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乐意效劳

青衣睡下后,陈西又折去她房内。

房内只寻常。

黑底红花被褥一半在床,一半在地,委顿在床,房内趴满未拆礼盒,一叠叠罚站墙角,等不来主人青眼。

竖了耳朵听,夜色寂寂。

青衣说的“吵死了”是何意,陈西又正思忖,灵识一动,身后似有异动,霍然拔剑回身,不期对上双漆黑瞳仁。

黑得晦暗不洁,正镶在青衣脸上。

“青衣?”

她唤她。

青衣不应,浑然不认识她似的,两腿岔开蹲踞栏杆上,发丝迎风猎猎,裂开个赤淋淋的笑,那笑像个屠夫。

陈西又捏上她手臂:“你怎么了?”

她不懂怕的。

青衣深且惊奇地觑着她,猝然抬手推她,气力极大,如钢钉锥骨,仿佛体内寄住另个暴戾的魂。

陈西又只是松手。

手头术法逐个丢,俱无效,低了头思忖,不过一霎僵持,异变陡生。

青衣诡笑起来。

手臂发出脆裂声响,臂骨缓缓开裂,碎作小粒,走珠般滚在肉里,整段胳膊柔若无骨,轻而易举抽出陈西又钳制。

陈西又恐她自伤,不敢贸然碰她,只紧紧看住她。

青衣紧盯回来。

瞳膜黑过渊薮,慢慢朝她裸出个笑,仿佛华服褪下,皮.肉迸出,仿佛肉再抱不住骨头,洋洋剥落,肉茸正中,森白骨殖托着脸,指骨贴着牙,咧开笑。

“青衣?”陈西又念这假名,像响晴天奔雷滚过,抛下句旧了的情人誓言。

青衣低笑:“啊,是叫我?”

她嗓音古怪,仿佛胸腔住进片沼泽,里头青蛙悍跳。

跳得她心热舌崩。

“晚了……晚了……”她一叠声叫,身子一突,头忽向后倒,依稀是线崩了,珠子散一地。

陈西又去捞。

捞一手红热珠子。

红得不像血,热得不像人。

在掌心乱跳,舒张并收缩,仍是叫:“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晚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珠子一口咬住她,吱扭吱扭,皮开肉绽毕,内里骨头呻.吟。

陈西又听见自己哭叫。

“完了。”

陈西又遽然惊醒。

喘息难定。

入目是赭色穹顶,四壁蒙在暗里,老实得仿佛险恶,如同方才还在正主身前低声怨怪什么,见了正主,嘴一瘪眼一飘,垂手敛目,眼观鼻鼻观心,装起相来。

异样嵌进皮.肉,不安节节攀升。

这是哪?

而后她意识到,有东西在碰她,不是碰,是贴,一直、一直贴着她——僵冷而无生机。

而身体始终应激,持续性弓着背,紧绷到有些许痉挛意味。

仿佛是恐惧。

恐惧什么?

灵觉攀附而下,反来一点模糊的感知:身上压着的猿或猴或人,无呼吸无脉搏无热气,死物。

缓缓低眼看。

先是血味。

呛鼻的血腥味。

黑底红花的眼熟床褥,方在梦里见过,眼下死板板耷在身上,像具长久死去、曝尸道旁而无人收殓的尸体,凤凰花上满是干涸的红,未经处理,未曾氧化。

曾有血喷薄而出,曾有血倾溅而下。

腥热直至腥冷,蝇蛆却未不请自来。

不合常理,陈西又心下沉沉,周身泛冷。

被褥之下,有东西揽着她,冰凉、柔软,柔顺枕在她怀中,搭着她的肩和腰,压住她的一条腿。

她拈起被子一角,往上掀,里侧被面是黑色,不,不是,不是被面是黑色。

那黑色是头发。

粘黏的头发,依旧沾黏或丝缕剥落,活像藕断丝连的丝,也像揭开道糟糕的、未愈的伤。

呼吸进退不得,手指骑虎难下。

咚—咚——

心跳变慢了。

陈西又略动了动腿,那条陌生的腿滑下去,勾住她膝窝。

她屏息,掩耳盗铃而不能,索性长痛不如短痛,一整个掀开被子。

生腥的风扑面而来。

再后是张脸,一张生白的女人面孔歪在她颈窝,盯着她,像朵食腐的花,眼仁散开,唇脸青黑。

——死去多时的、青衣的脸。

“……”

