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离散

“噩梦?”石文言问。

“倒也……不算?”陈西又犹疑。

“你倒肯为噩梦辩。”石文言淡声,语气是不阴不阳。

“?”陈西又一惊,将头蹭出来,着急慌扭头,仿佛盏探照不明的灯,急急寻石文言动向。

“师兄,师兄?”她试探似的,头痛似的,“你别气。”

“……”

也不气,就是哽,石文言好容易说出话来。

“你瞒了太多事,又又。”

“嗳。”

确实是的,且多的是,不好说没有,陈西又点头应下来。

“你倒也不否认。”他挽起她头发。

“师兄要审我吗?”她仰了点头,枕在师兄前襟问,前头说话,或多或少有试探心思,这句出来,便完全是恃宠而骄了。

“审不了,”石文言赶她头发去耳后,戳她头,“你最清楚自己的身子。”

她捂住头,听见石文言在上头笑,他低了声道:“德性,讨债鬼来的。”

“我不想的。”她仿佛愧疚。

“做都做了,认就是了。”

“我检讨。”

“检讨什么?检讨没瞒得更死,还是检讨逃得这样仓促,罗盘都来不及偷?”他笑。

“唉……”她的声气低下去,仿佛柔软地下陷,直陷进柔软的床垫,直陷入柔软的肺腑,“那我没错好了?”

却也不甘心。

石文言长叹,拈出长长烟杆。

陈西又似有所感,凑过来点烟。

烟钵里一撮药材,她挨近,熟门熟路点上火,星点的火光烘着她眉睫,柔淡的黄昏色调里药味弥散。

仿佛焚香告祷。

功成身退,她自往后退。

石文言将烟拿远,抓住她手臂。

“唔,”她狗腿只一半,殷勤对半算,抬眼倒是清亮的,孝心一片,天地可鉴,“怎么了?”

石文言脑中滚过些春雷样的念头,那些念头也春雷似的走远,无法,只道:“难过了要说,别让人猜。”

陈西又笑,正要说什么。

石文言蒙了她眼睛。

陈西又:“哎?”

也不诧异,仿佛顺手捧个人场。

石文言温声:“你自小便是如此。”

从前是,现在是,眼见要长长久久是下去,他真想拦,可拦不住。

天性难违成这样,几乎以为是天命。

很小就念着帮大人忙了,不知道长大何意的时候就忙着做个大人了,头回簇过来借他火时有三岁吗?乔澜起敢给你这样的玩器?

拿了火不烧叶子衣服常青峰,跑来热心借火?

糊涂得很。

被收了怎么不哭?

你该哭的。

“你是改不掉了,是不是?”石文言笑着,一个字一个字蹦,语气在齿间碎尸万端,不成个问句。

“改——什么?”她懵懂。

“不必改,”他将烟换手拿,烟嘴抵她唇,“师妹就这么着,也是不错。”

她蹙眉,就着他的手含了烟嘴,退好远,半真半假嗽着:“味道不好。”

“药有什么好味道。”他扬眉笑。

师兄妹盘桓小镇小两日。

传送阵越修越有,重开日延了又延,眼看是遥遥无期,石文言出门,和一众新结识的修士互称道友,商议往后如何。

回房,陈西又已同另一拨修士交游归来,收获满,将那讨债青见碧唤醒了。

陈西又面朝石文言,庄严引介:“师兄,这位是小咬姑娘。”

石文言:“……”

她转向青见碧:“小咬,这是石文言大师兄,好人一个。”

小咬:“……”

石文言:“……”

陈西又眼含轻愁,颦眉倚桌:“小咬同我出宗,一圈下来,尽吃苦了,往后可怎么办才好。”

石文言听出师妹意思,听出来也当没听见:“怎么一人说评书?”

“师兄与我唱和,”她愁愁笑起来,“咋俩就好说相声了。”

石文言:“偏不说。眼睛如何了?”

陈西又:“模糊看见两个时辰,如今又不行了。”

她端起小咬,青碧蛇躯绕臂而上,洇着欲滴的绿,在手臂上留一串有心无力的咬痕。

石文言:“它咬过你是不是?”

陈西又:“她有禁制在身,咬不得人。”

石文言:“胳膊肘能拐去蛇身上。”

她叫屈,顺手将青见碧搁下,捧了脸问那头商议出什么章程了。

“没章程,说再拖下去,便要直冲去将灵石夺回来,不许那头赖,”石文言低咳,“再转头去其他城区,想全天下的传送阵,不能同时坏了。”

“师兄怎么想?”

“原地等。”

“因为我么?”她指尖敲脸。

“因为你。”

她笑,似乎赧然,似乎怅惘。

*

石文言往后厨去。

捉了门旁箩筐望风的青见碧,将整条蛇盘了藏手心,迈进后厨重地,将陈西又半拖半抱出来。

“要糊锅了。”

说归说,她倒也不挣扎。

石文言:“什么锅让你伤着去看?”

陈西又轻轻踩在师兄鞋面上,眨了眼道:“火锅。”

然而是给蛇的养生粥。

石文言替她看锅,又替她盛出,看她蹲在边上看青见碧吃得抬不起头,半晌无言:“这蛇给养得,毫无凶性。”

“乱讲,”她抬头,听不得有人说小咬坏话,“她今晨还咬我呢。”

她捋起袖子。

石文言定睛瞧,所幸也没伤。

“三师兄还在问占?”她问。

“不是写了信给他,他不回你么?”石文言细致放下她袖子。

“回信了,只是,师兄占卜过,是回宗还是——”

“我说不准。”石文言淡笑。

陈西又垂手,让青见碧沿指尖滑入袖中:“真的吗?”

