背叛。

《偷影子的人》一书里有个小男孩以为自己误食了宠物兔子而不吃不喝,即使找到病因介入治疗也没能来得及,最终病死了。

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可以用,写之。

小朋友的情感浓度其实相当吓人,小时候家里狗狗去世的时候,我想过和她一起死。

以及救人者和被救者就是一对好命鸳鸯呀,我们aka小圣母·神明自留款小善人·陈西又终其一生,也没能从救人的吊桥上走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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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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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