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深入

熊妖嘴角往下,眉毛横走,煞气隐而不发。

陈西又仰头看住个坚毅的下巴,平静道:“同行一路,看出来的。”

熊妖看她,要她自己交代干净。

陈西又敛目,竹筒倒豆子,小鸡啄米状,坦诚中途略停一停,熊妖不说满意,她便自觉地继续说。

“雾海里头灵力流动无序,待着原地或顺着灵力走,偶尔会见碰上那些怪物,但若我们逆着灵力,逆向而行,三十六步内,我们一定遇上怪物。”

“鱼道人和瞿真人有所察觉后,有意避开倒行,选择原地扎营。”

熊妖拧眉:“他们没和我说。”

陈西又语带抱歉:“他们以为熊前辈早有所觉,毕竟,猫生师弟也隐隐有所感知。”

熊妖捏起林猫生看:“他也知道?”

陈西又伸出双臂,想将林猫生接到怀里:“猫生师弟虽精神受创,却有自己一套好坏逻辑,并非万事不知,您不该这样对他。”

熊妖觉滑稽,笑一声:“他就是狡猾到像你,我也该怎样怎样。”

话罢,将林猫生塞进陈西又手里。

林猫生没毛猫崽一般抖,手脚缠上陈西又,眼泪沾湿她肩头。

陈西又拍拍他的背,搜刮点灵力施法,安抚下他。

熊妖忽问:“既有顺着灵力走这条路,为何那两人不走?”

“顺着走,无事发生,逆着走,怪物来,”陈西又听着林猫生心跳,急促慌急,一秒跳两下换活得更长的错觉,“您若是发现这事,也会疑心逆走才是正路,毕竟——死门无人守,生门敌手多。”

熊妖顿住:“这是死路?”

陈西又这才微笑起来,她坐在熊妖左小臂,一下一下为林猫生顺气,手上如此抚慰动作,腿却勾在一处轻轻晃,腿上如此闲趣动作,嘴上却道:“是,我们在死路越走越深了。”

熊妖不再动了:“为何不早说?”

陈西又轻声:“并不差这几步,或许。”

熊妖将林猫生从陈西又怀中撕下来,抛在地上,一手拎起陈西又,举过头顶。

陈西又向下看,雾大得出离,她看不见林猫生的身影。

只听见憋气的抽泣。

熊妖眼神离奇地向上瞟,好似看一只挥舞旗帜的老鼠:“你再说一遍?”

“并不差这几步,”陈西又胆大包天,瘆人目光顶到眼前,真就再说一遍,“毕竟我们不能退,这个时候退,它们要找过来,用不到三十六步。”

熊妖盯着她,退了一步。

然后是两步。

陈西又竖起手叫停:“熊前辈何必以身试险,您要是不信,由我来试。”

她跳下去。

动作像只跳楼的燕子。

熊妖锁定她的气息,看见她叮嘱林猫生原地不动,三两步向后走,发丝一荡一荡,无有畏葸不前的胆怯,也无惜命的自怜。

第十三步,雾海的怪物来了。

庞大的东西落下来,一视同仁地压下来。

熊妖俯身,感到温热致密的鳞片擦过他的脊背,蓬松羽翼淹没了他。

许是沿死路疾行的缘故,那怪物比从前的任何一只都要更宏伟、更丑陋、更危险。

也,更寂静。

后来熊妖发现,那不是寂静,那是死寂,他聋了。

先是听觉,然后是视觉,世界在一眨眼后骤然漆黑,仿佛太阳历经万年燃烧后倦怠,招呼不打地熄灭。

随后消逝的是嗅觉,雾海永远的潮冷气息远去了,如潮水退去,以为它仍会回来,久等不来,抬起头,发现整片海洋都干涸,不会再有潮水了。

味觉,味觉……留意到它失去时,它恐怕已走开好久。

握拳咬牙,毫无实感,触觉也抛下他。

对内脏、对身体的感知,也在两息间尽数消融。

世界空无一物。

躯壳化作乌有。

思维如沙□□塌。

简直,和死没差。

或许,他业已死去了。

这是熊妖倒下前,最后的想法。

变故来得突然,什么都来不及。

有东西在他脸上摸索。

柔软而湿润。

过去了多久?身体对时间的感知滞后,或许他这一睡长过百年,也或许短过一眼。

揩去他脸上什么的手指湿凉,反复擦拭,擦出一块干净的脸,贴上他的眼睛。

灵力注入,弱如萤火。

自然没能挽回熊妖突发致盲的眼睛。

熊妖张嘴,那手捂住他的嘴。

熊妖试着出声:“你是怎么——”

他却是没能听见自己声音,不由问道:“我聋了,还是哑了?”

