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咯咯地笑,笑声像迸溅的玉珠:“真乖呢,我的晚儿。”
陈西又懵然看着,张开嘴:“这不……”
她的“对”字没有出口,概因赵晚的手悄悄探上来,拽住了她的衣带。
陈西又凝望男孩乌汪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屈辱不甘,没有惶然惊惧,唯剩平静。
他见她久不移开视线,牵动面颊,唇线向上咧开,整整齐齐八颗牙齿,一个比讨好更谄媚的笑脸。
没有缘由地,陈西又心头一跳。
像是被什么血淋淋的东西缠上了,直想甩手走脱。
赵夫人醉得厉害,摆一摆手,仍是觉得手上湿得难受,抱着陈西又的头摇摇晃晃支起自己,探出半边身子找鞋。
定睛三回不见鞋,赵夫人唤道:“晚儿。”
赵晚早早将赵夫人的鞋找来放在近前,听得这一声唤,双手捧起鞋。
赵夫人将手架在陈西又肩上,俯下.身,踩上鞋:“这地湿了,换个地方玩。”
她拉着陈西又,陈西又一个趔趄下了塌,跟上她,回头见赵晚是走着跟上来的,心下稍安。
赵晚在看她。
陈西又发现,他几乎不大看赵夫人,自她走进这里,他一直在看她。
她扭回头。
“也没什么好玩的,”赵夫人的手指点过房内晶亮闪烁的精细物件,走得不甚认真,步态摇晃,“我看看,水在,啊,这。”
赵夫人在水盆前净手,将手细细擦干,终于想起来赵晚一身的酒,抬手要赵晚过来。
她一手指赵晚,手上戒指晶亮,支吾两声,竟像是忘了赵晚名字。
但不要紧,她很快有了主意。
“你,先把衣服脱掉,困儿好像送了你的衣服来我这,”赵夫人站不稳,一个踉跄手按进水盆,立时恼了,将手巾也扔盆里,“我帮你找一找衣裳,帮你换了,不然她们又不许我们单独在一起玩了。”
她趿拉着鞋,混乱地走,在屋里转来转去找,毫无章法。
陈西又退到角落,看见赵晚已默不作声地脱了外衫,擦着脸上身上的酒,站在原地等。
赵夫人抄家一样拔出几件布,终于捉到放赵晚衣裳的托盘,拉起来一看,醉眼朦胧看不大清,却也认出这是女孩式样的衣裳:“这不是女孩的衣裳?困儿拿错了?不对,好像是特做成这样的,是为了祈福还是什么东西?”
赵夫人在被甜酒整个泡开的脑袋里找答案,找不出来,摇头:“管她呢,晚儿,来。”
赵晚走过去。
赵夫人正反也不辨,信手将衣衫往赵晚身上一披,便自比为一流母亲,点着头,很满意:“这便好了,也不难。”
“女孩儿,”赵夫人侧头打量赵晚,笑了,揉赵晚耳朵,“这也不像女孩啊。”
她捏起赵晚下巴,将他提溜到梳妆台前。
嘟囔着“狗可不能上椅子”,命赵晚坐下,自梳妆台上拿了珠贝细膏,三指点进去,沾满,抹到赵晚脸上。
赵晚身上的衣裳是随便披的,眼下也很随便地散了,露出皙白的肌肤。
赵夫人抓住他领口,这怎么成,但酒鬼是想不起衣服怎么穿的,酒鬼从不解决问题,酒鬼只提出问题:“你怎么这样,衣服也不好好穿,有伤那个……啊,风化,被旁人看见了,你的清誉要如何,你可想过?”
赵晚便揪住衣领,裹紧衣服。
赵夫人笑出来,装模作样逡巡一圈,找见一旁的陈西又,挑眉:“还真被人看见了,这可怎么办?事关男子声誉,兹事体大,问题很大的。”
赵晚顺着看向陈西又。
陈西又捏住了手指,又是这个眼神,仿佛要剖开她找到什么的眼神。
她换一只脚站,不很高兴地看回去。
赵夫人阻在了两小孩的暗涌之前,走到陈西又身前,将她搬上了梳妆台,面朝镜子,又“嗒嗒”打开数个妆匣:“挑着玩,等一等晚儿,他未妆扮好,害羞得紧。”
陈西又跪在镜前,并不费力地透过镜子看见了赵晚的脸。
他拢着衣服仰头,脸色比面上未涂开的珠贝细膏还白,作为养尊处优的赵府公子,他比寻常男孩瘦些,神态也更安静。
赵夫人抬高赵晚的脸,抹匀他面上膏体,折身寻螺钿描眉,点上腮红,及至额头花钿,她反身,手撑在陈西又身侧,手指拨来拨去,要寻一支称手的笔和合眼的红。
孩童总是缺觉,陈西又坐在高高妆镜前,半阖眼睛压着呵欠,捧起赵夫人左右找不见的器物。
赵夫人笑,吐息间带甜醇的酒气,拈起那只细毫笔,润湿,蘸上红色,先在陈西又额上点了一下:“真厉害的,好孩子。”
再一屁股坐回赵晚跟前,抬起他的脸,在他额心画了当下最时兴的花钿样式。
其后也懒得分,一手捏着赵晚下颔,细毫戳上赵晚的唇,描过两遍,就充当胭脂。
“别吃进去哦,说是会短寿,”赵夫人端着赵晚的脸左瞧右瞧,甚自满,“这下像多了,还有什么要改?”她回头瞅陈西又,有了主意,“嗯——缺了头发,还有首饰,晚儿说是不是?”
