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失声

修士听她贬低自己,先她垂眼。

瞧着比她难过。

青衣看见,心头乱糟糟,像被抢了什么,然则身无长物,自知自明给自己戳得如坐针毡,跳脚一样笑,“我不许说这个吗?显然我不自重?”她笑得惨烈,低声,怨也不像怨,“你太坏了。”

血滴下来。

从舌尖,从心底,从如沸如蚀的脑下来。

她记起点什么,坏记忆。

——模糊人影弯身,细长影子,将她钉在地上,围上来,卸了她下巴,刀尖抵入,劈开她舌头,先是两瓣,末了是四瓣,切作四瓣那会儿,她一直在抖。所以一不小心,他们也切开她嘴角。

她那时没记起哭。

吟诵声太响,咒语好笑,她好狼狈,只记起笑。

渐渐地,她开始抖,说不清什么:“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坏,你把我整个毁了你知道吗?”

胡搅蛮缠,好像她还有人生可以毁掉。

她好想她有人生可以毁掉。

陈西又顿了顿,捧住她的脸。

青衣木僵住。

她的眼睫稍动,简直要掉下灰。

“什么?”她喃喃问,简直不需要答案。

你什么意思呢?看我笑话?怜悯我?

陈西又托住她下颌,皱着眉,手上动作轻,像修整一块文物。

“啊……”青衣试着出声,发出声音也太可笑,她遂奋力地讲,“啊!”

更可笑。

她笑起来。

修士抱住她。

青衣努力把自己蜷起来、卷起来、叠起来,好整个塞进她怀里,觉得像只得了善待的苍蝇。

嗡嗡啸叫着往活人身上落。

已有取死之道。

修士抱住她的手,抱住她的头,抱住她的胳膊,抱住她的腰……她死得真的很难看,也麻烦。

通身没一块好肉。

于是看见自己遗容时是震动并感动的,竟然很有个人样。

那群人将她撕成那样,她最后死状竟不错。

彼时蹲在细窄栏杆,星夜满头。

凝着那一头,修士从她红粉骷髅的床褥里钻出来,暂不看修士如何反应,只去望自己尸身,待到看清——哎,她好满意。

死有全尸哩。

真要她像俚俗故事里的吊死鬼那样伸着舌头四处蹦,她会甩了舌头上房梁,再吊死自已一回。

她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虽然已经那么难看了。

她不想死得那么可怜。

——虽然已经……

她不想一个人。

她想出声,听到了吗,她想出声,她想出声想出声想出声想出声想出声想出声想出声想出声想出声。

“嗬……”

她出声了吗?她发出了什么声音?

不过是痉挛。

不过是……痉挛。

喉管痉挛,一下下挛缩,呕吐欲抽颤着刺她。

她发着怪异音节,感到出离脆弱。

好像她又回去。被什么人踩着腰,皮从胸膛往下撕开,皮瓣绽裂,声音黏腻,阳光喷上血,闭不了眼,世界血忽刺啦。

陈西又见青衣神态,觉得她是想说话的,想了一想,说我能看看吗,青衣没反应,她便说冒犯了对不起,将拇指食指卡进青衣唇舌,而后撑开。

血漫出来。

积在她掌心,满了,沿手腕流下来。

青衣整张脸埋进她掌心,大张着眼,深望下去。

修士撑着她。

滴、答、滴、答。

血,她的血,从她的眼球、头顶、面颊、脖颈滴落,滴去修士脸上,眼鼻唇一路往下,无法可想。

修士也血淋淋的,只两只眼睛清白。

青衣直望下去,像看进两口深潭。

深潭映出她影子,赤淋淋的、龇牙咧嘴的脸,看着是兽面兽心。

她想别开头。

自己也看不下去。

修士仍且抱着她,着实感人。

头也别不开,修士卡着她唇齿,翻来拣去,似乎在找她舌头,指尖溺在口腔里,凉滑抚过,吐和忍着都有理由。

她只不动,直勾勾追着修士眼睛。

修士道:“试试看。”

试试什么?说话?她的笑话看不完?青衣想笑,她的血一直在流,即便如此,还是有血积起来,积在腹腔和盆腔,皮再兜不住。

她咬了修士的手。

“太冷了……我知道死冷,我不知道,会这么冷……”她大着舌头说胡话,胡乱拥上,要将身下人勒死,“你好不好抱抱我?”