没有声音回答他,聋子的耳根永远清净。

熊妖啧一声,内观身体,灵力洞照体内本是理所应当,眼下却不成,体内遍是迷雾,残留有某种冰冷威压,无法窥探。

熊妖拔出神识,冷汗淋漓,瞳孔缩如针尖。

陈西又见熊妖不答,在他脸上写字:‘等。’

而后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血,顿一顿,施术洗去满身血污。

林猫生见没了血,小心贴过来。

两人围着熊妖取暖,此处太冷,非炼气与筑基能抵挡,熊妖无力给他们庇护,两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拿熊妖当火烤。

聚在熊妖身上,蹭一点贴近才有的暖。

熊妖总归见过大世面,很快收拢情绪,理清现状,他道:“怎么安排。”

陈西又写:‘前?停?’

熊妖言简意赅:“前。”

言罢闭嘴,无意解释,好像他们之前从未因走上这条死路起争执。

陈西又站起身,试着扶起熊妖,熊妖不动。

便是她能硬将他扶起,他偏不走,她总不能推他走。

想到此处,陈西又写道:‘你不起来?’

熊妖仰面倒在地上,一双空荡眼睛,一具壮硕身躯:“我没起来?”

他挣扎两下,动一动手,手指抓地,问道:“我起来没?”

陈西又俯身看他,无奈,‘没,’又在熊妖脸上写,‘我想想办法,您别反抗。’

她翻任既白的储物符,寻出运人运物用的符箓,在符上添了几笔,贴在熊妖身上。

施法驱动熊妖走动,虽看上去与肢体不熟,但到底是能动。

头上没了熊妖横眉冷对,林猫生窃喜,蹦着走。

陈西又牵着熊妖的手,身高差距悬殊,熊妖的手放得低低,她的手举得高高。

别别扭扭地同行过一天,熊妖又倒了。

要是熊妖遵循熊类习性,就地冬眠,陈西又想,那她确实要想想怎么拖着他走了。

构思未半,熊妖睁开酸涩眼睛,有呆怔神色,神思黏在坏死的梦里。

陈西又略凑近看,他眼白结有红色的网。

熊妖好似找回身体头以下部位的感知,也十分争气,重新做回身体的、主人,将陈西又和林猫生从臂弯里抄起,按下两个防寒护持,揭下那张符,站起身。

动作间,他含糊吐出一长串混有大量妖域俚语的埋怨。

然后,捏住陈西又手指,允她向自己传音。

陈西又掰正自己略有错位的指骨,道:【熊前辈为何改主意?】

熊妖夹起两个累赘,一径往前:“回头也是绝路,不往前,难道站在原地等死?”

陈西又:【可以试试往前走一步,再倒回去两步,耐心些,或也能走上回头路。】

熊妖:“你是想我打消这主意,还是当这里的怪物傻?”

陈西又:【怎么会这么想?】

熊妖:“你不说多余的话。”

陈西又:【真荣幸。】

熊妖顺着灵力走向兜圈,忽然问道:“前面是死路这件事,你为什么提前告诉我?”

他是真好奇。

陈西又的回答却简单:【总不能死到临头再和您摊牌罢,您会拧断我脖子的。】

熊妖:“我现在就不拧断了?”

陈西又:【您现在还用得上我和猫生师弟。】

熊妖挤出个虚情假意的笑:“不能这么说,我这一路,对你可是温和有礼,从无失礼之处。”

陈西又:【熊前辈所言甚是,那想必您带上我们,必是因您心慈而非我二人有用罢。】

熊妖默默,像被酸了牙。

“难听,像骂人。”

【抱歉。】

随后一路无话,雾气渐逼仄至难以呼吸,即便睁眼,也只能目视两寸内的事物。

走至一堵雾墙前,陈西又喊停,叫稍等。

熊妖顿住脚步。

她跳下来,端着林猫生走开,又走回来,牵住熊妖的手:【低头,绕过去。】

灵力走向不明,紊乱着向内绞,再无动向可寻。

只有她的声音,不知从何来的笃定,气定神闲往前,由她引路,由她一马当先。

【侧身,走我走过的地方。】

【低一点,嗯,再低一点。】

【爬,爬过来。】

【要下水了。】

熊妖叫住她:“水?”

【您要摸摸它吗?】她误会了,引他到水边,【弯腰,再下一点,别碰到它,它的头和脚都在您耳朵边,小心一些。】

“什么东西?”

【唔,】她沉吟,【……花,或者……肉?它很漂亮。】

熊妖听得苦大仇深:“你脑子还清醒?说句长点的话给我听听?”

【怎样能证明我清醒?】她说着,拉过他的手,轻轻放进她口中的“水”里。

摸到那东西的瞬间,鸡皮疙瘩爬遍皮肤。

那水是活的,有舌头,比空气温热些,有呼吸,正一起一伏地动。

陈西又不以为意,仿佛眼前的水颇寻常,只想起什么好主意似的说道:【有了,鱼非人对我洗脑的时候,您和瞿长老常常旁听。】

熊妖哽住。

为这“水”,也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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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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