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屉中人

少年低眼望她。

“透透气也好。”他说。

他是眼也眯、眉也弯,那笑吮着他的虚伪膨胀,逐渐假得可笑起来。

陈西又无言半晌,低了声道,声音像孤零零穿过条太长的隧道:“没事吗?”

那不是个关心,她清楚,他大抵也心知肚明,只他执意装傻,顺着竿子爬了来,她也说不上什么。

不过是不看他。

少年倾身,背了光,提起笑肌类隆起的坟,她不会上那座坟的。

他凑近她。

像要咬她,像顺着唇舌本能的冲动吞咽她。

“能有什么事?”

他曲解她,与她闲话。

“我能出什么事?”

他端详他,随即探手,卡了她的脸,轻巧转个向。

羞辱和轻慢从他指缝流出来,顺着她生白的脸和颤栗的眼帘,静悄悄地流下去,积在抽屉底层。

她在里头仰了脸,不适地怒视他。

“师叔对你很坏?”他似乎关切。

她阖上眼。

像一屉冶丽诡谲的志怪故事,折断了压箱底,经年日久,揪出抽屉,艳鬼披着长发、软着筋骨,柔软地爬出来。

勒住他喉咙。

少年扯她头发,她吸气,眼睫微颤,像有个脏字没说,他听得也太清楚。

他含了笑道:“说说看。”

她哑声道:“……你却如何问得出口。”

声气像布偶被掏出的棉絮。

他精神病般穷追猛打、问个不休,像个恶童剖开她,掏出渗着血的棉,不过是玩乐。

少年俯首帖耳:“怎么?”

他自认知错就改,自是洗耳恭听。

她奇异望他,仿佛从来不认得他。

而后她笑起来。

有够荒谬。

不再像鬼,像匣童年散佚的梦,传说里的仙人坐在竹梅冰纹的窗棂前头,噙笑垂眸,两袖风流,一身潇洒。

追上去。

过天上的一天,人间的百年。轻而易举许下百年,百年之后再百年。

“我不要你的百年。”她说。

“我说出来了?”他虽讶异,却不见慌乱,“为什么不要?”

难得慷慨,却不要?

万一你因此得救?却如此不智。

他给她囫囵抓一把借口,最后还是俯身屈就,劫下她的手押解上桌抓阄。

她很凉。

气息淡薄得近乎绝情,但绝情不过她的话。

“道友见谅,”她笑,轻浅呼吸拂动发丝,“只是道上规矩是这样的,”她笑得凉,“不收垃圾。”

“……”

“急着脱手,就别说是送了嘛。”她笑着道。

他不曾恼,不过端着她的手笑。

像在棺边哭的孝子,愿意为了棺中亲长的死流眼泪,就像愿意为棺中亲长眉开眼笑,一种惯例,大家都这样。

他在这,于是也这样。

因人都已经在这了,怎么都好,笑也好、哭也好,发丧了就好。

他都来问诊了,聊得好也好,聊得不好也罢,聊过就好。

陈西又笑过,舐过齿间暖热的血。

“我想休息。”

“好。”

如他所说,他没有关上抽屉。

她等了半炷香,从抽屉里坐起来,疼痛裹着她骨头、疲乏淋过她周身,她费力地去到狱友处,敲了敲抽屉门,屏息,用力拖出来。

老人在屉斗里,抱着膝盖,光刺得她畏缩,她没能缩去梦里,只能缩起两肩,惶恐地带过她,随即低头,用目光舔舐抽屉侧板的光。

陈西又对她笑:“别怕,我是你的、狱友,昨日来药谷求药,同师门走散了。那两人似要将我炼作药人……”

老人干涸地听。像张沙漠,甚至载不动海市蜃楼。

不多时。

她的肺搐颤,牙捉对叩击,她的骨头散架般战栗。

她张开嘴,洁白整齐的牙齿,皮囊老得太快而牙齿没能跟上。

她的衰老抛下她的骨头。

或许也抛下了她的心。

她没法知道哪个更痛。

一些字眼久违地刺痛了她,刺穿她,她似乎被贯穿,血流了一地后她想起挣扎,疼痛或畏惧,神经末梢的残存反射,她用力弓起背,手脚蜷缩,吐出鱼在岸上翻了鳞的惨叫,眼里流出泪。

陈西又安抚她,手忙脚乱。

身无长物,灵力、符纸、丹药作废。

黔驴技穷,最终是个仓惶的拥抱。

她匆忙地倾下身去,慌乱地环住她,因低烧而温热的发丝垂落,眼中湿热,仿佛慌不择路跳进一处洞穴。

老人静下来,她松开手臂。

老人睁着眼,但也只是,睁着眼。

皮肉松软地环抱那双眼睛,托起那双眼睛,她的双眼在皱纹和脂肪围拥下陷落,像井,井里很黑,浸了她的尸体,死一样黑。

“我们试着逃出去,好吗?”

陈西又低眼,看着老那两口井轻声,像“咚”地抛下一具尸体,石破天惊。

远山群鸟飞起,掠过红俗的天。

井一言不发。

回抽屉时,她隐约听见声嗤笑。

她回头。

老人斑白的头发倒在那。

“您说话了吗?”

无人应。

往后几天,养精蓄锐之余,她仍试着和老人对话。

少年和管事常来,药或者针法或者其他什么,最后是药多。

她喝下去,驯服如被趁热浇药的盆栽。

伤口裂开,愈合。恶化、转好。

死去、活来。

归结下来,是恶化多些,于是她日渐虚弱,精神和肉.体逐渐消瘦,有形销骨立之感。

一日苏醒,少年俯首低眉,在她脸上摸索,似乎要卸她下颌,见她睁眼,笑了:“你过敏了呢。”

她启唇。

少年笑意越深,捏了她脸,一盅药直倾喉舌。

“快死了却也不叫,”他嘉奖似的摸她,像摩挲一条乖顺宠物,“师妹快死了都叫的,你却不叫。”

她只咳嗽不说话。

少年道:“你还听话,吃药不必催请。”

她觉荒诞,笑了下。

“又怎么?”少年问。

“你在比什么?”她道,话里填了讥诮。

“嗯?”他些许疑惑。

“比两条狗谁更听话么?”咬破外壳,流心淌了出来,透着刮人的讽意,“谁也不会向你摇尾巴。”

他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要尾巴做什么?我不要那个。”

简直宽宏大量。

他为自己的品性起立,热泪盈眶。

而后看清她眼睛。

——她不会原谅他了。

他早知道,只是这回知道得犹为清楚。

睡得迟迟的,更得瘦瘦的。

呜呜,生物钟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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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屉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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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