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大吉祥

泥色小塘贴在地上,落满要烂不烂的叶片。

四周密密矗着许多树,垂着头,像是暴雨天泥泞一身的归家人,腿是土黄色,头脸爬满灰。

陈西又藏身树隙,屏息,往最密的树冠藏。

【嘘。】

有畏怯而软弱的心声提醒她。

【嘘。】

那声音恐惧,颤抖,死命掐住她骨头,要她安静,如死去般安静。

烂熟于心的熟悉,仿佛天敌迎面来。

——大吉祥?

“哎,”那落魄而悠哉的神贴着她后背,“叫我呢?”

她反身就是一脚。

吓着应激了,因私仇报复,理由兼而有之。

落了空。

惊魂甫定,抱树上窜,勾住另一处枝桠。

“我猜你也能认出我,怪高兴的,”巨大的眼球眨着,吹来干涩的风,弯起,退远些,转过一圈,“瞧瞧,可有什么变化?”

陈西又:“您将他杀了?这不是您的眼睛。”

大吉祥:“还有呢。”

陈西又垂眼不看祂:“……他叫方喆。”

大吉祥:“哦,你和他说过话的,别难过,孩子,别难过。”

祂甘美地、险恶地微笑起来。

舔舐她的悲伤。

她揪住祂的睫毛。

“大胆?”祂翻出唇舌来,不高不低地斥责她,毕竟没有真的动气,埋怨到一半,显出敷衍的怠慢来。

“您才是,”她拽过祂睫毛,粗硬一把,硌着掌心,“不是说好了二十五岁?”

“我恐怕,”祂难捺欲.望,渴盼低声,“你活不到那么长。”

“活得到,”她笑,觉祂莫名而荒谬,“反正二十五岁的女尸,你也是吃的。”

“有活的为什么要死的。”

“差得大么,不大换换新口味,”她跃跃欲拔剑,嘴上也冷然,“试试外头的风尚,做个体面、神,吃烹煮合宜的尸体,过怡然自得的神生。”

“真会说话。”祂好慈爱。

“您抬举了,”她谦虚过,复问道,“所以,是您将我挟来的?”

大吉祥:“许是你归心似箭。”

陈西又仍挂树上,淡笑:“我想不会。”

“非如此不可?”大吉祥低声,唇上绽开道血口,探出舌尖,舔去血痕。

剑修换个树枝站,拿着剑,剑尖滴着血。

“您不能一边吃活人,”她莞尔,眼睛却冷,“还一边指望活人引颈受戮,这太反人性,也不大公平。”

“不能吗?”大吉祥仿若困惑,“从前我都是活吃。”

别向我显摆你的残忍了。

陈西又提剑纵去,身形如燕。

大吉祥眨眼,向后退。

祂轻敌且分神,只肯退到她恰好够不到的位置。

陈西又咬牙,猛然伸手扯住祂眼睫,一荡,顺势一剑贯入大吉祥瞳孔,玻璃体开裂,横截一道伤,淋淋漾出稀红血水。

她翻去大吉祥眼球上方,漠然望向大吉祥殷红的嘴,眼底一味冷。

大吉祥鼓掌:“有进步,我被你打得翻不了身了。”

“您是真看不起我。”她说。

传送术法中断。

火属术法燎过己身,大吉祥仿佛忧虑:“小心些,别把自己点着了。”

“烤熟了你不吃吗?”陈西又问,像是祂点个头,她就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倒是、”咽下口唾沫,大吉祥显出神往,“很愿意尝尝的。”

陈西又蹬树借力,直扑向大吉祥唇舌。

大吉祥喟叹:“真要往这来?”

祂敞开怀抱,如此呢喃:“美梦似的。”

陈西又踩上祂,术法中途易辙,改为短途传送,迅速与大吉祥拉开距离,落地,二话不说,掉头便跑。

大吉祥在她身后,缓慢转动眼球,像个迷路的痴儿。

她迷路了。

大吉祥不追她,或许也有这方面考量。

深山老林,草木称王。小咬对这密林亲近,精神头颇好。

陈西又焦头烂额寻路,占卜问吉凶,问出个凶,心想祖宗保佑,捏了术法备用,乐剑在手,拨开枝叶。

一脚踩进水里。

叶片浮浮沉沉,水声粘稠。

心头一跳,术法照去——

正是同大吉祥短兵相接的水塘,水质混浊,池底淤泥软烂。

她平静拔出腿,要退回岸上。

“不是淤泥,”大吉祥探出来,捏住她脖颈,按住她,“叫她听见这话,她味道要发苦的。”

“……”

她是谁?陈西又不禁想,可真不好再问了。

死的人太多,数不过来。

“不痛苦的。”

大吉祥道,像是讲述,也像为自己开脱,祂是没道理为自己开脱的,因而究竟只是讲述。

“你知道我的,我不会让她很痛,她也好,你说的方哲也好,死前都不大痛,”祂将她摁下去,摁进这泥塘,腐叶在涟漪中浮沉,散发着泥土一般老朽上千年的气息,“你也如此。”

活肉上桌,新鲜得恰是合宜。

神的唇舌向她敞开。

食客与食物,仿佛也是天生一对。

【死了。】

【死了。】

【跪下得了。】

【趴下,趴下会好点,不那么疼。】

有东西哭呛着说什么,因为边哭边叫边呕边说,所以难以分辨。

陈西又好悬听清,只得认为是前人替她鸣的丧钟,以及未及送出的遗言。

大吉祥停下了:“你很疼?”

