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不用去

陈西又抬眼,咬字的声息轻轻的、轻轻的,有如一阵亲人的东风:“先去外面?”

赵晚点头,跟着她的步子,穿过几间房,走到离开屋子的门扇前。

已然离赵夫人远了,在说话动作也不会扰人,陈西又停下,回头问赵晚:“你要把衣服穿好些吗?”

赵晚神情空白,怔怔低头,一手捻起拖着的衣带,随手打了结。

“等一下。”陈西又看不过眼,绕去他身后,整理过衣裳的走向褶皱,示意赵晚继续。

赵晚望着她捉住衣服的手,没有动作。

陈西又便捞起他的衣带,低着头,专心为他打了个结,再平整过不甚妥当的地方,做过全套,她松一口气:“好了。”

赵晚放任她动作,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像一盆缓缓泼落的死血。

昏黄的光线自门外透入,漏进来,橘黄色。

一切都老旧,仿佛泛着尘土、铁锈和干涸的血腥味。

赵晚在这片如有实物的黄昏中发问:“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伴读?”

陈西又想起送她来的婢女的口述,点头。

赵晚笑起来,他生得很矜贵,小孩的五官多是模糊,他小小年纪,模样中却有了未来的俊秀和气度。

赵晚拿起她的手,更进一步:“那,你便是我的了?”

陈西又听得莫名,下意识摇了头。

赵晚叹气:“为何?你还有旁的想去的地方么?”

陈西又想了很久,黄昏凝在她眼睫上,恍惚一点燃烧的火星:“回家。”

赵晚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府内办事多妥帖,你家人应是喜上眉梢将你送来的,你真要回去?”

“是这样?”陈西又凝神回想,问道,“二十八两白银很多?”

“不算多,”赵晚随口答道,她的掌心温热,贴着他的脸,她许能借此听清他的心跳,“你奋力挣两下,就有了。”

“可是阿父花了二十八两,就把我送进来了。”她道。

赵晚轻笑,他的眼神空而冷:“你觉得太少了?”

“不是,”陈西又摇头,“我就是觉得,不对。”

赵晚没有打断她的思路,他一节节往下折他的腰,一点点靠近她肩头。

“不对在哪?”他的声音像被一把攥住喉咙的蛇。

“他们说被赵府看上,是一件好事,”她平静地想事,勇敢地表达自己,被抱住也不躲,“往后吃香的喝辣的,金的银的流水一样过来,自此高枕无忧万事不烦。”

“就是这样的。”赵晚在她耳边低声,如一声虚弱的哄骗。

“可是,你看上去不开心。”

她没有回抱他,赵晚只是单方面揽住她脖子,他毫不意外地,聆听这外来修士小小年纪的朴素是非观。

她依旧是敏锐的。

倒退的经验和记忆无法阻拦她思考,无法扣押她的观念。

赵晚迷茫地想,或许下次,要让她过得更贫苦些,介时他和个从天而降的大善人般降到她一贫如洗的家庭中,便会被纳头就拜当作救星罢。

有了更好的主意,他该再来一轮的。

赵晚却只是不动,疲累与绝望拽着他的骨头,他哪里也不想动。

“他们为什么要送我过来?他们不喜欢我了?”

赵晚听到她如是问。

他的头垫在她肩头,听到她的心跳声,不见快不见慢,只是跳。

跳得人绝望。

真话还是假话?哪种会让她倒向他?

赵晚绞尽脑汁,想到脑中冰凉浆液迸溅上颅骨内测,在一片血色的浆糊中回答她,像个正常人一样:“他们太喜欢你,希望你过上他们给不了的好日子。”

“可是夫人不缺孩子?”陈西又疑惑。

“是啊,”赵晚微笑,明知她看不到,“她缺一条叫赵晚的孝顺好狗,她不缺孩子,是我缺一个陪玩。”

“所以我要,陪公子玩,”陈西又顿了顿,“再让你开心?”

赵晚果断道:“是。”

陈西又继续问道:“我要做什么吗?”

赵晚道:“陪我。”

陈西又些许迷茫:“然后呢?”

赵晚稍稍收紧手臂:“一直,陪着我。”

陈西又轻声:“一直……是多久?”

赵晚笑,他自有一段说出口便会吓到她的判断标准,却不好说,只问她:“你觉得是多久?”

陈西又并不确定:“……很长?”

赵晚肯定:“对,很长。”

陈西又依旧困惑:“为什么?”

渗进屋内的夕阳淋过他们,温热的,带着迟暮的腥气,赵晚避重就轻,一味地避重就轻:“因为,每一天都太漫长了。”

陈西又听得笑出声,赵晚听着,跟着扬起个不高不低的笑,感到她的笑声漫过他的耳膜。

“好啊,”她说,“阿父阿母你都这么说,那我陪着你,肯定是帮上忙了对不对?”

