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眼望她。
“透透气也好。”他说。
他是眼也眯、眉也弯,那笑吮着他的虚伪膨胀,逐渐假得可笑起来。
陈西又无言半晌,低了声道,声音像孤零零穿过条太长的隧道:“没事吗?”
那不是个关心,她清楚,他大抵也心知肚明,只他执意装傻,顺着竿子爬了来,她也说不上什么。
不过是不看他。
少年倾身,背了光,提起笑肌类隆起的坟,她不会上那座坟的。
他凑近她。
像要咬她,像顺着唇舌本能的冲动吞咽她。
“能有什么事?”
他曲解她,与她闲话。
“我能出什么事?”
他端详他,随即探手,卡了她的脸,轻巧转个向。
羞辱和轻慢从他指缝流出来,顺着她生白的脸和颤栗的眼帘,静悄悄地流下去,积在抽屉底层。
她在里头仰了脸,不适地怒视他。
“师叔对你很坏?”他似乎关切。
她阖上眼。
像一屉冶丽诡谲的志怪故事,折断了压箱底,经年日久,揪出抽屉,艳鬼披着长发、软着筋骨,柔软地爬出来。
勒住他喉咙。
少年扯她头发,她吸气,眼睫微颤,像有个脏字没说,他听得也太清楚。
他含了笑道:“说说看。”
她哑声道:“……你却如何问得出口。”
声气像布偶被掏出的棉絮。
他精神病般穷追猛打、问个不休,像个恶童剖开她,掏出渗着血的棉,不过是玩乐。
少年俯首帖耳:“怎么?”
他自认知错就改,自是洗耳恭听。
她奇异望他,仿佛从来不认得他。
而后她笑起来。
有够荒谬。
不再像鬼,像匣童年散佚的梦,传说里的仙人坐在竹梅冰纹的窗棂前头,噙笑垂眸,两袖风流,一身潇洒。
追上去。
过天上的一天,人间的百年。轻而易举许下百年,百年之后再百年。
“我不要你的百年。”她说。
“我说出来了?”他虽讶异,却不见慌乱,“为什么不要?”
难得慷慨,却不要?
万一你因此得救?却如此不智。
他给她囫囵抓一把借口,最后还是俯身屈就,劫下她的手押解上桌抓阄。
她很凉。
气息淡薄得近乎绝情,但绝情不过她的话。
“道友见谅,”她笑,轻浅呼吸拂动发丝,“只是道上规矩是这样的,”她笑得凉,“不收垃圾。”
“……”
“急着脱手,就别说是送了嘛。”她笑着道。
他不曾恼,不过端着她的手笑。
像在棺边哭的孝子,愿意为了棺中亲长的死流眼泪,就像愿意为棺中亲长眉开眼笑,一种惯例,大家都这样。
他在这,于是也这样。
因人都已经在这了,怎么都好,笑也好、哭也好,发丧了就好。
他都来问诊了,聊得好也好,聊得不好也罢,聊过就好。
陈西又笑过,舐过齿间暖热的血。
“我想休息。”
“好。”
如他所说,他没有关上抽屉。
她等了半炷香,从抽屉里坐起来,疼痛裹着她骨头、疲乏淋过她周身,她费力地去到狱友处,敲了敲抽屉门,屏息,用力拖出来。
老人在屉斗里,抱着膝盖,光刺得她畏缩,她没能缩去梦里,只能缩起两肩,惶恐地带过她,随即低头,用目光舔舐抽屉侧板的光。
陈西又对她笑:“别怕,我是你的、狱友,昨日来药谷求药,同师门走散了。那两人似要将我炼作药人……”
老人干涸地听。像张沙漠,甚至载不动海市蜃楼。
不多时。
她的肺搐颤,牙捉对叩击,她的骨头散架般战栗。
她张开嘴,洁白整齐的牙齿,皮囊老得太快而牙齿没能跟上。
她的衰老抛下她的骨头。
或许也抛下了她的心。
她没法知道哪个更痛。
一些字眼久违地刺痛了她,刺穿她,她似乎被贯穿,血流了一地后她想起挣扎,疼痛或畏惧,神经末梢的残存反射,她用力弓起背,手脚蜷缩,吐出鱼在岸上翻了鳞的惨叫,眼里流出泪。
陈西又安抚她,手忙脚乱。
身无长物,灵力、符纸、丹药作废。
黔驴技穷,最终是个仓惶的拥抱。
她匆忙地倾下身去,慌乱地环住她,因低烧而温热的发丝垂落,眼中湿热,仿佛慌不择路跳进一处洞穴。
老人静下来,她松开手臂。
老人睁着眼,但也只是,睁着眼。
皮肉松软地环抱那双眼睛,托起那双眼睛,她的双眼在皱纹和脂肪围拥下陷落,像井,井里很黑,浸了她的尸体,死一样黑。
“我们试着逃出去,好吗?”
陈西又低眼,看着老那两口井轻声,像“咚”地抛下一具尸体,石破天惊。
远山群鸟飞起,掠过红俗的天。
井一言不发。
回抽屉时,她隐约听见声嗤笑。
她回头。
老人斑白的头发倒在那。
“您说话了吗?”
无人应。
往后几天,养精蓄锐之余,她仍试着和老人对话。
少年和管事常来,药或者针法或者其他什么,最后是药多。
她喝下去,驯服如被趁热浇药的盆栽。
伤口裂开,愈合。恶化、转好。
死去、活来。
归结下来,是恶化多些,于是她日渐虚弱,精神和肉.体逐渐消瘦,有形销骨立之感。
一日苏醒,少年俯首低眉,在她脸上摸索,似乎要卸她下颌,见她睁眼,笑了:“你过敏了呢。”
她启唇。
少年笑意越深,捏了她脸,一盅药直倾喉舌。
“快死了却也不叫,”他嘉奖似的摸她,像摩挲一条乖顺宠物,“师妹快死了都叫的,你却不叫。”
她只咳嗽不说话。
少年道:“你还听话,吃药不必催请。”
她觉荒诞,笑了下。
“又怎么?”少年问。
“你在比什么?”她道,话里填了讥诮。
“嗯?”他些许疑惑。
“比两条狗谁更听话么?”咬破外壳,流心淌了出来,透着刮人的讽意,“谁也不会向你摇尾巴。”
他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要尾巴做什么?我不要那个。”
简直宽宏大量。
他为自己的品性起立,热泪盈眶。
而后看清她眼睛。
——她不会原谅他了。
他早知道,只是这回知道得犹为清楚。
睡得迟迟的,更得瘦瘦的。
呜呜,生物钟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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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屉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