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食欲而已

她仿佛早该猜到的。

三寨地界小,塞了个前身是荒神的大吉祥,大吉祥又绝非善类,无缘无故,怎么容得下第二尊神。

只是,祂究竟有几个分.身。

思量间,大吉祥挨上来。

“就三个,你都见过了,唉,唉,被你扒得赤条条的,你却也不喜欢。”

祂轻笑着。

似人非人,非男非女,声线不干不脆地湿着。

赤条条?

陈西又低了头。

论赤条条,有她来得赤.裸吗?

喜怒被把玩,血肉被称量,念头无处遁藏,真是——

思绪戛然而止。

大吉祥逼上近前,眼睫扇动,刺剌剌剐过她,舌尖抵上颚,吹出个笑来:“真是什么?”

仿佛祂真感兴趣。

弯下眼,仿佛俯身屈就,也仿佛抖腿等待,等着她犯错或逢迎,显然是浑不在意。

居高临下,有恃无恐。

陈西又望住祂,低了头搪塞:“善解人意。”

大吉祥狂笑。

再听她心声,便只听见一曲回环曲调,现编的调子,来回唱着:一个神,两个神,三个神,所有神排队转圈圈。

只为祂听不见。

大吉祥笑着,伸了手去,将她从上到下捋一遍,像对一朵花,像对一根草:“对你的出生感到绝望?”

“不。”

她说。

埋了头说,像小口咬碎什么,脖颈弯着,像倒伏的穗,听声气是笑着说的,笑过,也无解释。

再无话。

只她心底的歌来回唱,徘徊着,像个走上绝路而不敢跳的孩子。

含一点笑意。

那笑意仿佛绝望。

她终于是看祂。

和祂对峙。

祂该说那是对峙吗?

那对峙也太甜美了。

她身上有诱人的香气,破溃的果子愈合后总散发出更动人的芬芳,甜美熟烂到仿佛不肯挂在枝头。

她向往祂吗?如同盼望死亡?

祂总看见他们的影子——亡于祂口的孩子们的身影,孩子们沉默揽住她的肩,直直望着祂。

祂总也记得那些眼睛,暗淡着的,迷茫着的,像是爬满虫。

迷茫到头就是恳求,求祂,求祂这个刽子手,孩子们呼唤祂的名,大吉祥大人、大吉祥大人。

像他们的祖辈。

跪伏着要丰收,膝行着讨力量,只是这回,是求祂赐死。

祂捧起他们的脑。

啜饮他们的思绪,啮食他们的记忆,品味他们的情感,血里有温吞的、冒着泡的欢欣。

祂喜欢这个,这回是各取所需。

因祂而活,因祂而死,生于祂、长于祂、死于祂,如祂半身所行之事,尘缘闭锁,自娱自乐自杀自灭,是恩怨两消。

大吉祥抵近她,深深抵近她。

她揪扯祂的睫毛,仿佛拔起祂的头发,紧接就要往后拉扯,连眼皮撕开祂眼睛。

她的杀意清冽可口。

祂疑心自己垂涎三尺。

“大吉祥,荒神,月神,三神开泰呀,”她念祂的名字,逐个念,想是逐个恨了一遍,“我何德何能?”

大吉祥咧开嘴。

她的恨是蓝色,苦涩里掺入星点的咸,新鲜现成,沾着的血也活蹦乱跳。

“你喜欢当神?”她问。

不喜欢。

其实颇无聊。

当神当得日子寂长,今明后天别无二致,她他它如出一辙。

祂无聊得响应祷辞,从肉质躯壳里滚出来,从月亮上下来,自取其辱几百年,险些死去,直至圣女打开祂笼门。

“不喜欢?”她道。

孩子们的影子按住它肩颈,呆板而直勾勾地望着祂,祂不记得他们地脸,仍记得他们多甘美。

食欲,总是食欲。

曾被分食,于是食人。

狂热的食欲沾染祂,亘久的口欲改造祂。往日悲喜付之一炬,到头来唯余食欲。

临水照见森然巨齿。

忽就原谅了一点若干年前分食祂的愚人。

“那为什么养信徒?”她笑,“饿?”

她扯开祂眼睑。

像是拖拽一把头发,直要将头皮揭开。

她仿佛不在乎触怒祂,或她就想触怒祂,如若祂当真发难,如若她必将死去,她想要痛的。

“我说了要放你走,”祂好脾气,“你不用……这么着。”

仿佛她做什么,都不过是这么着。

“可……”她在颤,像是灵魂的颤栗泼出来,像一腔红热的血求告无门地溅上台阶,“你凭什么?”

“为什么抓了我来又放我走?”她揪紧祂,祂真担心她割断手,“为什么养了又放着她们疯,为什么哄她生我,为什么救我,放我,吃我还是吃我?”

“你什么也知道。”神说。

祂几乎什么也没说,有蔑视之意。

祂的声音在溃烂,男声女声长出菌丝,抵死黏在一处。

陈西又难以出声。

【……】

【呃、唔……】

所有声息都静了,她孤身一人。

遥遥望去,屋子的另一头,青见碧抬着身子吸食桌案上的梨,晴空般的眼睛远望她,似乎有怜悯。

大吉祥捏起她。

她垂死挣扎,像只断了翅膀的鸟。

“什么都猜到,却不敢承认?”神凑近她,猩红的唇张合,唇纹淋着她的血,祂舔过,辛辣酸味,不算愉快。

恐惧让人变酸,愤怒让人变辛。

她尝着苦涩。

也不知哪来那许多眼泪。

大吉祥:“你过不去哪一关?”

