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抽屉之下

药谷弟子与管事在交谈。

地上躺着两样战利品,一位躺着,一位蜷着。

躺着的是位老人,斑驳头发滑落,如暖冬里踩化的雪,覆下去,盖住张垮而润满的脸,盖不住泪。

老人在哭的,泪藏进脸上沟壑。

喉咙发出低缓的抽噎,发丝起伏,她在哭,她还活着。

陈西又蜷着。

手脚受缚,缚灵绳紧贴皮囊,她无意识凝望她,稍顷偏头,目光落去地上,兴许,温热的什么温热地啃食她。

——兴许,她不想被看见。

侧了头,骨头硌得疼,骨戳进肉、肉贴着皮、皮扒在地上,呼吸热烫,眼前丝缕的黑,发丝枕藉于地。

地砖凉,那么脸愈发烫。

他们还在聊。

听了三两句,左耳进右耳出,听不进。

委实没什么内容,无非是怎么用她,假恐吓总声势大,真作恶反不狞笑,视线上下逡巡,心肝脾胃肾论过成色,低笑着分辨,三天试遍药,一旬显征兆,半月了残生。

不愿听,不想听。

呼吸颤栗间青砖起雾,神游九天外,不知走不走得脱。

未免也太乐观。

简直不识好歹了。

遂笑,笑得颤栗着干呕。

食道痉挛,内脏牵扯,瘀血里脏器急跳,什么也吐不出。

天地在嗡鸣里罗唣起来。

冲她笑着,吠出声来。

“怎么,你有意见?”管事斜靠张鸡血红的方桌,伸脚踹那年轻弟子一脚。

弟子仿佛摇头,说了句什么。

她认真去听了。

那两人的声音漂起来,在癫热的呓语中浮起,蛛丝似的粘连,她一派无忧地轻率去听,因关不上耳朵。

少年留意到她。

垂了头,笑一声,踩了她头发蹲身,摸她耳朵:“她幻毒不侵呢,多少见,直接用了多浪费。”

掰了牲口嘴看牙口气。

管事看她,平声道,“你也不侵,再者,”他居高望她,眉峰拢起,“一看便知,她不耐用。”

“都没用过,你如何知道。”少年先是抬头同管事说笑,再是看她,拨她脸畔发丝,仿佛俯首拂去棺上蛛网。

他怠慢地笑。

“听见了吗,”捏了她耳朵,捏开她新鲜的疤,红热的血在细细地流,“买货才嫌货,你可万要多多进益,勿使师叔败兴。”

她看他。

她什么也没说。

“可有话说?”他笑,手掌横亘她咽喉,跨开,捏住。

她眼里流出憎恶来了。

那很……动人。

苍白面庞透出红,似是怒不可遏,又似回光返照,那双湿润眼睛想杀他。

少年喜欢这样的眼睛。

比起麻木之人,憎恨他的人总更能忍耐,也活得更长。

他没有招谁恨的意思,但不得不说,倘若哪个试药人忽然咬牙切齿地恨起他来了,肯为他熬一熬自己、榨出淋漓脑浆来,以待一个报仇雪恨的来日,他是会忍不住微笑的。

那很可爱,也很……好用。

采药炼药试药下药、药草药炉药宠药人,他编排这些,在药谷起事后站边,生死一线,他其实兴奋得眩晕。

输或赢都好。

他知道会怎样。

那一派赢了,这一派就撕破脸,这一派赢了,禽兽如他们、冷心冷肺如他们,脱楚楚衣冠的速度也是不会慢的。

人伦不存后,药理一日千里。

他很满意。

“那么,感觉如何?”逼仄药房,他腾出个抽屉放她,甘草垫在她身下,他圈她在两臂之间,温了声问。

她恹恹,亦是奄奄。

肤色靡白,唇、眼绽了血丝,像血瓷上绽裂开的、剔透如鸽血的纹。

“别问。”她厌烦道。

“就这么烦我?”他笑笑。

伸了手指拨弄她。

她烦不胜烦,先是凝他,旋即是笑。

那笑残败到沁出猩红,与温情是天各一方、势不两立。

仿佛活剥他皮,生嚼他肉。

少年颇沉迷,单膝跪地弓了身,攥住她手指,语气甜稠近谄媚:“真的吗?万一我能治好你呢?”

