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路不通

她很奇异地抬头望着他,面上有种盲目的天真。

赵晚不知怎的,从她脸上读出了某种亲密,某种比起分享悲喜更偏狭的亲密,却与他的表皮与内脏更贴近,仿佛正与他的心肺热烘烘地偎到一起。

他有种直觉,如果是现在,她会回答的。

赵晚便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她又趴回他胸口,留给他一个发顶,“如若那年选来的玩伴不是我,我们在街上见到,只会各觉得对方丁点说不通,剩个相看两厌的下场罢。”

赵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沉闷里跳得孤寂,一下一下往深处沉:“但是来的人是你。”

陈西又应声:“是啊,是我。”

赵晚问:“你希望不是?”

陈西又:“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不是。”

赵晚:“为什么?”

他总在问为什么,因为她总是刁钻地从奇诡的角度切入,喃喃自语什么东西不对,而后掘地三尺找也许没有的出口。

她最爱他的时候,对他许下的承诺是带他一起走。

这一次,问题仍出在她的梦吗?

所以他到底该剪除多少,她才愿意顺着他搭的未来一路下行?

剪到她如三岁稚童,全无智识,从头来过,她就愿意选他了?

陈西又听赵晚渐渐加速的心跳:“因为,我感觉你好像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一个我不是很愿意去的地方。”

“你觉得那是什么地方。”赵晚摸上了她的后颈,她没有颤抖,他们的信任在很离奇的地方。

他们不大相信对方会支持自己的决定。

但相信对方不会随便戕害自己。

她的声音低下去,近乎梦呓:“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那不好吗?你不愿意去?”

她的声音越发地轻,微不可闻:“其实可以,但你要的太多了。”

她睡着了。

赵晚想将她摇醒,听她讲完。

但更多是倦怠,无边无际的倦怠让他骨头发冷,她枕在他胸前,他也无法蜷缩,他只是平躺,让自己有如死物地一动不动。

她说得对还是错都没有意义。

弄清她的真心也是白做工。

她不会因为柔软的东西改变自己的形态,她只会在强硬的压力的折断,他只得祈祷,她崩毁的方向是他要的。

*

陈西又梦到了赵晚。

他跟着她,从这一座山到那一座山。

无论怎么翻山越岭,她总是翻不出去。

无论她怎么在山中打转,他总在她身后。

她近乎崩溃,回过头,走向他,对着他的胸口推了一把。

赵晚晃了晃,没有倒。

她怒目而视。

他应声坐下了,眼睫垂下,看被她揪起的领口。

陈西又出离愤怒,拽着他的衣领,直视他的眼睛:“我是想带你出去的,可是你,可是你……”

他们凑得很近,她的怒火一路烧向他,温暖的、生动的。

他想浇熄那簇火。

却只乖顺地看着她,眼神平稳细致地舔过她的眼、她的脸、她的唇。

她喃喃道:“你不想出去?”

赵晚将头贴近她的手,抬起眼帘看她,温顺的、无可救药的、拖着她一起往下沉的。

她要他去哪里呢?

去外面?

那和把他的脑子从身体里拖出来搅碎有什么分别,和杀他又有什么分别?

赵晚只是看她。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陈西又回看他,像是被莫大的无力击沉了,她松开手,转身离开,走至山下,忽然觉得脚下山路泥泞不堪。

她低头,看见一只被踩进地里的手。

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看到一个赵晚,抱着个从地里拔出的路牌,笑着死去,模样安详。

她掰开他的手。

看清路牌的方向,毅然决然地走向出山的方向。

开始留意后,到处都是赵晚的影子。

他派出大量尸体拔下路牌,混淆方向,她寻找他的尸体,从他的每具尸体旁路过,仿佛他才是为她指路的标识。

她渐渐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自山脚起,绿色的山林开始枯黄,脚下的土地异常湿滑,道旁叶子掉光的时候,她看到了异象的来源。

千千万万个赵晚横躺在山头,半腐烂或正新鲜。

吹来的风是腥热的,吹进肺腑,落肺即生万千菌丝。

她往高处走,往更高处走。

走到山顶向前望,赵晚躺得漫山遍野,漫山遍野都是赵晚,她目不斜视往山下走,没有回头。

她一直没有回头。

赵晚抓住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

她总觉得,回头就完蛋了,再也走不出了。

“你去哪里。”他抱住她的脖子,拖着她的步子,问着明知答案的问题。

“不杀我的话,你是出不去的。”他道。

“……杀了你,好像也出不去啊。”她踢到一脚赵晚的尸体,那尸体在笑。

“你很想被我杀吗?我杀你,你觉得十分痛快吗?”

她兀自往前走,听到自己的喉咙被勒得咯嘣一声,窒息与疼痛携手而来。

“杀你是错的,那我为什么还是杀了你这么多次?”

