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奇异地抬头望着他,面上有种盲目的天真。
赵晚不知怎的,从她脸上读出了某种亲密,某种比起分享悲喜更偏狭的亲密,却与他的表皮与内脏更贴近,仿佛正与他的心肺热烘烘地偎到一起。
他有种直觉,如果是现在,她会回答的。
赵晚便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她又趴回他胸口,留给他一个发顶,“如若那年选来的玩伴不是我,我们在街上见到,只会各觉得对方丁点说不通,剩个相看两厌的下场罢。”
赵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沉闷里跳得孤寂,一下一下往深处沉:“但是来的人是你。”
陈西又应声:“是啊,是我。”
赵晚问:“你希望不是?”
陈西又:“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不是。”
赵晚:“为什么?”
他总在问为什么,因为她总是刁钻地从奇诡的角度切入,喃喃自语什么东西不对,而后掘地三尺找也许没有的出口。
她最爱他的时候,对他许下的承诺是带他一起走。
这一次,问题仍出在她的梦吗?
所以他到底该剪除多少,她才愿意顺着他搭的未来一路下行?
剪到她如三岁稚童,全无智识,从头来过,她就愿意选他了?
陈西又听赵晚渐渐加速的心跳:“因为,我感觉你好像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一个我不是很愿意去的地方。”
“你觉得那是什么地方。”赵晚摸上了她的后颈,她没有颤抖,他们的信任在很离奇的地方。
他们不大相信对方会支持自己的决定。
但相信对方不会随便戕害自己。
她的声音低下去,近乎梦呓:“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那不好吗?你不愿意去?”
她的声音越发地轻,微不可闻:“其实可以,但你要的太多了。”
她睡着了。
赵晚想将她摇醒,听她讲完。
但更多是倦怠,无边无际的倦怠让他骨头发冷,她枕在他胸前,他也无法蜷缩,他只是平躺,让自己有如死物地一动不动。
她说得对还是错都没有意义。
弄清她的真心也是白做工。
她不会因为柔软的东西改变自己的形态,她只会在强硬的压力的折断,他只得祈祷,她崩毁的方向是他要的。
*
陈西又梦到了赵晚。
他跟着她,从这一座山到那一座山。
无论怎么翻山越岭,她总是翻不出去。
无论她怎么在山中打转,他总在她身后。
她近乎崩溃,回过头,走向他,对着他的胸口推了一把。
赵晚晃了晃,没有倒。
她怒目而视。
他应声坐下了,眼睫垂下,看被她揪起的领口。
陈西又出离愤怒,拽着他的衣领,直视他的眼睛:“我是想带你出去的,可是你,可是你……”
他们凑得很近,她的怒火一路烧向他,温暖的、生动的。
他想浇熄那簇火。
却只乖顺地看着她,眼神平稳细致地舔过她的眼、她的脸、她的唇。
她喃喃道:“你不想出去?”
赵晚将头贴近她的手,抬起眼帘看她,温顺的、无可救药的、拖着她一起往下沉的。
她要他去哪里呢?
去外面?
那和把他的脑子从身体里拖出来搅碎有什么分别,和杀他又有什么分别?
赵晚只是看她。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陈西又回看他,像是被莫大的无力击沉了,她松开手,转身离开,走至山下,忽然觉得脚下山路泥泞不堪。
她低头,看见一只被踩进地里的手。
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看到一个赵晚,抱着个从地里拔出的路牌,笑着死去,模样安详。
她掰开他的手。
看清路牌的方向,毅然决然地走向出山的方向。
开始留意后,到处都是赵晚的影子。
他派出大量尸体拔下路牌,混淆方向,她寻找他的尸体,从他的每具尸体旁路过,仿佛他才是为她指路的标识。
她渐渐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自山脚起,绿色的山林开始枯黄,脚下的土地异常湿滑,道旁叶子掉光的时候,她看到了异象的来源。
千千万万个赵晚横躺在山头,半腐烂或正新鲜。
吹来的风是腥热的,吹进肺腑,落肺即生万千菌丝。
她往高处走,往更高处走。
走到山顶向前望,赵晚躺得漫山遍野,漫山遍野都是赵晚,她目不斜视往山下走,没有回头。
她一直没有回头。
赵晚抓住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
她总觉得,回头就完蛋了,再也走不出了。
“你去哪里。”他抱住她的脖子,拖着她的步子,问着明知答案的问题。
“不杀我的话,你是出不去的。”他道。
“……杀了你,好像也出不去啊。”她踢到一脚赵晚的尸体,那尸体在笑。
“你很想被我杀吗?我杀你,你觉得十分痛快吗?”
她兀自往前走,听到自己的喉咙被勒得咯嘣一声,窒息与疼痛携手而来。
“杀你是错的,那我为什么还是杀了你这么多次?”
