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他,眼底有浅浅一汪细浅的光,教人分不清火光与目光。
她眼睫轻轻一动,灯火从她睫上滑落下来。
她逐个猜:“衣食父母?宽仁上峰?空谈朋友?青梅竹马两小有猜?”
赵晚凝她:“问得这样不确定,是想不好?”
“是,”她顺顺溜溜点下头来,发丝蹭过她的肩颈,“公子对我可称绝好,可我一来帮不上公子忙,二来也不曾入夫人的眼,我为何——”
赵晚打断他:“可你入了我的眼。”
他柔顺地低着脑袋,手撑着床,手指陷进床褥,床褥柔软,几乎要将她和他吞吃进去。
那么,他也陷进去。
他望进她的眼睛,陷入她的目光:“我的目光不值当你停留吗?”
陈西又笑起来,她的唇角扬起,露出的笑揶揄又亲近。
她用头轻轻撞他肩膀:“我身上,有什么值当你停留的?”
“你——”赵晚一顿,“你可做我的,不肖子孙、充数下属、白日梦友人,还有,”她润亮的眼睛动人心旌,赵晚不由轻了声,“只此一个的青梅。”
她讶异起来,眼睛睁得圆了些,眉毛稍抬高,嘴角翘起:“这么一论,我是什么忙也没帮上你?”
“你要怎样的忙?”赵晚道,“真要论起来,我对母亲,也是全无用处。”
“就是和公子帮我一样,”她将手伸出来,比比划划,手腕纤细,骨头薄脆,“保我一命的忙。”
“也太难为你,”赵晚捉住她的手,本要揣进被子里,很轻易地改了主意,改为端在手里,“生到这个岁数,还未有生死大劫要跨,母亲在我出生后请了先生批命,说是不出意外,顺遂平生的命格。”
“那我是贵人相助、逢凶化吉的命格?”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咬下去有丰沛汁水。
她笑很多,像是生活里又太多高兴的事,又像生活里高兴的事太少,反正人在这两个境地里都是爱笑的,一个笑自己命好,一个笑自己命苦。
她当下其实不宜笑,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笑声和咳嗽声对半掺,她还要唤他:“公子——”
“放弃你的蠢话不要说,”赵晚如是回她,忽而想笑,天知道是什么将他架到这地方来的,他是要恨海情天的,谁要和她两小无猜,“也别叫公子了,十来年赵晚赵晚地叫,缘何就突然恭敬起来,我要以为你以退为进。”
她拖长鼻音,仿佛在思考,也未思考出什么,只得轻轻“哼”一声。
“不像你啊,”赵晚笑,“你不是连影儿都没有就急着寻死觅活的人,怎么了?谁同你说什么了?”
她将自己悉悉索索裹进被子,赵晚圈着她手腕,一直未松手,她也不管,连着赵晚的手一并揣被子里,道:“梦里好像有人来索我命了。”
赵晚道:“你害怕?”
“不,”她的面颊红润,睇他一眼,嗔意浓,“我只是难过,还有抱歉。”
赵晚望着她,轻声问道:“而后?”
“而后我就想,若我真害了什么人,”她在被子下抱住自己,“公子是会替我瞒着的,不只是瞒过其他人,若是可以,怕也会瞒我。”
“我的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赵晚抬起脸,恰到好处地透出骄傲,也好及时教眼神带点睥睨,“我岂是帮亲不帮理、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之人?”
“公子是啊,”她话音极轻,语调柔软,于是越发让人辨不清她的态度,“公子确是一力偏袒身边人的,公子在这点上,确是如夫人一般,绝无谬误可能”
赵晚:“所以?”
陈西又偏过头:“所以,困儿呢?”
赵晚苦笑:“她活得挺好,伤的是手,她不来见你,一来是你这副样子,还是少留人在身侧,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于你不利;二来是大夫说你要静养,少见人。”
陈西又:“就见一面,可以么?”
赵晚慢慢看过她的面庞,从眉梢到唇瓣:“可以,下次你醒过来,我让她见你。”
“真是松了口气,”她躺下来,软趴趴陷进层叠被褥里,“我以为自己真造杀孽了。”
“真的造了,会如何?”赵晚的手仍旧圈在她手腕上,他跟着她躺下,与她脸对脸,他在听她的脉搏。
“应该,”她的眼睫轻轻落下,她的心跳在他指尖平缓稳定,“会想着偿命罢。”
“偿命?”赵晚挑了眉,不觉捏紧她手腕,“你的命没了,对苦主有什么用?”