祂难能好心,低头迁就,扒开她蚌壳似的心,翻拣着,指甲戳过伤痕累累的肉,想着剪除某几处烂肉。

她哪关都过不去。

祂的残忍罄竹难书,祂该死。

祂不由发笑。

她缩起来,脚尖神经质踢踹一下,像个“滚”字。

祂仍旧去听。

听她崩溃样的心声,像锤烂锁头强.奸一本书。

她哽咽。

一个“滚”字上到喉头,被堵回去,从眼眶滚落,一滴泪穷途末路,亡命天涯地淌过面颊。

“你快死了。”祂说。

祂没在垂死之人以外的任何人身上听见这样歇斯底里的心声,像手指将心抓挠到血流不止。

“不会。”

她一下静下来,从身到心,她深深呼吸。

“方哲死得不痛苦,”大吉祥忽道,“他很乐意,他一直在笑。”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大小荒如是,望舒亦如是,你将望舒杀空了,那月亮再不会吃人了。”

“故意害人?唉唉,你将我想得太坏了。”

祂虚浅地笑。

虚情假意,并不遮掩。

“不是你们贴上来的吗?”

“你问过吗?”她抬头,“你放债的时候,说过是利滚利吗?”

大吉祥:“你倒肯为死人撑腰。”

祂想起从前,大差不差位置,炼气女修求到祂跟前,弱小而甘甜,礼数周到求祂帮,肯将自己拆了卖,怎奈何长到筑基,多了多少心思。

“你待如何?”祂苦恼,随口建议,“我让你忘了这事?”

陈西又:“不。”

说话时,细细的血从她嗓子眼冒出来,又被她细细地咽回去。

“说你可以走,不走,非问凭什么为什么,问到了要哭,”大吉祥将她搓来搓去,搓得她每根肋骨都尖叫,想听她叫,没听到,“你是在撒娇?”

好会侮辱人。

陈西又撕开祂眼皮,匕首戳进根部,划不开,黏腻的血渗出来,闻上去像人。

有什么在撕扯她。

【别忤逆。】

【躲起来,藏起来。】

【到肋骨下面,缩起来,抱住头。】

恐惧在撕扯她。

本能深处,枉死的前辈们拉扯她,食物、食物、食物,她是食物,而这是食客,铁箸已然举起,戳进她肋骨缝隙高举起她,她的汁液沿铁箸往下,唇齿大开。

【松开!】

基因抱头尖叫。

她只好连带割开自己的手,看到了吗?没什么的……?

【!!!!】

她听见恐惧的尖啸。

大吉祥微笑,眼皮微敛,折断匕首,绞住她的手,被触碰被吻被吮吸……被活吃。

痛感很远。

远到她出走,看见一只巨大的眼球,洞照一个苍白的影子。

她按压那只眼睛,硬韧韧的,划不开,捶不碎,想起那个渺远的卖身契,想起极久远的一个午后。

“我可以离开吗?”她问。

右手腕往下失去知觉,但看见大吉祥眼睑下渗出大片血,从她手臂、从祂眼球,湿热而红地吻下来,新鲜的谋杀案,她往上扒大吉祥眼皮,扒不出,救不出。

左手腕停在右手小臂,捏紧了,想割断它。

大吉祥停了动作。

“好险好险,”祂咽下口口水,“味道实在好,差点现吃了,劝你还是先走。”

“我的剑还在泥塘里。”

“我带你捡。”

踩进泥塘,魂不在舍,搅着死水翻。

大吉祥絮絮不止:“这住的是女孩,死前说要水葬,专为她刨的水塘,还盖了叶子。”

怎么都是骨头,乐剑在哪?为什么不回应?术法全被隔绝?剑还在吗?

大吉祥仍在说。

说那女孩失去眼球,舌头鼓动,说怕黑,祂仁慈抱着她,一夜有一夜,舔舐她在恐惧里拼命回忆的甜。

她停步,回身,招手。

大吉祥飘了来。

她骤然发难,蹬着大吉祥眼皮撕开下眼睑,将女孩的遗骨塞了进去。

右手伤口深可见骨,被水泡发,血是冰凉橙红。

“闭嘴。”

【啊。】

【啊啊啊。】

死去的孩子都惨叫,她想让他们别哭了,别哭别哭别哭了,大吉祥又说些什么,她听不清了。

“什么?”她问。

“啊呀,”祂低叫,“怪疼的。”

她将祂整个眼睛划烂。

用骨头,用手,用牙。

她到底是找回乐剑,一剑贯入祂弯起眼睛。

大吉祥:“你手伤得更重了。”

“别装了,”她道,“真别装了,口水都滴我头上了。”

她的愤怒是珍馐吗?

术法断在筋络里,憎恨死在血脉里。

她大笑,发丝沾满血,衣袖裙摆滴着红:“满意了吗,放我走吗?”

“非常满意。”

祂轻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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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食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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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