“因为除此之外,”他笑起来,笑声寒冷,像含住一口死亡,“你什么也做不到。”
她冷笑一声,顾自往前走。
赵晚骑上她的腰,别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脑袋往下掰。
动作极快,极熟练。
她看到世界天旋地转,一错眼看到具丢了头的身躯。
原来是自己的头从肩膀上滑落,正骨碌碌滚下山。
头颅路过半山腰无数赵晚尸体,滚落山脚。
无数个她的头颅待在这里。
“……”
原来是这样。
她想。
此路不通。
*
陈西又睁开眼。
她没有被捆在床上,她赤脚披发,站在庭院之中。
赵晚站在她跟前,举着手同她说:“冷静,冷静,你没有问题,你很清醒,你只是忽然忘了自己在哪。”
她头痛欲裂,看着赵晚的脸,不知为何心生厌烦。
想要别过头,又是一阵撕裂般的恍惚和眩晕。
她跪坐在地上,像条缓缓滑落的丝绸。
赵晚扶住她的脖颈,一手卸她手上的东西:“大夫说你好些了,我松了你的束缚,想让你好过些。”
一些记忆翻滚着消逝了,陈西又手指骤松,烛台掉落在地。
“我好些了?”她呢喃着反问,熹微的晨光铺在她身上,她抬手捂住眼睛,感到眼球要滚落出来,或许不是眼球,要滚落下来的另有他物,“大夫搭错脉了罢。”
赵晚握紧她的手:“我会换个医士。”
“你要看好我,如果做不到,就关好我,”陈西又闭上眼。
“我担心你恨我。”
“我以为,”她向前靠,额头贴上他的肩颈,薄薄一层皮下是锁骨,心跳嗵嗵,“你巴不得我恨你。”
“你怎么会这么想?”赵晚伸出手,轻轻放上她的后背,手掌微曲,虚虚扣住她的后心。
“因为第一次见,你就一副要让我永远记得你、永远和你缠在一起的表情。”她的眼神晃漾,身体虚弱,汗水或泪水挂上眼睫,看不分明。
“你看得出来?”他的声音蓦地轻了。
“很明显。”她说。
“……”
她忽觉悚然,危机感窜上她的脊柱,恶寒袭上她的后脑。
这不安让她猛地攥住他的手指:“不行——”
赵晚呼吸一停,仿佛受惊,心脏却是跳得慢了:“什么不行。”
“别,”她虚弱不已,疑惑和其他东西双双折磨她,她理不得这糊涂账,纯凭直觉,“先别。”
赵晚沉思许久,抱起她向屋里走,不忘将烛台踢去一边。
“这个大夫病看得不准,我换个好的。”他道。
“关好我,然后去上课。”她道。
“上课?”赵晚的表情像听见天方夜谭,“我如何能让你一个人被捆着,自己去上课?”
“捆好我,然后让困儿来,”她轻轻拽他头发,“你答应我的。”
赵晚将她放下,逐条系好绸带,眉眼阴沉,硬挤出个黑沉的笑,“我去叫困儿,你缺什么让困儿拿,”他似在咬牙,“我去上课,很快回来。”
陈西又点头。
赵晚盯着她,沉吟片刻:“你梦到我了吗?”
陈西又张了嘴,却是怔住:“……”
赵晚笑,朗逸面容泛出个少见的甜笑:“我想你是梦到我了的,你叫了我的名字。”
陈西又狠狠咬舌,追回意识:“不是什么好梦,我手持利物,想攻击你。”
赵晚坐得离她远,眼神偏执而粘腻,像蛛丝。
“是好梦。”
他的声音也像。
*
困儿如约而来,不知赵晚和她交代了什么,侍女待在床帘外,一句一句回她话。
陈西又问困儿伤得如何,痛不痛,可有补发工钱,又令困儿拿她妆匣里的细软作补偿,问到她留疤了么,可否把胳膊伸进床帘给她看看的时候——
困儿伸了胳膊进床帘,抽噎一声,捂着脸痛哭起来。
陈西又声音一顿,有个巨大的逗点压住她舌尖,她小心翼翼:“你不愿意我看?”
困儿只是鼻音浓浓,答得断断续续:“没有,只是小姐怎么会生这样的病,怎么偏偏是小姐。”
陈西又被绑缚在床上,并无多少腾挪空间,她想了许久,才想到一句“死生有命”来安慰。
“呸呸,真不吉利。”困儿十分着恼,“公子延请那么多名医,总也能治好的。”
“……”陈西又盯着床顶,将不想治好的话咽了回去。
疯了病了还是悟了,她觉得她在这场怪病中逐渐靠近解脱。
以玉石俱焚的姿态。
哈哈,忘记定时了昨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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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