俨然吸人精气的妖鬼。

“好呀。”修士说着,认真环住她肩颈。

啪嗒。

一点碎肉落上她的脸。

陈西又被砸得眯起眼,小心抽出手来,血液唾液沾满手,清洁术收效甚微,吃力不讨好的事,她顺手就做了:“这样可以吗?”

青衣:“……”

可以,太可以了。

她笑,笑得仿佛自己活生生的。

然后她什么都招了。

其实没什么好招认的。

她死得急,了解得有限。

太短了,从她的角度看,整件事都透着股天降横祸味,落脚关城不久,醒来屋里挤满人,小小客房群英荟萃,没脸没皮凝着她。

没脸没皮是字面意义。

一群人站的站,蹲的蹲,只如出一辙的没有头发和五官,哦,那该是有皮没脸,她吃惊一动,一刹便被提起来,刀在脸上擦了擦,直直剖开她舌头。

修士仗修为恃强凌弱起来,另修人真是一声也叫不出。

她死得不安宁,过程或比凌迟惨。

无缘无故遭大难,眼泪横流竖流斜着流,眼珠受惊,活鱼一般四处撞,“嗵”地砸上面圆镜上,她整个一跳。

像赤身伏法。

她对那面镜子熟,熟得有羞耻感。

她常在那镜子前梳妆,站远些看全身,站近些看面庞,薄眼皮开出宽褶,睡不足便垮,现出疲态的早晨她总额外多站会儿,一遍遍擦镜中眼皮位置,仿佛能擦去前夜翻滚不肯睡的自己。

总是擦不掉。

退远点,抱手顾影。

一眼又一眼,眼中脉脉。

微微侧脸送肩,岔开腿,因显得脸小而腿长。

瞥眼镜子,不满意,垂眼勾笑,再掀眼看一眼,笑起来,这下对了,镜中人唇红而发黑,肌肤腻在里头,温玉样的白。

斜睨来,偏斜的漂亮。

满意。

而后是索然。

“嗳,”她拿手指了镜子,自下而上挑剔看过,眼睛停在胀鼓鼓的胸口,神色穷极无聊,仿佛这一身只这值得探究,探究过,无趣极了,摇着头撂一句,“搔首弄姿。”

她打了个寒噤,抱住自己胳膊。

久久抱着。

“好难听。”

蹲去地上,想有人听,抬了头看那镜子,瞧见自己毛茸茸头顶,有些乱了,忙将发带扯了,避免一会忘了重梳。

然后忘了。

痴怔想起旧事,族里同辈同去上课,穿着一式的黑白衣裳,小心从森严的屋里出来,走步时衣料摩挲,摸得每张孩子脸板起,噤若寒蝉。

玄关处有面全身镜,巨大,像张深邃的嘴。

人影嵌在里头,像嘴里一颗蛀牙。

蛀牙们在那镜前吸气。

嘴张开,抽气,胸脯鼓一下,眼睫不安地颤,很愿意多看两眼,但时间不够,走开去,鞋跟碾过砖地,磕哒、磕,绊了下。

她也跟上去。

镜子,镜子。

趔趄扑到镜前,喘息着。

头发、眼睛、耳朵、嘴,幼稚的眼睛镶在脸上,不安地上下觑,像牙医抄着镜子扒着看,也许明天就会被拔掉,也许马上。

“呼。”