“其实没有用?”她的眼神是温热的、濡湿的,“只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那不是讨债的说法?债主这边一般不这么说——”赵晚的头枕在被褥里,他感到周遭有如沼泽,而他在下陷,往下,往下,往深不见底里陷落。
“嗯?”她的声音从远方飘下,悠然降落到他面前。
“一般都说,‘我没做过’,‘我心善,见不得这惨事,快将人叉出去罢’,再要么,‘你还要我怎样’也能用。”赵晚道。
“这不是推脱?”她在笑,笑声落下来,像把他往更深处按。
“是推脱,”赵晚试着拨开那些淤塞的东西,想着看清她的脸,“但不都这样?害人时大手一挥,赔偿时慎之又慎,毕竟,害的是别人的命,要赔上的可是自己的东西。”
“如此。”她道。
“我想,你是不认的。”赵晚在驱动他下手的黢黑里攥紧她的手,她不是救他出去的绳索,她是早早沉底、自身难保的失踪人员。
“公子说得这样通透,对夫人也素来依从。”
“这怎么也有母亲?”赵晚失笑,“那我当如何,看清母亲是个薄情之人,冷眼对她?”
“不是因为孺慕……?”
“我对你有孺慕之情都不会对母亲有,”赵晚扯起嘴角,“赵府上下大小事宜均由母亲把控,在赵府,母亲就是一手遮天,讨她欢心就是讨活口。”
“为了钱?”她把声气压得很低,仿佛不可思议。
赵晚应道:“是。”
“可我也没钱?”陈西又愕然。
“母亲留我,一时半会儿也是生不出钱的。”赵晚循循善诱。
“所以你留我,是为了乐趣?”她颇震动。
“不行吗?”赵晚理直气壮,“赵府家大业大,多你一个讨口子的又能如何?”
“……好罢。”她的声音低低,只是沮丧,不像想通。
赵晚终于摆脱那灭顶的沼泽,窥到她的面容。
失落的,有心事的。
赵晚问:“怎么了?”
陈西又道:“公子以后能接过赵府的担子,为夫人分忧偿情,我却是不能的。”
赵晚:“你算这些得失盈亏,背着人算就是了,还提到我跟前说,对自己没有好处。”
陈西又望着他,慢眨眼睛,像只不知事到把胸脯抵上箭矢的鸟儿:“我喜欢做没好处的事。”
“怎么?”赵晚不自觉笑,“高尚与崇高冲昏你的脑袋,让你以为自己高过俗人一等了吗?”
“……”
她的沉默助长了他阴郁的愤怒。
赵晚继续问:“做个伟人让你颤栗不已,想起就要魂销此处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他,她久久地看他。
而后问道:“公子厌恶我?”
赵晚下意识道:“不。”
她改了措辞:“公子烦我。”
声音梗在赵晚喉头:“不——”
“不,没关系,”她攀过来,顺着他抓着她手的手攀过来,“公子尽可以承认的。”
“不如说,赵晚,你承认对我更好。”
她贴上赵晚胸口。
“你又有什么主意?”他的声音黏作一团,几乎要控制不住口出恶言。
恨她比爱她容易多了。
爱她又比活着容易那么多。
“我想和你说清。”她伏在他胸前,抬头望他。
“说清什么?”赵晚捏紧了手,他真不想再听一回“这不对”亦或“赵晚?”了。
比赵了之还糟心。
“说清楚,我对你没什么用处,”她的动作很轻,说话也轻,“真有什么麻烦事,放弃我是最快的。”
“放弃你?”赵晚重复她的话,他眼神晦涩,吐字仿佛痉挛。
“很难吗?”她缓缓调动面庞,展露一个笑,笑得很慢,但很满,“你其实看不上我为人处事,放弃我不是好事?”
“你为什么非要去死?赵府对你不好?”赵晚执拗地拽住他最在意的。
他可以改,只要下次,只要还有下次——
“也不是,”她嫌仰着头累,趴回赵晚胸口,“你问我偿命有什么用的时候,我想了一想,不是我非偿命不可,是我的命太轻了。”
“太轻?”赵晚望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扬了声调。
“因为我没什么用处,活着只是活着,借了公子的光,溜着边勉强站着,运气好,竟也活得不错,”她数他的心跳,有意无意,重音跟着他的心跳走,“原也没什么,但是杀了无辜之人是另一回事。”
赵晚问:“哪一回事?再者,你又是杀了哪里的人?梦里的?”
她在他锁骨处打圈:“我的命并不重过另一条活生生的命。”
赵晚只道:“哪里不重过?”
陈西又浅笑,鼻音轻细:“哪哪都?”
赵晚:“到底哪里不行,你是母亲难产而死自己便要心碎而死的人?”
陈西又:“那倒不是。”
赵晚:“倒好了点,没来得有人路过,给这屋里的圣光推一个踉跄跌出去了,别想那么多。”
“赵晚,”她忽然道,“如果我杀了人,你要告诉我。”
赵晚:“为什么?”
陈西又没答,只是又重申一次,咬字放慢了:“你要告诉我。不要瞒我,我会恨你的。”
良久,赵晚道:“好,我一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