“因为除此之外,”他笑起来,笑声寒冷,像含住一口死亡,“你什么也做不到。”

她冷笑一声,顾自往前走。

赵晚骑上她的腰,别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脑袋往下掰。

动作极快,极熟练。

她看到世界天旋地转,一错眼看到具丢了头的身躯。

原来是自己的头从肩膀上滑落,正骨碌碌滚下山。

头颅路过半山腰无数赵晚尸体,滚落山脚。

无数个她的头颅待在这里。

“……”

原来是这样。

她想。

此路不通。

*

陈西又睁开眼。

她没有被捆在床上,她赤脚披发,站在庭院之中。

赵晚站在她跟前,举着手同她说:“冷静,冷静,你没有问题,你很清醒,你只是忽然忘了自己在哪。”

她头痛欲裂,看着赵晚的脸,不知为何心生厌烦。

想要别过头,又是一阵撕裂般的恍惚和眩晕。

她跪坐在地上,像条缓缓滑落的丝绸。

赵晚扶住她的脖颈,一手卸她手上的东西:“大夫说你好些了,我松了你的束缚,想让你好过些。”

一些记忆翻滚着消逝了,陈西又手指骤松,烛台掉落在地。

“我好些了?”她呢喃着反问,熹微的晨光铺在她身上,她抬手捂住眼睛,感到眼球要滚落出来,或许不是眼球,要滚落下来的另有他物,“大夫搭错脉了罢。”

赵晚握紧她的手:“我会换个医士。”

“你要看好我,如果做不到,就关好我,”陈西又闭上眼。

“我担心你恨我。”

“我以为,”她向前靠,额头贴上他的肩颈,薄薄一层皮下是锁骨,心跳嗵嗵,“你巴不得我恨你。”

“你怎么会这么想?”赵晚伸出手,轻轻放上她的后背,手掌微曲,虚虚扣住她的后心。

“因为第一次见,你就一副要让我永远记得你、永远和你缠在一起的表情。”她的眼神晃漾,身体虚弱,汗水或泪水挂上眼睫,看不分明。

“你看得出来?”他的声音蓦地轻了。

“很明显。”她说。

“……”

她忽觉悚然,危机感窜上她的脊柱,恶寒袭上她的后脑。

这不安让她猛地攥住他的手指:“不行——”

赵晚呼吸一停,仿佛受惊,心脏却是跳得慢了:“什么不行。”

“别,”她虚弱不已,疑惑和其他东西双双折磨她,她理不得这糊涂账,纯凭直觉,“先别。”

赵晚沉思许久,抱起她向屋里走,不忘将烛台踢去一边。

“这个大夫病看得不准,我换个好的。”他道。

“关好我,然后去上课。”她道。

“上课?”赵晚的表情像听见天方夜谭,“我如何能让你一个人被捆着,自己去上课?”

“捆好我,然后让困儿来,”她轻轻拽他头发,“你答应我的。”

赵晚将她放下,逐条系好绸带,眉眼阴沉,硬挤出个黑沉的笑,“我去叫困儿,你缺什么让困儿拿,”他似在咬牙,“我去上课,很快回来。”

陈西又点头。

赵晚盯着她,沉吟片刻:“你梦到我了吗?”

陈西又张了嘴,却是怔住:“……”

赵晚笑,朗逸面容泛出个少见的甜笑:“我想你是梦到我了的,你叫了我的名字。”

陈西又狠狠咬舌,追回意识:“不是什么好梦,我手持利物,想攻击你。”

赵晚坐得离她远,眼神偏执而粘腻,像蛛丝。

“是好梦。”

他的声音也像。

*

困儿如约而来,不知赵晚和她交代了什么,侍女待在床帘外,一句一句回她话。

陈西又问困儿伤得如何,痛不痛,可有补发工钱,又令困儿拿她妆匣里的细软作补偿,问到她留疤了么,可否把胳膊伸进床帘给她看看的时候——

困儿伸了胳膊进床帘,抽噎一声,捂着脸痛哭起来。

陈西又声音一顿,有个巨大的逗点压住她舌尖,她小心翼翼:“你不愿意我看?”

困儿只是鼻音浓浓,答得断断续续:“没有,只是小姐怎么会生这样的病,怎么偏偏是小姐。”

陈西又被绑缚在床上,并无多少腾挪空间,她想了许久,才想到一句“死生有命”来安慰。

“呸呸,真不吉利。”困儿十分着恼,“公子延请那么多名医,总也能治好的。”

“……”陈西又盯着床顶,将不想治好的话咽了回去。

疯了病了还是悟了,她觉得她在这场怪病中逐渐靠近解脱。

以玉石俱焚的姿态。

哈哈,忘记定时了昨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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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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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