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自有一套判断生死的心得,毕竟,人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总不能这也分不清。
她蹲下,翻过赵晚的尸首,抱住他的上半身。
不见他有复活的意思。
往他体内探入灵力,灵力一点点扫过,和死物没差。
她想了些东西,发现没必要想。
没有意义。
对死人没有意义。
但尸体要处理掉,她不能让同门的尸体若干年后出现在巷尾和街头。
她抱起赵晚,抱起师弟,逐个摆平尸体,同门们躺在一起,她看了看他们,没有声音地笑了,也躺下了。
灭门原来这么快,大祸临头,原来不必有征兆。
她枕在师姐身上,翻了个身,看见散去的雨云之后有明灭的星。
“师姐师姐,”她抬手指向天际,“你看那颗——”
她没能说下去。
她的手落下来,侧躺下来,触碰师姐的手,带着师姐的手摸上她的脸,她对上师姐死不瞑目的脸,“师姐,”她的声音轻而易断,“你怪我吗?”
“你怪我好不好?回来找我算账好不好?”她的眼泪横着流,很离奇,她已经没有血了,但是还有眼泪,“我不想在这……一个人。”
师姐不会回答她。
她阖上师姐的眼睛。
她撑着地站起来,在摇晃的视线里找每一双睁着的眼睛,一一阖上。
赵晚不用,他是瞑目的。
他自愿赴死。
“……”她盯着他,理性和感性争抢着,她听不清它们具体在抢什么,只是在想要怎么处理这许多尸体。
灵力不能用。
砍树,把尸体烧了?
她抬起手,摁住自己的胸腔,心脏没有在跳。
低头看住自己的手,脑中空茫。
隐隐有人在说话。
“怎么不醒?”
“要……如何做?”
醒?
谁在说话?
这是谁的声音?
她迷蒙中向远山之外迈出一步,有人从她身后抱了上来。
谁在拦她?
她抓住这仿佛要掐断她的手,垂首看去,认出是堕修的手。
他身上有她亲手戳出的洞。
堕修抓住她,死死抱住,仿佛溺水者死缠浮木。
她反应许久,才明白过来发生什么,而后,莫大的恨意缠住了她:“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没死?”
堕修的喉咙被她戳烂,发不出声来。
他的胸腔起伏着,嗬嗬出着声。
那是一个笑。
他竟然在笑。
她挣扎着往外逃。
如同在门缝中拯救一串夹断的手指。
她在他的拥抱中上下蹦跳,崩溃万分地手脚并用,绝望恶心到想用牙咬。
堕修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笑个不停。
她终于不再动,眼泪落下来,打湿赵晚的脸,落在他紧闭的眼皮、隐约翘起的唇角。
堕修:“你冷静下来了?”
他这就能说话了,他凭什么?
她颤抖着,将手卡进堕修的手臂和自己的腰间:“你……为什么?”
“你的宗门真有意思,”堕修笑道,“仅剩的弟子杀掉,灭门的凶徒也杀了,炼成两具绑死的傀儡,是想你勤加修炼、血刃仇人罢。”
她的胸脯起伏不定。
“你的护宗大阵给我们绑到一起了,你感觉不到?”堕修自发解释,想起她灵池伤口,“哦”了一声,恍然,“忘了,你眼下没有灵力,与凡人无异。”
“……”
“郝壬啊,有了这重束缚,”堕修牢牢锁住她,给这峰会路转的命运逗得狂笑,“你待如何呢?”
“……”她不想答。
“变成傀儡正好,省得我给你解释了,”堕修比她适应得快多了,这便用起傀儡身恶毒地搬弄起是非。
世人总以为恶人经过巨变便会洗心革面,或许是罢,但这堕修必不在其中。
“你看到了,变作傀儡后,形貌、性情都和先前一样,怎么不能算起死回生,”堕修将手指向赵晚,“你一心求死的时候,我想过帮你把人炼回来。”
或许是杀过堕修的原因,她已能略略能平和地听他胡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就是不停。
眼泪顺着面庞滑落,不是每一滴都能安稳落下,它们偶尔也渗进她的伤口,并不会疼。
堕修掐按住她,仿若野兽的利齿咬合:“只要你答应我一些条件。”
她从他的话中听到些施舍蜜糖的意味。
给一鞭子再喂萝卜,是驯马的技巧。
她不愿听,在体内埋头搜刮并不存在的灵力。
堕修随口道:“这样,你给地上的尸体都奸污一遍,我帮你炼傀儡。”
她呼吸停了,以为自己耳聋。
堕修随便地勾着她的腰:“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温吞地建议着,声音是懒散且不在意地:“想要,还是不想要?”
