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消化不良

怪藤吭哧咽了陈西又许久,牙口不好,没咽下去,心情颇差。

将陈西又抛在地上,甩着藤蔓尾巴指着陈西又鼻子,叉起腰骂:‘骗子。’

陈西又吐掉根要钻进她嗓子眼的藤,她牙口比怪藤还更不如,人面藤毫发无伤,她已然想垂着两撇眉毛为自己升堂申冤了。

“你差点崩掉我的牙。”

话方出口,才发觉自己抱怨出了声。

怪藤扭成一股,藤身万脸同哭,执着且一根筋道:‘你骗我。’

陈西又双手合十,告罪是张嘴就来:“我先前实没料到时机未至,非我有意虚报,实在抱歉。”

怪藤颇怨怼:‘你从前从不骗我。’

陈西又一时想不起一人一藤有什么从前,顺坡下驴道:“我的错,要我做什么?”

至于这下坡通到哪里,暂管不了那么多。

怪藤绞过来,不死心地勒住她,像要给她压扁吃进藤里,来回试过几回,待到陈西又灵力耗尽行将断气,这才不情不愿松开。

自认为很冤很委屈,卷着陈西又吭哧吭哧哭,十万分不爽。

陈西又躺在怪藤上,也是不爽。

不爽着不爽着,她一翻身,与怪藤谈交易。

“既然您从前送过人过白墙,如今应也可以?可否送与我同行的人回去。”

‘不行。’

幽怨语调,轻轻的,像蒲公英踮脚爬过耳朵。

“为什么?”

‘不是我的,出不去。’

“怎么变成你的。”

‘被我吃,’怪藤一下来了精神,藤上一脸苦相的密实人脸弯起仿佛生来耷拉的丧气眉眼,瞧着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变成我。’

陈西又想一想,换了个说法:“你吃不掉我,可能是雾里有其他人的关系,我害羞,我受不了这个,把他们赶走罢。”

‘赶?’怪藤状若懵懂,‘不用赶,吃掉就好。’

它不赞同,它提议开饭。

“不许吃,”察觉到前后矛盾,陈西又沉吟着找补,“依你说的,吃掉他们的话,他们就变成你,我不是更害羞了。”

怪藤呆住了,支吾道:‘你别、害羞?’

陈西又笑眯眯地,将头从左边摇到右边,再从右边摇到左边,她的声音也被笑声煨得暖呼呼的:“不要。”

怪藤怪叫一声,“咕”地躺倒在地。

陈西又想走,方迈出一步,怪藤扯住她,倒着提起来。

将她整个塞进藤蔓大张的嘴里。

陈西又在藤内拳打脚踢,怪藤消化不良到弓起身,发出阵钻心干呕,拼死不吐,宁死不从。

陈西又挣扎至木呆子传承冒头,术法精妙衡量敌我强弱,织出个“就此便死,一了百了”的死套。

陈西又尚未琢磨出这术法是个怎样的安乐法,怪藤先跳脚:‘这什么?’

活像遭了背叛。

它猛地敞开嘴,将陈西又倒出来。

‘这什么?!’它几乎在尖叫了。

虽说怪藤一副生怕陈西又活过今日的刻薄样,但,它要活的。

想要活口的怪藤挤过来,用力咬牙,一字一句:“不、许、死。”

陈西又跌在藤上,脑中缺氧,反而腾起阵无法无天无边际的喜悦,呛咳着笑,声音灌了风,哑透了。

怪藤扒上她胳膊,缠紧了,血走不通,皮肤渐发白发青,一阵阵冷。

‘你疯了吗?’怪藤气势汹汹,听上去相当有理,等了一息不得回音,暴躁道,‘回答我,别躲。’

“好罢,好罢,”陈西又坐起,藤蔓绕腰托住她,她抬手,将吃进嘴里的头发顺到耳后,“我没疯,也不擅自找死。”

怪藤贴上来。

‘不许。’

人话说得不算顺溜,顺竿爬倒学得飞快,求怜只学一半,耍赖像是与生俱来。

就这么喜欢小孩的语言体系?三岁国王端坐世界中心,牙牙地颐指气使,完事皆如我愿的天真调性。

陈西又如是想到,在众藤挟制下静静点头:“好哦。”

一次不够,两次,三次。

看不出反叛。

*

临行之前,陈西又绕过熊妖等人,回了营地一趟。

营内修士如泥酣眠,张张熟络面孔半沉雾中,闭着眼,神色一片空白,无悲无喜。

她径自走向最严重的帐篷,其内修士亦是酣睡。

他们没有表情。

也没有脸。

陈西又正要上前探看。

怪藤从陈西又手腕滑下来。

蜿蜒行进,蛇形爬近,它拨开一位修士的眼皮,陈西又听见“啵”的一声,仿佛一个戏谑的吻,或启开一个乖顺瓶盖。

那修士剧烈战栗,头发吹起,脊柱衣物鼓得像个气球,四肢在地上打鼓一样胡乱锤打,宛若一场诡谲舞蹈。

舞蹈观众有二。

观众之一的怪藤伸出末端踩啊踩,心情甚佳,踩在拍上,像是鼓掌。

观众之二的陈西又上前一步,面上没有表情:“你吃了他们?”

