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絮絮说话。
颠三倒四讲,言语挤在一处,堆叠挨蹭,渐次高大起来,装作捧富丽的花,他捧起,甚慷慨,一松手,花枝洋洋洒洒、摔去抽屉里。
劈里啪啦,劈头盖脸。
她垂了眼,眼睑舔过眼球。
多少迟钝。
尊严在病热里挥发得厉害,显得因此愤怒仿佛是桩幼稚事,并不合算,而一旦琢磨划不划得来,什么也追来了,这火自是烧不起。
她只得想,他的话啰嗦、细碎,陪葬似的,一股脑地塞进去,不想听不想记不想知道,偏只有这个。
一时也想不起,要这陪葬做什么。
念头来去徒劳,打转、碰壁,南墙撞完有北墙,一个劲说滚呐,谁要这个,又说没关系,回头扔掉,或者卖掉。
少年填完土,伏在棺边问,好不好拿她一点皮。
她无反应,他便解释,一说炼新药,二说试试新疗法。
“对你有好处。” 轻飘飘接上这一句,仿佛压阵。
她咳嗽。
他的虚伪呛着她了。
哀乞亦或斥责、反抗亦或顺从?
管事对她残忍些,少年手段温和些,少年没做成的,管事会做成,她寄人篱下,因此委曲求全也好,贪生怕死也罢,她要识时务、看脸色,好保存自身。
但她只是咳嗽,蜷在抽屉,头抵底板,膝抵围板,她嵌在里头,像生来如此,像寸步不离。
思绪钝重,感官沸热。
于是哪样也没来得及。
“不喜欢?我想也是。”少年自顾自道,起身走开。
他去找第二个药人,那个怕得半疯的老人。
他会对着老人恐惧到想缩进颅骨的耳朵说同样的话,轻声细语又讲一遍,老人听不清,答不得,那么他会如愿。
她叫住他。
“剥我的皮。”她说,膝盖抵着木质抽斗,视线低下去,低去地上,低去碎了一地的太阳上。
“什么?”他像聋掉。
“剥我的皮。”她道。
他听见了,往回走两步,垂了头,望着她。
她却没看他,枕在那,发丝在枣红的抽屉底板蜿蜒,铺陈开,像个失血过多的、破溃的梦。
“为什么?”他单膝跪下,捧起她的脸。
她厌烦。
垂了眼,敷衍得有气无力:“何必追问个没完。”
“别死。”少年轻声道,指腹擦过她眼睑、磨过她面颊。
“……”
“我留她一命,你便百依百顺,连死也不敢吗?”他不由笑,笑意吮着他的血胀起,道德从那张脸上退却了。
“你很高兴?”她问。
他灵.肉颤栗,喟叹来自胃底:“我如何不高兴?”
疯子。
她无话可说。
而他洗净手,摆正她,敛下眉眼严阵以待,逐渐剥离她的皮。
她不出声。
薄刃剜开皮.肉,粘连的肌理撕开,血管破裂,血液湍流而出,她泡在血里,溺死在抽屉里。
他捞她出来,放在膝头,沿着她脊背划开,腰椎将肌肤支起,透出血色。
血涌出来。
管事走进来,站着看了会儿,薄薄一个笑敷在脸上:“你这么剥,得剥三两个时辰。”
“左右不沾你的手。”少年道。
管事也不在乎,只看不过眼般摇了头,问:“可还能吃药?”
少年头也不抬:“别是毒。”
管事一哂:“怎么?怕毒到自己?”
少年:“怕出事。”
管事无有不可,转头向老人抽屉去,手搭上去,尚未拉开,陈西又在这头挣扎,启唇却无声。
少年压了她,强令她噤声。
她咽了齿间的血,断断续续地颤抖,摸着很冷,血却热。
她掐他麻筋,拼了命抬头。
少年刀很稳。
她支起身,撑起头,一双略惊奇的眼睛等着她,桃花眼,一味薄情寡信,噙了点恍悟,仿佛织了网在等。
而她撞上去,急恨下发抖,管事正盯着她。她对他笑,像要扑上来,咬下他一块肉的笑。
原以为会是央求。
走形了。
也不是不抱歉。
她盯着他,不甘的怨愤的鄙夷的,但放了她,反正你也觉得谁都一样,那别动她了。
她梦里哭得那样厉害。
管事松开抽屉把手,转而走向她。
灰白地砖上白底皂靴“嗒”地踩过。
她心下一松,少年轻压她肩,她塌在抽屉边沿,眼睫湿沉,冷汗那样沉,压得她不见天。
“自讨苦吃。”一人轻声道。
她眨眼。
算吗?算不算她心甘情愿、自作自受?
