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径直走，陈西又一路护，沿途青山起伏，羊肠小径胡乱折。
渐觉不对，抬头辨星象，犹豫问：“你乱带路？”
“怎么张嘴就来，”带路人不承认，“兢兢业业走这远，没辛劳也有苦劳，至多算我死过脑子不好，怎么能说我乱来？”
陈西又：“……我御剑带你。”
青衣：“我在乱带路。”
陈西又：“……”
青衣蹲下来，呼哧带喘地捶腿，抬眼觑她，好大声：“我死得恁般惨，路又恁般远，我腿着带这许长路，全是苦劳啊，不看僧面看佛面……”
唠唠叨叨，颠三倒四。
陈西又也蹲下来，仿佛怕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冷：“为什么？”
哄小孩声气。
青衣不响。
只装哄不好，料她也不如何，死人脾气最硬，从来是死者为大。
却亲见修士眼睫微敛，柔密的影子梳开她瞳孔，像场前生旧梦，淹溺来，她被梦蛊惑了：“不想你搅进麻烦事。”
陈西又呼吸微滞。
而后捧住她的脸，发丝贴了掌心，耳垂和脸都冰凉：“可我想。”
她如是说，贴上近前。
“我想掺和。”
她重复。
“我很愿意。”
怎么这么咄咄逼人，什么道理？
青衣别开脸：“你打不过那群东西，你会后悔。”
陈西又：“那群东西是？”
青衣恼：“你就知道问，问问问，谁给你发了工钱么？呆子！”
陈西又眨眼：“你怎知我打不过？”
青衣：“你肯定打不过！人又多，又挤，还疯疯癫癫个个落力，你就一个脑袋一双手，怎么打得过？”
“我试一下。”
她蹭蹭她眼角的泪。
指腹暖热。
修士歉意地笑笑，笑容小小的。
“请让我试一下。”
青衣脸僵了，她想搓热自己的脸，滚去泥地里，咧出门牙六颗、下牙四颗，笑得像个蠢货。
有什么蜂拥而上，勒细她喉咙。
狗艹的。
真的假的？
上苍看她死不瞑目，谴了个使者劝她放下？
“万一你死了——”她仿佛舌头窜起鸡皮疙瘩，又或许是灵魂上的鸡皮疙瘩，一念神佛，她想送她上正道，她想扯她进阴沟。
她的舌头裂开来。
“嘘。”修士凑近，小声说什么，似乎是抱歉和别在意，她的手指伸进来，又说了句什么。
青衣终于听清了。
“别害怕。”
修士这么说着，简单放了点术法，青衣看见一点浮沉的光，隐约漾出难辨文词，曼妙难言。
“？”她声音低低的，“没用哎。”
青衣低头，去够她的脸，去够她的眼睛。
“我是鬼啊，我死了的，早早死了，你见我前就死了。”她的舌端开裂，血水和涎水在舌尖混淆，沾上她的手。
她眼里果真下起雨。
好年轻，也太年轻，年轻到一点老奸巨猾、摸爬滚打应有的钝感没有，手心无茧，眉眼无霜，执念和野心都嫩生生的，等着命运来掐。
青衣想，她不要去掐，也不许她在她眼皮底下被掐。
太残忍。
她不乐见。
“你别管了，”她吐掉她手指，看着血从嘴里冒出来，吐不干净，“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修士张嘴。
“亲爱的，”青衣蹭蹭她的手，想用自己的脸抹干净她的手，“街上找你搭讪是我欠考虑，满街狗眼看人低，独你往那一站，通身气度——”
“什么气度啊……”陈西又怏怏的。
青衣伸出手指，她的手指断了，是她濒死前的样子，她那时盯着自己被拗断的中指，不大清楚有没有嚎出声。
她死状很难看，起码彻底死去前，她的模样都很难看。
但死后样子还不错。
她从尸身上起来，醒来却在客房，她折在千里之行的开头，死前受苦，尸体遭役使，而她在街头闲逛，仇忘泰半，一晃一晃，等着母亲父亲或姑母百忙里想起联络她，发觉她没消息，上报族里她失踪。
大概再过百来年，跑腿的才会查来，闯进那空荡荡的客房，对着通信盘点头哈腰，说真也不巧，小姐不在这，通信盘那头深沉呼吸，说仁至义尽，以后不必再查。
然后再没人找，她的失踪到此为止，离家出走配客死他乡，她无疾而终得恰到好处。
散场放饭，皆大欢喜。
但她抓住她。
长街里头人挤人，她在看她。
那么多人，她在看她。
修士抓住她，她抓住修士。
本能地一头撞上，哪管他头破血流，生前做人没法循规蹈矩，死后做鬼也绝难从良。
她死得太早，正经不了。
“你看着就——”她的手指划过她的眼角，指骨软趴趴，蹭过去，血，肉，骨头，“人好、”蹭过她鼻梁，“钱多、”停留在唇珠，“速来。”
修士只是笑。
“我有私心。”她声音轻。
“看我痛哭流涕、感激涕零的私心？”青衣问。
“那倒……不用。”她迟疑。
“拿我邀功，拿来换奖章、男人和票子？”
“可以这么换？”
“我们卑劣的另修人都这样，”青衣咕噜噜吐血，肠.腔搅起来，抹布似的拧作一团，“眼脏，心脏，手也脏。”
陈西又默然。
“天，”青衣发出天塌地陷的声音，一骨碌坐地上，“真的假的？你的私心难道是看见获救者感激的笑脸？”
她咋舌瞪眼，仿佛吹毛求疵，捏着鼻子作嫌弃状，用尽气力去尖酸刻薄，卖力挖苦。
修士看了看她皮肉剥脱的手，小心揣起：“疼吗？”
青衣：“……”
真个对牛弹琴。
青衣：“我是鬼，听得到吗，我说我是鬼，你操心一个鬼疼不疼？生前素昧平生，死后何必乱我道心啊道友。”
陈西又：“世上没鬼。所以你疼吗？”
顺手几个术法。
太顺手了，也不发火，逆来顺受，显得她极不识抬举。
青衣将头搁在膝盖上，她的手贴在修士脸上，湿滑，几乎放不住，只是她偏要放这。
于是修士主动贴。
“你有什么私心？”青衣像是大不解，“难不成是麻沸散转世，受不了世上有东西疼？”
修士敛眸，语声慢而轻，像个玩笑，像个承认：“好像是……一朝悉事，立难安，卧难眠，但闻百哭，使我朝不得回、夜不能伏。”【1】
青衣久久看她。
陈西又侧了脸：“？”
青衣闭眼：“太坏了也，真别拿您光明磊落的私心去坏我们阴沟老鼠的名声。”
【1】朝不得回、夜不能伏：出自李贺《苦昼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2章 坏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