“对,”他道,“你帮上了大忙。”

帮帮我罢。

他在心底默念。

别改主意,人生不过几十、几百载,横看竖看,从不算长,你可万万不要改主意。

*

陈西又留在了赵府,住在离赵晚最近的院子。

啊,依侍女乏儿的说法,她应称呼赵晚为公子。

“公子真喜欢找你玩,”乏儿梳拢她的头发,随手插入几个晶亮的头饰,“别个玩物丧志了,到时要给夫人一通教训的。”

“那我改做公子的陪读?”

“陪读?”乏儿一惊,“你愿意和公子读书?”

“很难?”陈西又迟疑起来。

“读书倒是不难,”乏儿托着脸,“只是夫人想一出是一出,今个儿要公子学这个,明个儿要考公子那个,稍有不顺就变着法消遣人,公子就算被先生轮着夸聪明,也掌不过夫人时不时关照,有人撞过他边看书边哭呢。”

“夫人也会问我的读书?”陈西又不解。

乏儿笑起来,捏捏她的脸:“怎么不会?你不读书就算了,读起书来定是和公子上同一堂课,夫人岂会看不见你?”

“再者,”乏儿挪来镜子,示意她看镜中明丽的倒影,“小姐长得这样好,夫人喜欢漂亮的,对你留了印象,前日还问起你了。”

陈西又:“咦?”

乏儿捂住嘴:“奇怪没人找你?是公子不许,说你是他的陪玩,不让夫人跟着玩呢。”

陈西又:“……啊。”

乏儿还要说什么,赵晚走了进来。

她便收了桌面,行礼告退。

赵晚找进来,坐进离陈西又最近的椅子。

经这几日的适应,陈西又已逐渐熟悉赵晚的视线,用注视或盯视都是不恰当的,赵晚的目光有更偏执的部分。

只陈西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

陈西又将镜子推到一边,问赵晚:“夫人前几日想过找我?”

赵晚:“是。”

陈西又:“你替我拒掉了?”

赵晚:“是。”

陈西又敲敲桌子,要赵晚看她,她凝睇赵晚眸子:“为什么?你不想我多多陪你?”

赵晚久久凝视她。

她打听的样子仿佛很关心他。

或许不是仿佛,他满可以相信她的真心。

也满可以相信她真心的泛滥。

真心在她那是可以挥霍的日用品,路过的没路过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她都十万分愿意关心甚至上心。

赵晚品味着这念头,感到心中渐渐爬满阴惨的恨意:“上次你见到母亲,说她说了句‘不对’。”

“……?”她歪过脑袋。

“你是真觉得她做得不对?”赵晚继而道,他问句的尾音是克制的。

他看见陈西又作出个口形,似要说什么,肯定或否定?都无所谓。

无关紧要。

赵晚微笑起来:“那你就不可以陪我一起。”

陈西又望着赵晚的笑容,又嗅到了遥远的、熟悉的血腥味。

好似要从极端远处,拖拽来一个载满残肢断臂的如血夕阳。

有什么东西顶开盖子,蹭着她,催促她想起什么。

她尽力去想,脑中却空荡,只有阵阵让她颤栗的眩晕。

赵晚在笑,那笑不像开心在体表的外显,反倒像肉.体的撕裂,流出早早溃败的脓汁,散出变质百年的恶臭。

赵晚操着这样的笑,耐心而温柔地解释道:“母亲最喜欢会说教她的东西了。”

“她还没发现,她其实不喜欢听话的,”他这样解释,语言推挤他的舌头,坦诚在他眼球深处、皮囊表层起舞,“听话的她很容易就烦了,玩不了三两下,反而是不听话的,她能熬鹰一样,玩上个三天三夜也不停。”

“但她过得太顺心了,身边听话的太多了,她又太娇贵,玩尽兴了就觉得累,反要不开心,”赵晚如此评价他的母亲,语气仍是尊重的,“所以,她到现在也没发现,她最喜欢和什么人玩。”

陈西又感到一阵冷意,掐着她的脖子,从她的发顶,缓缓流到她的脊椎。

赵晚的话里有股恶意。

那恶意顺着有智生灵自认辉煌的智慧一道生长,扭曲与异常都蛰伏在言语织就的道貌岸然下,偶尔捅破天衣无缝的伪装,扎进一个不设防的致命处,用那人委屈的血泪祭刃。

赵晚噙着这淋漓恶意,望住她笑,笑容像蜷曲的鬼。

“嘘,”他做一个噤声手势,小小的脸,小小的手,恶意昭彰,“我都告诉你了,你不要告诉母亲。”

“再者,你很不喜欢我在她那扮狗罢。”

他补充到,话中没有责怪的意思,没有欣慰的意思。

“你不喜欢,那就不去。”

“陈西又,”他喊她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虔敬又用力,清晰似丧钟鸣响,“都不重要。”

除你以外,都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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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不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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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