陈西又盖住她的眼睛,轻轻地、轻轻地,搬开它的手和腿,踩在地上。

她深呼吸。

月光滴在地上,白得干瘪惨淡。

她抬头,向青衣伸出手,要行冒牌仵作或三流侦探的勾当。

莫名的怵惧攥住她。

别。

虚弱而神经质的,叫住她。

她分不清谁在出声。

月光沿她脊椎滑落,她的脸孔隐于暗中。

而尸体待在那,陌生到仿佛不曾做过人,只一味蜷卧床中,方才还环抱着她,环抱一无所知的她。

陈西又发觉自己仍记得青衣的脸。

生前的脸,当然是生前的脸。

而有这死状横陈在前,青衣活时的脸也显出诡谲,她的死并不新鲜,不是三两个时辰能勾兑出的死状,除非勾魂的使者拿了杀哭棒硬打——约为绝无可能。

陈西又微有颤栗,悚惧感攀上骨头,一路勾缠,她舌根腻着泛凉的苦。

整个地发冷。

影子落在床上,萧条扑进褶皱,像滩呕吐物。

她抚触青衣肩颈皮肤,试着判断她的死亡时间——三日前,或者更早。

她死于她们相遇之前。

像鬼故事开头。

“那么,”陈西又托起青衣的头,摸索着寻找死因,“我见到的你是什么呢?”

幻象、陷阱,死者徘徊不去的执念?

尸体只是沉默。

她听见笑声。

有人掩了唇笑,隔了段月光,风一扯,笑声破裂地传了来。

回头去,仍是青衣。

扯着栏杆倒吊,笑脸也倒吊,嘴往下走,眼却往上。

陈西又睁圆眼睛,瞳膜如猫:“您究竟是什么啊……”

青衣坐起来:“青衣,叫我青衣就好。”

“这是你的名字?”

“不是,但,反正我穿绿衣服,”青衣往下扯自己的衣服,那层草绿衣料裹着她,像件老迈的襁褓,“这样好记。”

“——”陈西又说了什么。

青衣疑惑看她。

她没听清,陈西又想着,便又讲一遍,因心头存事,因而漫不经心:“不知是否有幸,获知小姐尊姓大名?”

话甫一出口,想咬断自己舌头,好生硬,太生硬,简直好笑,类同学舌鹦鹉,呆气扑面而来。

青衣便笑,浓黑的眉、菱形的唇,她笑起来像皮毛温暖的动物,“我忘了,”她抱起一条腿,“被杀后我就忘了,想是不重要。”

陈西又轻声,轻到仿佛害怕吹破一个梦:“谁杀了你?”

青衣咬了唇笑:“你要替我复仇?”

“不敢。”她讲,眼神不是那回事,她眼里写着“这浑水我要趟”,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甚至孩子比她有分寸。

青衣只装瞎:“那问什么,不如陪我喝酒。”

“我试一下,”修士声气轻,但颇坚定,“我打不了包票,所以我只试一下。”

青衣说不上话。

久旱逢甘霖,尸体获大赦。

还有这好事?

她想笑,但找不见嘴,她很乐意再说什么,但实在也说不出什么:“……太晚了,我完了……早完了。”

“都不记得了么?”她好难过,依稀比她难过。

“也记得一点,”青衣不想她失望,搜肠刮肚,想着图美人一笑,天,她真漂亮,是修士都这么漂亮,还是她恰好是修士?“出门散心,想着或许交个朋友,或许被骗完最后一个子,”青衣两手搁在栏杆上,笑也没力气,叹息也没力气,“也许回家,也许再不回家,但会走很远……”

她低下头。

她的尸体在床上,死状凄惨。

她越过她的肩看尸体,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语气很温柔:“……结果就只到这里。”

“您知道……您的尸体在哪么?”

“怎么,你要为我收尸?”青衣笑。

她不吱声。

青衣恍惚地看着她:“我只想交个朋友,我的愿望实现了,已经……实现了。”

“我想为朋友收尸。”她说。

“你当我是你朋友?”

“是呀。”修士眼眸润而天真,模样同时兼顾不知所谓与不知死活,惊人的美丽,像石上泉,山间树,头顶满月亮得荒诞。

青衣低声笑。

床上的“尸体青衣”坐起来,自身后环抱她,僵冷青白的手落在她柔软暖热的皮肤上,她没有挣扎。

“我们是朋友。”她说。

青衣:“为了撬点真话出来,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陈西又抿唇。

青衣缓和了面部线条。

“你偏要撞南墙?”

青衣看着她,而她看着她。

“偏要多管闲事?”

她眼里凝着月亮。

“偏要一条道走到黑?”

那月亮陨落已久、日渐疯狂,使她像具恒久美丽的上墙标本。

“嗯,对,是,”标本走墙上下来,贴近她,仿佛看出她的动摇,又仿佛只是不遗余力地让她动摇,“我不想我的朋友客死他乡,遗言是完了和晚了。”

她回握尸体的手。

蜷在僵冷的死人怀抱里,像条流浪儿的狗:“所以青衣,你的尸体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害怕吗?你做得很好。”

“牵着我的手,或者衣袖,或者随便哪里,小心。”

“记起来了?……抱歉。”

“累了吗?我可以抱着你。”

“天亮了,你疼吗?”

修士温声柔声轻声小声,嘘寒问暖鞍前马后。

可怕可怜可敬可畏、可爱的人。

什么叫好感5就会接任务的天选勇者啊(后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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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乐意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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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