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顺风车

陈西又走了极长一条路,路上只黑色的土、浓酽的雾。

走到最后,伸手已不见五指。

无声无息地倒下去,身体沉在雾里,很快地见不到了,埋也不用埋。

她走得太深了,鬼灵走不进。

怪藤找过来。

它学会一点人的语言,披了身类人的画皮,态度不算认真,因此大多时候,他只初具人形,不大有人样。

就像现在——

它笑着,围着陈西又脑袋哼鸣,笑声在颤抖,抖落出打颤的哭腔,混乱地甜笑着,低语声被这条又哭又笑的喉咙挤着,舟车劳顿出了口,摔成一片一片的。

陈西又嗅到血水混了雨水的腥味。

‘嘻嘻,嘻嘻,嘻嘻,’怪藤锁住她,往深里缠绕,往死里缠绵,它纠缠不休地絮絮叨叨,‘会死,短命,找到,吃掉。’

它往眼眶里钻。

‘吃掉,吃掉,吃掉,吃掉……’

它往耳朵里钻。

‘变强,永远……’

它往嘴里钻。

‘嘻嘻,嘻嘻……’

陈西又觉被脏东西缠上,挣扎间挥出一巴掌,被捏住手。

危机感拿剑指她喉咙,她到底是睁开眼,眼睫垂着,看见一片摊开的火,火里供有几团外壳坚硬的果实。

她枕在谁人腿上。

一人“噗”地吐出嘴中果壳,道:“她要傻了,话都不会讲了,你行不行?”

她枕着的人凉凉一哂:“你急,便你来。”

第三人忧思颇重,听声都能听出愁眉不展:“好生同她说,情势所逼,无有不应,不必折磨她。”

听着很是看不过。

陈西又莫名觉得他们话里话外说的“她”指向自己,听见一个要与自己好好说话的,感到些许安慰,偷眼看去。

她看得很小心。

一抬眼——发觉那三人都在看她。

陈西又不觉捏住呼吸,被看得蜷起手指,血都冷了。

她醒过来,被捏住手,火边的三人都无反应,她这么战战兢兢的一眼,他们却都看来了。

“这是不傻了?”身形硕大的眼熟男子笑,复看向陈西又枕着的人,“她听去多少,可会坏你的事?”

她枕着的人垂眼,用宽大袖子蒙住她的眼:“不会,我会让她想不起。”

第三人不做声。

他后来一直不做声,火堆边只第一位出声的男人和第二位出声的女人说话。

男人:“做得这么麻烦,你用你那傀儡术不行?”

傀儡术,陈西又蹙眉,想逃开。

她被抓住了,女人的手覆上她手背,手指沿指缝挤进她指间。

稍捏紧,钻心的疼。

女人:“你当我没试过?你以为我喜欢迂回?”

男人嚼着新剥的果肉,声音含糊:“我看你头一回施术反悔,猜你放过她了。”

女人不答。

陈西又觉得不安,女人捏住她的掌骨,她的手指冷而泛凉,仿佛透骨钢钉。

那手太凉,凉得她的心蜷缩起来,凉得她想起三个紧要的名字——熊妖、鱼非人、瞿宜。

熊妖:“你真当这行得通?”

“再行不通,”鱼非人的声音凉彻,一拧便能掉出冰,“你我便要碌碌无功丧命于此,成方圆界百年来不换样调侃的新笑话了。”

“不必等到我们死,”熊妖咧嘴,“走进雾海那刻起,我们就是了。”

万里送人头,礼重人好笑。

火里的果子又被烤崩开壳,熊妖拿起来,也不剥,对着鱼非人道:“你腿上那个怪惨的,要喂吗?”

鱼非人讥道:“喂了就不惨了?”

却还是剥出粒滚烫的仁,塞进陈西又嘴里。

熊妖张了嘴,讶然:“你不怕给人烫死?”

鱼非人一顿,将手指探入陈西又嘴里,将果仁降了温。

陈西又并不想咽,不嚼不咽,权当反抗。

鱼非人无意强求,做过样子,转而问熊妖:“你却是照顾出感情了?”

熊妖耸肩:“妖究竟比不得你们人类狼心狗肺。”

鱼非人:“那你来撬她的嘴。”

熊妖:“不敢,你眼睛都快长她身上了,自己不觉得?”

鱼非人:“小角色,怕她跑罢了。”

陈西又不愿听他们拿她当物件品评,愤而拂开鱼非人袖摆,看见一双深如幽潭的黑眼睛,星光照不亮,火光点不着。

瞿宜全程什么也没说。

他低着头,看着她。

一直看着她。

‘嘻嘻,死前,邀请,一起,吃掉。’

‘嘻嘻,嘻嘻,嘻嘻。’

怪藤还在絮絮诉说它的愿景。

贫瘠词汇,来去地盘。

反复说服。

说服它,说服自己。

……

陈西又是冻醒的。

伸手抱住双臂搓了搓,察觉有异,低眼看去,身畔掉下片洋洒细碎的雪。

她站起来,抬手,拍去发顶、肩头、腰腹的碎雪。

拍了一路也不干净。

感觉不大到手和耳朵,冷得有点糊涂,想凭话语为自己生一团火,自言自语:“好冷。”