赵晚的视线越过赵夫人肩头,凝视陈西又的镜中倒影。
陈西又困意盎然,在朦胧睡意里强撑着不必眼睛,眼看着他如何反应。
于是眼看着赵晚张开嘴,轻声学狗叫:“汪。”
“哎呀,”赵夫人莞尔,“都扮成这样了,晚儿到底是小狗还是女孩?”
她想一想,又好像并不在想,最后也没选:“那晚儿就既是小狗也是女孩儿好了。”
赵夫人从桌上取下一个匣子,对赵晚下令:“把头发解了。”
赵晚抬手扯下发带。
赵夫人原想为赵晚梳发,很快嫌烦,草草往他头上系一条水红的发带,别上朵轻巧的绢花。
她醉得愈发厉害。
醉眼惺忪,手下失了轻重,扯掉赵晚一小点头发。
赵晚没叫也没哭,他仍在看陈西又,不曾偏移地,一瞬不瞬地。
赵夫人也不在意他看哪。
捏起他脸左看右看,寻出个项链挂上他脖子,又拈起对作配的耳环,捏住赵晚耳垂,凑近看。
“晚儿没穿过耳?”赵夫人轻声道,语气被满室松软的酒味腌了个透,很是不清醒,“阿母来帮你罢,阿母以前也做过的,只流了一点血。”
陈西又已经脑门抵镜子,睡着了。
赵晚没有出声,她的母亲早年不把儿子当做人,未免横生枝节,他最好是继续当条百依百顺的狗。
也无所谓。
他习惯得很。
只是这回的扮成女孩,是引入陈西又后生出的新鲜事。
也不会如何,不会有什么变故,事情进展依旧在他预料之内。
赵晚望着镜中女孩沉睡的脸,任赵夫人将一根细长的针穿过了他的耳垂,又用那条浸在盆里的手巾擦去血丝。
他的耳朵灼烫,红得滴血。
赵夫人摸了下,嫌烫:“好烫,怎么这样。”
血未止住,她索性直接将手巾按上他耳朵:“我那时替别人穿耳,也是流了这么多血,我见那么多血,就拖着不穿自己的。”
赵夫人拿下手巾,拿着耳环凑近他耳朵,比划着要戴上去:“但你们穿耳都不作声,想来耳朵是不会痛。”
局势不妙。
赵夫人看着血珠一滴一滴,没有要停的意思,捏着耳环,酒意上来,不想等了:“耳环脏了就脏了,回头晚儿自己擦罢。”
她的手指拈住赵晚耳垂,轻轻往下拉,使耳垂上那个细小的孔洞变得明显。
赵晚感到一阵绵密的钝痛,什么冰凉的东西穿过那阵钝痛,挂在了他耳朵上,很快,那凉意也变得同样灼烫。
赵夫人大功告成,拍一拍手,走向床榻,放下帐子:“时间差不多了,就自回院子玩,莫扰我。”
赵晚跪在地上,地上铺的毯子软得全无骨气,倒伏在他脚下,淤青也硌不出。
“对了,”赵夫人把手伸出床帐,招一招,招小狗一样,“阿母费心为你做这许多事,你要说什么?”
赵晚停了停,走过去,好让那乱找的手摸上他头发。
他知道赵夫人不需他说话,他只道:“汪汪。”
赵夫人满意起来:“乖狗狗,歇着罢。”
她的手退回帐中,像皇帝退朝。
她轻声埋怨着:“做个慈母这么难,他们说的孝顺孩子,最好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宝贝才行。”
她这话不是向他说的。
他没有回。
他躺倒在地,看着陈西又,想等耳上火燎的灼热感褪去,却一直没等到。
那热意如附骨之疽,直到他踩上梳妆凳,轻推陈西又,也没有散去。
赵晚的手贴在她脸上,对上她睁开的懵懂眼睛。
她将醒而未醒,意识混沌,却轻轻碰他耳尖:“好红,你……公子病了?”
赵晚的手颤抖一下,抬起头,对上镜中慌乱的孩子,妆面细致,唇上殷红,发间露出的耳朵却更红,红过唇上朱色。
陈西又坐起来,望向合拢的床帐,再对他说话便只余气声:“夫人睡了?”
赵晚点头。
她郑重地点头,探脚踩进在他双脚之间,轻灵地站定了,赵晚扶住她的臂弯。
她低着头看路,嘴上轻轻道谢,下到地上,问:“接下来去哪?”
赵晚喜欢她小心与他说话。
好像她想不起离开他,好像他们很亲密。
他于是对她说:“随便哪里。”
对一个七岁孩童而言,这很像大话。
但那是实话。
唔,稍微记一下,如果正文没写到的话,要记得在作话补一下赵了之的性格成因,轻轻插个便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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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随便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