……不算。
……因为这个、因为那个,总之不算。
管事走了来。
“啊……”他若有所思,眼尾压了,唇线一挑,笑得讥讽,对少年道,“好玩,难怪你省着用。”
而后倾身,将手摊开,一味紫红丹药坐在他掌心。
他平静看她。
她顿了顿,凑近。
衔住药往下咽时想,他从前不这么喂,管事从前直接塞,顶了她胸腹卡住她,药汁或药丸直直灌入,统一直推到底,咽完只是疼,末了拂袖去,留她在阒黑抽屉,缓一缓,两臂环过双膝,食道疼,似乎比尊严受痛好受些。
她分不大清。
眼下似是对她的人格起探究欲。
她垂头。
管事凝视她发心,像只头顶绿叶的鹿,曲腿倾身,就着他的手饮溪涧里的水,稚气而舒展,恨也是食草性的。
那头少年仍在动作,皮肤剥落、卷曲、堆积,留下血肉模糊。
她吃过药,便宛若事不关己,似乎引颈就戮,又仿若慷慨就义。
管事稀奇:“你下了麻药?”
少年叹气:“我没有。”
伸手捏了她下颌,抬起她的脸,好垂眸凝视那双润亮的少年眼睛:“叫出来好吗?师叔当你不知痛呢。”
她面无表情。
管事:“哦,有骨气的那种。”
少年摩挲她颈动脉:“太有骨气那种。”
他将皮放好,而后上药。
他们谈论她,像谈论肉市肉羊,草绳拽着她脖颈,她低头,在同类血泊里嗅到草料味,他们说起饲养,说起活烹,说起清蒸……与她有关,与她无关。
他们当着她的面争执,为如何利用她。
利用好她。
也许与她有关,其实与她无关。
少年上过药,捏她的手,像拽羊脖颈上的绳。
该上路了吗?
陈西又流血流得头昏,眼前一阵阵黑。
听见他道:“她喜欢那个药人,要把她们放一处吗?”
管事道:“随你。”
又想起什么,提醒:“一个抽屉放不下。”
少年略想了想,一笑,“那当邻居?”他扣住她手指,如同陷阱钳住猎物的腿,像往日一样看着她,“要不要?”
许久。
“……要。”她说,是气若游丝。
他们没了声,无后续。不知为何,他们都不出声了。
随后是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笑声。
心花怒放般开怀,笑声在药房流窜,拉开每个抽屉高声大喊,撞得鼻青脸肿,仿佛极致快乐。
陈西又胃中冰凉,骨头泛寒,她疼痛地抱住头,眼睛烫热:“滚呐。”
像呜咽。
“别气,我没说不行啊。”少年笑道,忍得辛苦,喉间仍存快乐的余韵。
她和老人比邻而居。
药人帮助药人,绝望成这样反倒惨得好笑起来。
老人醒时无声,睡着了哭。
心灵在意识沉眠后苏生,驾驭肉.身,大哭一场又一场,悲怆如狂风呼啸而过。
少年有回撞见:“她一直哭吗?”
陈西又:“你第一次听见?”
少年沉吟,答:“也不是,她从前哭得小声,鲜少误事。”
老人哭得厉害。
少年揭开陈西又创口,从容敷药:“她一直这样哭吗?”
“不是,”她静默地听,仿佛那哭声动听,“她醒了就不哭了。”
“想来你是不要隔音术。”
“对,我不要。”
她似乎笑了。难得。
“你做了什么,叫她哭得这样大声?”他手头动作不停。
“什么也没做,”她仿佛失落,垂了脸,似是垂怜不忍,又自知无能,“……什么也没做成。”
少年拍拍她。
她被掰开然后缝好,血流下去然后干涸。
她是羊犊,跪在屠场脏污地上,跪在同类咩声载道里。任人宰割了还想着隔壁案板,明知死期将近。
“你今日却肯和我说话。”他状似感叹。
“治治她好吗?”她果然上钩。
这么好拿捏,出门来做什么修士呢?找个村庄传道授业,闭了眼囫囵一生就好,趟这腥风血雨做什么。
他怜惜道:“她没用了。”
“那怎样你才愿意?”她问。
她像断崖。
而她一遍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