‘不,自己死的。’

“你在做什么?”

‘听个响。’

“别做了。”

‘不,好听,’怪藤逡巡而去,灵巧地钻过,逐个戳开眼皮,场面便像一瓶瓶庆贺香槟的瓶塞蹦出,清脆声音此起彼伏,瓶口摇晃着吐出狂喜酒沫,怪藤一拔一个响,乐了,‘你听,多好听。’

修士们伏在地上,摇头晃脑,耸腰磕头,四肢拍地,欢宴氛围煞浓,直杀得陈西又眼眶泛红。

最后,它贴上来。

藤上人脸叽叽咕咕地笑,笑声低而哀婉,像流离者背身流下的泪,它凑上来,它贴上来,它问她:‘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

“……”

‘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

“…………”

怪物的威慑不因语言不通失色半分。

陈西又想着一退到底,不知怎么,面上无表情,舌端也无动作。

怪藤便开始动作。

‘你要听我的话,不要那么、不乖,’它爬上她的脸,卡住她的唇,其实热,不喜欢,但这里看得很清楚,‘不然,以后没有这样好听的东西听。’

陈西又垂下眼,湿润的什么从她喉咙里漫上来,从她头顶浇下来,她快淹死在陆上了:“好哦。”

‘你喜欢吗?’

“不喜欢。”

‘随你,’它窸窸窣窣地笑,绞上来,像条依附的项圈,像条斑斓的蛇,‘都随便你。’

陈西又经此威胁,心中郁郁,捏住怪藤,问可否将她引入另几顶帐篷中那些还有救的修士梦中。

怪藤应了。

口吻堪称迫不及待,大抵在想将她整个吞服的好事。

陈西又来去十余回,将被怪藤魇住的修士逐个踢出,受害者大多卡在和怪藤结契那一步,禁阵无法成形,也就难入怪藤的眼。

即便入了怪藤的眼,陈西又想到自己,微哂,也是死路一条。

不等脚下修士醒转,怪藤在陈西又十进十出后恼怒,勒紧陈西又脖子,质问地逼到眼前。

那模样简直在问“你怎么不去死?”

它看到结果,却不明白原因,兢兢业业地照搬过去,为什么从前行得通的,现在就行不通了?

便裹上来质询。

勒得太紧,陈西又难喘息,抬起手掐住颈上藤蔓,往外拽。

拽得用力,怪藤又不肯松开,脖颈传来**痛感,蹭破的皮肤渗出血,皮下血肉见了光,作鸟兽散地往下流。

温热的涓流。

怪藤这才撒开手,藤上人脸扭动着变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打着旋翻过来,钉牢她。

陈西又将它高高提起,看它的样子是在看惹祸精。

怪藤甩着这么一根独苗,颇为不忿,陈西又抬眼看它在指间扭动,有同归于尽也找不到门的无可奈何。

“消消火,”她道,“动气伤身,就算您无身可伤,也万万记得保重。”

怪藤气到隐没了身形。

陈西又只身离开营地,循着灵力流向往前走,途中遇上多次变故,与雾海生灵五步一不期而遇,十步一冤家路窄,雾海生灵好似没有正事做,是不是路过歇脚,就是闲打秋风。

许是入其梦境的缘故,陈西又能隐隐感到营地修士的生死。

他们逐个且偶然地死去,像一茬又一茬无因倒伏的麦子。

许多时候她很冷,但分不清心冷还是身冷。

看不到那些修士让她心冷。

离开金丹与元婴的庇护后,雾海富有侵略性的冷让她身冷。

她不愿回头,只越发小心地掂量着灵力与灵石储备,精打细算如何让自己走得更远。

远些,更远些,离他们远远的,不要把厄运带给他们。

就地调息时,她藉由模糊感知清点同伴性命,没什么意义,也得不了多少慰藉,是某种目的幽微的自虐。

她陆续想起些被鱼非人混淆的记忆,鱼非人不得其门而入时,常常抹平她的记忆。

这让她的思绪总也光怪陆离,不算清醒。

偶然的间隙里,她想起林猫生,怪藤说他没抓住林猫生,他大抵是跑丢了。

陈西又环住双腿,下巴搁上膝盖。

林猫生没有跑来找她,这很好。

他或许是重新长大了,至少是有了重新长大的迹象。

这是好事。

她不觉微笑,呵出团白汽。

雾海里的好事太少了,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陈西又想到件没变糟的事便要笑,着急忙慌着赶紧,只怕未及庆祝,形势便急转而下,再容不下一个笑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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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