呵出的气糊上镜面,呼吸不到什么,像是前面的血亲呼吸太深又太多,抽出了个真空的罩子。

她从镜前走开。

磕哒、磕,她也绊一下。

往事湿沉,她从前想起这事,会晦气到开酒,醉一场或两场,如若不饿,便摁着自己宿醉。

烂醉如泥。

摔自己两腿淤青,次日挥金如土,吃到去抠嗓子眼,逛到走不了直线,拎提大小包进屋,不许跑腿代劳,踢了鞋扑上床,眼泪下不来,钻去脑子,将她泡成个哭笑傻子。

虽放不过自己,至少是没了力气与自己为难。

她眼下也没力气。

因那群没脸有皮在剖她。

叫也叫不出。

哭却是要哭伤了。

她的目光摸着那圆镜,镜框到镜面,不慎摔了进去,也许是故意,摔得狠,一下将她摔回无处可去的十多岁。

里头镶着红彤彤的、肉排似的她——蹄子岔开,四仰八叉而嘴大张,没人觉得丑,因为只用于吃。

她只羞耻,双倍羞耻。

死状是这样,仿佛她逃出来就为了这样的死。

幸好皮早被剥干净,看不出红了没有。

只这时候有侥幸。

后来都是绝望,根本容不下侥幸。

她完全滑落,咚一下被投进去,黑了,全也黑了,叉子将她叉了个千疮百孔,她全无终点地流着脂肪和血。

黄白红的汤淌了一地。

她从镜子里看分明。

有皮没脸念咒并杀她玩,她弹跳,像被扔进滚水的鱼,肉肢一下下搐颤,患上癫痫,人滑下去,疼像是隔了一层,舌头早瘫了,说不出一点。

有皮没脸分出人手压她。

肃穆念着什么。

更多的人上不了手,只得下腰岔开来腿,在地上螃蟹状爬行,腰一点点仰起,手勾探勾探,要从空气里掏出什么,她觉得是掏她心肺。

“……&*(&”

有皮没脸端起她的脸,呢喃着什么,话里有莫大悲切。

她不会觉得那是为了她。

她只望着那镜子。

在屋内升腾的、高大而纯黑的信仰里发自己偏狭的疯。

她想撞碎那镜子。

像只不识相的狗,或者如族长所说,狗也不如地,撞上那面镜子。

这群唐突撞进来,在红黑花缎面被上杀她的有皮没脸肯定不明白她,但她的族姐族妹族兄族弟,有一个是一个,他们都会懂她的。

他们最懂彼此了。

因为是一口锅里的螃蟹、一个盘子里的虾。同为虾兵蟹将,做同一场学出头来、当上哼哈二将的美梦。

有皮没脸倾下身子,捏起她,捅了剔刀进来,又一次划开她舌头,全是血,刀插.进来,血溢出去。

青衣仰着头,喉管叫着,喷出血。

血点溅上镜子。

她不由看向镜子,镜中也有个她,仰着头,紫薯色的脸,胖红的身子,像半扇摊案上的猪。

她瘪了嘴做嚎啕状,唇角血口撕更深。

脸上淤积血块般紫红,眼皮肿胀。

青衣看见自己伸长了手,试着抓住什么,看见自己耸起的腰,一片,弓得像个长错位置的驼背。

血腥味像根麻绳,在她鼻腔喉管生磨,直至血肉模糊。

她感官钝了。

一整个迟钝,像生锈。

被褥吸饱她的血,她陷在里头,她的意识高高荡起,仿佛她的魂不在肉.身,而在那床缎被里。

吸吮她血的布料反过来吸吮她。

她的血肉滴着泪。

有皮没脸跪下来,此起彼伏跪,好多啊,好多啊,怎么那么多,一开始是白衣服,现在都是红的。

地板上血迹如蛇蜿蜒。

哪来那么多血,哪来的,哪来的,究竟哪来的?

她流的……她流的?

青衣想尖叫,但她早不会了。

她很早就不会了。

吴家不养闲人,吴家养不起闲人,小辈需展露价值,在寂冷的大宅里进学,听见最多的是同辈衣料磨蹭的窸窣声,在教习先生的注视下考试,僵直着背,考,考,考,考上红榜,考过红线。

考到价值从天而降,意义破体而出。

不考没有饭吃,食物锐减至一天一顿。

饿不死,但也活不大下去。

襁褓里开始教这不乖断食的道理,直教到三四岁,人和狗一样好驯,他们很快就乖了,至少看起来,大家都很乖。

也不叫。

因为会挨饿,一切非必要的动静都可能受罚。

青衣记得他们头一次进学,黑鸦鸦的学堂上矗着黑鸦鸦的先生,他们将手放在身前,昂着脑袋,平静地看上去。

一双双眼珠粘上讲桌,一只只手摆在桌上,没有东张西望的好奇。因为都一样,他们心知肚明同伴会是怎样一副情态。

他们绝难背叛彼此。

在骨头还软时就是跪姿,跪得太早,于是跪入骨血,吴家没有把底层养成人的习惯,只眼也不眨培育一代又一代惯于干活的疯子。

不驯从来意味着不幸。

于是听话、乖巧,叫也不叫,他们从来都跪得好好的。

直至今日。

有皮没脸撤下术法那一刻,疼痛闯入她的脊椎,活活撕开她神经。她跳得像□□或活虾,但仍出不得声。

仿佛一只胳膊直直伸来,捅进她喉咙,直插.入肺里,她惶恐地抬起眼睛,在镜子里看见幼儿模样的自己。

她也惊诧地瞪着自己。

她们都没叫出声。

她们都不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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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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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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