陈西又浸在水里,只一弯背脊露出水面,她在水里睁开眼,寂冷里以为迎她的会是黄泉绝景,水底只一具森白尸骨,死时风华正茂,于是骨殖年轻完满。

大吉祥吃了的祭品?

大吉祥将她拎起,湿哒哒翻个面:“是,但你在疼?”

她环住肩,面容惨白:“对啊。”

“人被刺会疼,被杀会逃欸,神奇吗?”

她笑,彻骨寒凉,于是像含了一身的冰,肺腑吹出的气也冷。

殷红血线沿她脊骨滑下,不停地、不停地滑下。

大吉祥方才摁她进水,用指甲划开她后背,像刀锋划开洁白柔软的鱼腹,严谨而绝无私情,流畅不留余地。

又提她起来问这话。什么意味?仿佛祂在乎?

“我在乎。”祂说。

“荣幸。”她笑,青口白牙笑,伸手去塘泥打捞乐剑,手在抖,仿佛基因崩溃,血肉重组,骨头里都是痛的。

握住什么,拔出来。

是水底那具骨架的骨头,崩盘,抬手将骨头扔向大吉祥:“你在乎,在乎我痛了肉变柴,还是在乎我死不瞑目尝着苦?”

“那也是在乎。”祂说,同时不许她动。

陈西又望见头顶的月亮,霜白,天地裸.露在月下,仿佛拢了层轻纱,又仿佛一切都该是赤.裸的。

她唤不回乐剑。

“有人害你。”大吉祥问诊过,如是说。

“……”

“有人将你划开,取了东西走,有人塞了进来,改了你的线,”大吉祥端着食客的挑剔口吻,烦道,“你闻起来很好,但——”

祂斟酌。

“你不大好吃了,”祂像个勉励鸡汤的慈和主厨,用锅铲指着翻滚的、奶白色的汤,活像个溺爱的长辈,“不是说你味道不好,而是,你变得没那么容易吃了。”

她静静看着祂。

“我想想办法,”大吉祥将她提起来,“容我想想。”

她被安顿进方喆生前的居所,她曾在此处将猫妖托给他照顾,如今物是人非,也许是大吉祥某种恶意,退休荒神究竟对人没有善意。

她试着走出房门,心想至少将乐剑捞回来,但门打不开,无法撼动,房屋也无法破坏,整体无暗道。

陈西又试了几样术法,写了几张符,烧去几张符。

惯例摸排屋内,看见方喆抄给荒神的颂词。

看过,替他烧了。

火光未灭,大吉祥穿墙而入,巨大的眼、口、手,她贴在墙上,抱臂不说话。

“你不怕吗?”祂问。

“怕死了。”

“于你是好消息,”大吉祥桀桀笑着,凑近来,粗浓睫毛凑近,像是能把她扎穿,“我不爱强人所难,所以你还是能走开。”

分秒走得慢。

一格一格,剐过心脏,将血涂匀。

她的呼吸冷而均匀,但没做声。

“不谢谢我吗?”大吉祥似乎觉得神恩浩荡,等着底下一人山呼万岁。

底下人并不卖祂面子。

“谢谁,”她只孤拗的,像只站着死去的鸟那样,不识相地横死整个冬,“你吗?”

咬字轻,断句碎,但讽意分明。

“你对我忽就没好脸色。”大吉祥仿如委屈。

“啊,”她语气缓和些,像人走得极远了而意识还在原地,远望自己笔挺的背影,像看一件出走的衣服,“这话说的,不是大吉祥大人您先毁约么?”

“我什么也没说,你可就攻来了。”

“唔,”她温声道,“不是这么论的,我什么也没做——”

她想起那轮月亮。

想起望舒里望不到头的墓碑林。

想起那些疯癫百年、血脉里涌动荒唐奴性、代代孤癫的望舒人,想起大小荒人的迷狂信奉,想起大吉祥圈喂的信徒。

想起望鹤禁地内坠落的太阳。

想起望舒内高悬于天而她一头撞上的,那轮畸变的、如瘤肿胀的月亮。

有什么呼之欲出。

“您不也抓了我要吃吗,”撑开她唇齿,迫切讨一个亮相,“月神。”

“神都这样厉害吗,分.身一个接一个,晚辈应接不暇呢。”她哂笑。

大吉祥缓慢张嘴,却没话说,眼睫扫过,如鬃毛刮过。

她真真切切笑起来,语气好荒谬:

“真是您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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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大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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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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