他没有理她的僵滞,仿佛她是块等待雕琢的木头,是条追着玩具咬的宠物,什么心情并不重要,他只是从高处重重甩下他的施舍,自以为仁至义尽:“只是尸体炼作的傀儡活不了许多年,后头就不真了。”
“你是真的不像人。”她道。
“你不乐意?”堕修挑眉,“廉耻能当钱花?我以为你很务实。”
“我是很务实。”她凝视赵晚的面容,眼泪流得很慢,可以的话,她不想哭,也并不想和身后这个为了取乐无所不做的堕修绑定。
如果可以更贪婪些的话,她也不想活着。
傀儡怎么杀?
她看自己毫无血色的指尖,不确定斫断自己的头后,她是否就能从这场荒谬的螺旋里逃脱。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让堕修的头滚落到地。
堕修建在的头颅贴着她的后颈,贴着她后颈那道创口:“务实,然后?”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大想呼吸,于是舍弃呼吸,随后发现,傀儡本就不需要呼吸。
她咬住自己的舌,有冰凉的腥味在口腔腻开。
所谓护宗大阵,真不是对无用徒子徒孙的惩戒?
堕修的手越过她,指向地上的赵晚。
她借机大力挣扎,踩住他的脚硬掰他剩下的那只手,堕修只是岿然不动。
他笑问:“旁的人不肯冒犯,这个,你未婚夫,总可以了罢。”
她拿手掐进他手臂伤口,从一片死肉里揪出残留的红:“你当我是什么?你当他是什么?”
“人啊,”堕修的答案出人意料,他用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的脸贴着她,“你和地上的,不都是人,还能是什么。”
“你就这么对人?”她探入堕修肿胀的认知,试图在中分辨出点和人有关的成分。
不出她所料,一点没有。
“你真有意思,”堕修很新奇,“是觉得我将人看作畜生,才这般行事?”
她沉默下去。
“不,畜生是畜生,人是人,”堕修仿佛乐于助人,细致地掰开观点来,解释给她听,“人可比畜生好玩多了。”
她的手深深没入堕修的手臂,捏住他的臂骨。
堕修没有痛觉,也没被触怒。
“真不做?”堕修问她,“我还是想观摩观摩的。”
“你要观摩什么?”她顺着他的骨头往下梳,很愿意尝试活拆他。
“观摩下你们正常人的喜欢,学一下。”
“学?”
“就是学啊,按你们正道人的说法,”堕修闷笑,嘲讽意味浓重,“我是很喜欢你的。”
“……滚。”她一阵恍惚,厌憎到无以复加,斥责脱口而出。
“却是滚不了。”堕修压着她跪下,跪在赵晚的尸首之前,他的手伸上来,粗暴地揩去她的眼泪。
她的眼泪不见底,擦也无用。
堕修也不在意,笑着戳她眼球,任透明水液沿着皮开肉绽的指尖流下:“我喜欢你的话,你很快也就喜欢上我。我们两情相悦以后,你也会为我哭成水龙头?”
“痴心妄想。”
“不是罢,”堕修将手指下移,塞进她的口中,果然被狠狠咬住,“我看过许多回苦命鸳鸯了,大难临头前都是飞的。”
“难能有几对不飞的,用点手段,”堕修态度轻慢,“很快也就散了。”
“散得不很快的,”堕修有意激怒她,说过一句,有意等她反应,而后继续,“拿对方的命威胁,很快就从了,争着为我献忠心,后来是太怕了罢,竟然迷上我来,仇视起对方了。”【1】
他漠不关心地嘲笑着:“什么鹣鲽情深,就那回事,想来你也不会例外。”
她只问:“后来呢?”
堕修疑惑:“什么后来?”
她具体地问他:“散得不很快被你拿住把柄威胁,最后迷上你的那对有情人,后来如何了?”
“后来也不是有情人了,两个人没半点情分,”堕修随口道,“又怎么也强不起来,我见他们再没有什么稀奇的,就给他们扔了。”
“扔了?”
“杀了再扔的,”堕修讲得平淡,并不觉得话里的两人值得上心,“但我应是不会扔你的,你还挺……”他沉吟着,笑起来,“别致。”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想着让你先适应,我们两个被这护山大阵捆在一起,往快了算也要相处好几年,”堕修笑得胸膛震动,“我要给自己找点乐子的。”
“那对有情人后来给你的不是爱。”
“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堕修无所谓她说什么,随意地评论道,仿佛没什么不是个玩意,“他们愿意为我献上一切呢,那不是爱吗?”
【1】苦命小情侣的情感转变详细见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个堕修纯变态。
以及很明显的,某个鬼鬼祟祟的影子穿上了堕修的皮发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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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