石文言:“他可不回我的信。”

陈西又笑起来,收了余下养生粥,随即由石文言牵回阁楼。

药喝不完。

一碗一碗撂起来,不见少。

阁楼给药熏久了,木头都散着股跌打损伤味,术法无救。

陈西又闷下一碗,眼睫给蒸得濡湿,想,退房时用什么术法洗掉好。

正琢磨。

有人敲门,石文言睇来,敲敲她手背,她猫去药炉边,师兄便走去应门,低声说两句,走开了。

药炉仍在响。

她将手放膝上,头放手上,叠着听药炉鸣响。

灵力蛰进烫人火里,摸过一圈药效,同甘草也不冲突,随即倒了大半炉甘草进去。

紧张等火收拢药力。

石文言走回来,便见她猫般伏在炉前,蜷成一团,虔诚仿佛纳头拜炉。

“做什么?”他拎她起来。

“看火。”她道。

石文言见她脸上有泪,取巾帕擦,她恍惚,瞳膜明澈,隐约映有窗缝浮光。

“师兄。”她忽而唤他。

“怎么了?”

“我看清了。”她睁圆眼,不防眼后刺痛,半眯眼睛,仿佛想多看两眼。

石文言抬手捂好她眼睛:“痛?”

她不做声。

“看来很痛,”他探入灵力,小心封了师妹目识,继续温养那条路径,抬起她脸细致看,“再等一日。”

陈西又怏怏应,忽抬头:“一日?”

石文言模棱两可:“试试。”

她雀跃起来,想起什么,揪起石文言袖摆,宽袍大袖,谈不上方便,只是法衣近年下来越发一寸宽一寸强,衣修巧手,恨不能一件衣裳融三百法阵。

陈西又慢慢摸过去,捉住师兄手腕,拢在袖子里,细细一只,骨节分明,她怅然:“师兄瘦了。”

石文言失笑:“难道是你的过错?”

陈西又侧脸:“师妹不悌。”

石文言轻描淡写:“师兄也没照顾好你。”

“师兄又瘦了,”她将“又”字咬得重,捏了师兄脉象听,“自我离宗,到今日见清你,中间才几日。”

意思是形势严峻。

“那你要快些好了,”石文言调侃,“要是养上三两年,下回再见,怕是骷髅了。”

她凝他。

“……”

“……”

默然过,她悄声:“师兄,您多少也避避谶。”

怕说得响亮了,不幸上传天听。

石文言默了默:“呸。”

她仿若送气,坐地上:“师兄喝不喝粥?”

石文言:“和蛇同一碗?”

“怎么啦?不许挑食,”终于是她说这句,笑过又轻了声,“不,我重新熬。”

石文言笑道:“如此,不许。”

“天大地大,病号为大。”她叫。

“长兄如父,师兄大。”石文言只不上当。

“……行。”她说。

是夜,师兄睡,师妹为大。

陈西又撂下笔,合上星阵册子,蹑手蹑脚下楼去,客栈是供应客人全天小灶的,只需记得自备厨子与食材。

陈西又一应俱全。

站在灶前,认真洗过锅看过火,烧水备菜。

夜半更深怕吓着人,虽然用不上,多少也是点起丛灵光。

默默等火。

一双手从身后来,将她抵在灶前。

思绪空了,握住剑柄又捺下,潜意识先起反应,等到人也转过弯,颇怨念:“师兄,不是说好回宗等?”

乔澜起只笑。

等陈西又下料盖锅盖,转过身,乔澜起才道:“直接回宗可抓不到你开小灶。”

“怎么个个都抓我。”她咕哝。

“眼睛……”乔澜起的手贴上她下眼睑,指腹仿佛有茧,“有石文言看着,好些了吗?”

“嗯。”

他道:“不像话,低阶委托也这许棘手。”

她应:“过分。”

眼睛仿佛流出什么,**淌下,三师兄在擦。

陈西又略有不安:“是眼泪吗,还是血?”

乔澜起手头动作一停。

“是眼泪如何?”

“抱歉。”她想低头而不能。

“是血又如何?”

“……就,非常抱歉。”她垂了眸。

“伤心。”有人叹息。

“为我?”有人疑惑。

“呜呼哀哉。”有人佯作痛心。

“就,别难过。”有人随即微笑。

“反正我最好应付,”乔澜起哀叹,不动声色让师妹离火远些,忽然沉声,“说来,既看不见,你如何就知道我是你师兄,万一我是山精邪魅伪造的,你岂不是——”

“——凶多吉少。”男声沉沉,贴着脖颈,极入戏。

“……”陈西又敷衍,“不好,一定要放过我哦。”

“怎么就不怕的?”乔澜起咋舌,直起腰。

“因为好像啊,”陈西又笑一笑,抓了乔澜起袖子蒙脸,懒懒倚在碗橱上,“像成这样,认了算了。”

如此,常青峰师兄妹四人便聚起有三人。

是日,传送法阵重开。

三人共入,出阵仅余两人,陈西又不见踪影。

石、乔二人目眦欲裂,大闹办事处。

无果。

幸运E大爆发!

陈西又的花语是撒手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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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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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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