雾气障目,不辨东西,不见天日。

她跟着灵力的隐约流向走,即便它一时往前,一时往后,带着她原地兜圈。

雾越来越浓。

太冷了。

灵力烧不过来,开始烧她的意志与理智。

陈西又想拍手,为自己唱点温暖的歌。

但手冻僵,两条僵死木头挂在肩上,腿冻僵,梆硬一块杵在地上,一瘸一拐,人冻僵,睁着眼睛站着死。

她再无法往前。

于是些微遗憾、些微快乐地想——

好在她是一个人。

命运垂青陈西又,命运戏弄陈西又。

一个温热的人影从雾的后方奔过来,热情好比摇尾巴摇出残影的狗,他挂上陈西又后背,四肢牢牢扒住她。

熊妖啧一声,将林猫生揭下来,摸了下陈西又的脉,通身没一点热乎气。

施术护住心脉肺腑,将人扛去温暖地。

陈西又醒过来,迷迷瞪瞪,晕乎视野里,熊妖虎背熊腰,大马金刀坐她跟前。

“你怎么和个奖品似的?”他把手按上她的肩,“谁最早醒,谁就把你拐走?”

“熊前辈怎会找到我?”

“因为这个。”熊妖扯了下身旁绳环,陈西又循着绳子看去,看见林猫生晶亮双眼。

熊妖牵狗似的,借林猫生找来的。

陈西又抿了唇,仿佛有商有量,轻声道:“放开猫生师弟,别拴他。”

熊妖抛开绳子,一手接住陈西又刺来长剑。

两指捏住薄薄剑身,淡笑道:“你便这么对救命恩人?”

陈西又一言不发,弓身低咳,断续一串咳嗽,脆弱得底掉。

林猫生缩角落看她,睁圆一双惶惑眼睛。

熊妖等她咳完,自说自话道,“可愿随我走一趟,”不待她答,兀自点头,“好,路挺远,这就走。”拎起她便走。

陈西又给熊妖拎起来,摇摇晃晃一个不趁手包裹。

看见林猫生捡起拖在地上的绳子,亦步亦趋跟上。

陈西又轻笑:“熊前辈的礼貌呢?”

熊妖不说话,睨也懒得睨她一眼。

陈西又轻声,声气太轻,埋怨不像埋怨,调侃不像调侃,气力不足地吊着,倒像遗言:“装的。”

熊妖仍是懒得搭腔。

陈西又低低说话:“进退有度的熊前辈,温和有礼的熊前辈,都是装的吗。”

熊妖终于开了尊口:“你难过?”

她却换了话头:“您带我去哪?”

熊妖笑道:“带你回鱼非人那,怕了?”

陈西又感受着灵力走向:“方向不对,你在往我先前走过的方向走。”

“你这又不愿意?”熊妖奇道,“总不能真想回鱼非人那罢?你连我给后头那个拴绳都不愿,那人可没把你当人看,拿你当物件摆弄。”

陈西又一时无言。

熊妖稍惊:“难不成你愿意?”

陈西又奄奄道:“别冤枉我。”

熊妖道:“没人冤枉你,连鱼非人都没冤枉你,横问竖问问不出,非说你藏了东西没交代,你真就有没交代的。”

顿一顿。

他感叹道:“你倒是会藏,快赶上妖王了。”

她坐上熊妖手臂,调到方便位置,轻舒口气:“妖王前辈也是如此?”

“你是不是以为,每个名号后头都安上前辈,就没人挑你用词不恭的毛病?”熊妖忽而笑开,“却是想错了,要讨妖王开心,得把她那名头长得吓人的尊名不打磕巴整条背出才行。”

“妖王并不在,”陈西又恳切而直白道,“我在试着讨您欢心。”

至少,不触您霉头。

嫌弃林猫生脚程不及,熊妖回头捏起林猫生,应得随意:“那你该叫她妖孽。”

“那么,妖孽前辈也是如此?”陈西又从善如流。

熊妖失笑咋舌:“这前辈非加不可?妖王登位之前,拜前妖王、亦即她长姐为师,两人交情甚笃,交游数百年,情最浓时,前妖王与现妖王同床共枕,学伯牙子期,弹一曲《高山流水》,妖王听得动情,潸然泪下。”

陈西又:“那她藏了什么?”

熊妖:“还能有什么?取而代之的反心,与日俱浓的杀心。妖王上位后,命妖域众妖不得演奏《高山流水》,违反者杀之。”

陈西又:“她不喜这曲子?”

熊妖想到妖王层出不穷的逆鳞,恻然道:“她不喜的,怎会是一首蝼蚁作的曲子?又何止是一首曲子。”

话到此处,熊妖停步,意有所指地问陈西又:“妖王藏了反心,你藏的又是什么?你如何知晓这路通到哪?”

熊妖威压摄人。

林猫生缩了腿,一动不敢动。

发现一条夸夸评论,夸我有毅力,谢谢宝的评论,其实,其实(哽咽)(捶地)明明我最缺的就是毅力啦。

这个人根本没想过会写这么长,已经非常、超级、特别想开新坑了呜哇哇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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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顺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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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