她的手柔软,手指一根根掰开过,每个关节用的药不一样,有的急于好转,有的忙于恶化,轻易往后拗。

骨头和皮.肉打得厉害,出血点繁多。

于是一只手卧在他手心,嫣红烧向胭脂红。

她眉眼未动,头枕在抽屉边上,发丝乌软缭乱、蓬而暄软,她出神仰望整墙的药,语气轻:“烦。”

烦透了。

少年听了,笑个没完,笑得跪倒地上,笑得花枝乱颤,抽屉推半程没了力气,索性不推了,只将笑出的眼泪擦去她脸上。

她的脸湿凉。

“透透气也好,”他道,伏在抽屉边上,双眼闪亮,像个慈爱得逐渐蠢笨的父亲,“左右你也不怕黑。”

药房抽屉放药人是哪一代的主意已难以溯源。

似乎有人觉得不对,于是取缔过。

但终究还是起用。

往后再有人提,便将提出这话的人取缔掉。

于是少年有记忆起,药谷底层抽屉就放着药人。

他掏那些药性温良近无的药材时,需跪着拉开抽屉,伸长胳膊掏出药来,里面常住药人,几乎只有两个样子,要么瘦得皮包骨头,要么胖得脑满肥肠。

他喜欢胖的,胖的更能活。

更耐用。

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试过饲养药人,师长称药捉药,他拉开抽屉,撒一把吃食,笑眯眯看药人吭哧拱动食物。

他起时以为,药人喜欢他。

之后发觉不是。

药房只他一个时,他惯例扯开抽屉,撒一把福满丸,药人没吃,药人睁着陷在肉里的狭窄眼睛,挥舞着肉叠肉的胳膊,骑去他身上,掐住他脖子。

它的肉在荡。

脖子上的肉起伏如浪。

他一时未反应过来。

撒娇?或者发.情?就像野狗一样。

而后他意识到,它恨他,它在尝试杀他,用一个粗糙、笨拙、绝望的方式。

他有点遭背叛的失落,又有点难言的欣喜。

——它很有生命力。

他扳着它胳膊,它扭动,它的眼中滚下泪,它的脂肪耸动,它哽咽着发出嚎叫,它呜咽着说人话。

你知道吗?你可以想象吗?

它说人话。

他掣提它腋下将它塞回抽屉时,它哭着拿住他的手,哭得脸要撕开:“***—**—”

它说得声泪俱下。

彼时是个男孩的少年将它放回去,它的两腿岔开,骑在抽屉上。

它扇自己巴掌,然后开始笑。

很“人”的笑、讨好、卑怯、懦弱、但谄媚。

少年苦恼:“不必害怕,我没有生你的气,见你这般精神,我心底其实高兴。”

它一下停了动作。

……所有的扭动、哭泣、谄笑、甚至呼吸,它都用力攥住了,少年无端觉得,如若可以,它连心跳也想掐灭,倘若可行,它会非常、非常想用脂肪夹塌它的心。

它在抽屉里躺下。

它张大嘴。

它嚎啕大哭。

泪水腐蚀它的脸,一点不像猪了……简直俨然像个人。

少年不得不摸着它的脸,喂它安宁散和福满丸。

摸完收手,少年搓了搓指腹,他的手有点油。

为这点油渍用去尘诀未免大惊小怪,少年看了看,在它伤心欲绝的衣襟口擦自己手指,手感也润。

抬起手一看,哭笑不得。

嗳。

它身上更油的。

后来它死了,师长剖过一回,残局轮到他手上,他剖尸体的尸体,不知为何,他认真看了它盆骨。

死时是女性,但更早前应是男性。

所以是他。

剖完就忘了,再没想起来。世上没有念着个没用死人的道理。

眼下又想起,大抵是因他终于有了自己的药人。

情思难抑,少年不经低头。

抽屉里放着她,捡来的,全新并生龙活虎着,他眷恋非常,有千般深情万段柔情唱与她听。

她一句也不听。

好在她一句不听。

她会活很长的,他会让她活很长。

这是爱。她美得倾覆,而他神魂颠倒,早早沦为裙下之臣。

【关于失德医修】

伦理在左求知在右,失德医修对治好人和弄坏人同样好奇,而在修真背景下,越界的惩罚太轻了……太轻了,你们管得过来吗。

于是——我可以,那我为什么不?

我的报应在以后,我的好奇在当下。

我只要当下。

当然,没有说其他分支修士没有类似败类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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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抽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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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