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暴雨

没有什么比猎物用力挣扎更能激起捕食者兴致的了。

堕修停下动作,盼望着最后一点佐料洒下。

由猎物亲手洒下。

她恨惨了自己的孱弱,撑住他的肩,想尽办法站起来。

堕修的手向上,攥住她的小腿,不许她动,扬起唇,一个亲昵而张扬着恶意的笑:“就这样说罢,别挑了。”

她看进他眼睛,看懂了他的笑。

一个简单的暗示——她再动作,他就会掰断她的腿。

紧接着,他会把手伸进她的腿骨缝隙,那样很好,会让他们更近,她更逃不掉,他才不在乎她死活。

詈骂就在舌尖,又逐一地崩开了。

他才不在乎她怎样说他。

他的弱点不在这。

她缓慢地吐字,字眼尝起来是苦涩的,她不知道那是血的味道还是泪:“你没想放过我,但你没想过害他们,你想害的,只有我。”

她很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停下。

真相太可悲了。

一切的一切,竟然起源于她自以为的善举。

“我以为你很想不到的,”堕修仿若夸赞地仰头,笑容是黑色的,“需要我夸你吗?”

“你杀他们,是因为我会痛苦。”她讲述着,尽量让自己没有情绪,只是说话间觉得雨不只灌进她后颈的伤口,也灌进了她的唇舌,不然没法解释,她是怎样说出话的。

“你把自己看得挺宝贵。”堕修态度暧昧地点评道。

“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宝贵,”她恨得切肤,恨意一片片剐下她的皮肉,削得她仿若赤身裸.体,肝脑一地,只剩一双眼睛滚落在地,骨碌碌地转,唯独不忘凝视他,“是你,我不知道你如何想,也不想知道,但是,或许我救你,在你看来,就是个顶有趣的游戏开场。”

她的猜测并无实证,指控也温和,温和到温良。

但堕修改了主意。

“郝壬,”雨水流进堕修的眼睛,再从他眼眶流出,没人会把那液体当作眼泪,“到这步田地,你想明白了又如何?”

“奇怪,”她侧头,那双美丽到不得当的眼睛把他望住,仿佛真情实意地困惑,“你方才还很兴奋,问我怎么想你的,高兴成那样,我以为你不会改主意的。”

堕修动了动喉咙,喉壁柔软地痉挛一下,没能出声。

他觉察到某些隐晦的异常。

就藏在面前修士强扯的旗帜下。

但,堕修心生疑惑。

不管她有什么歪主意,这样一个修为低到不入流的低阶修士,她能做到什么?

堕修如此想着,并不大意,手下用力捏裂了她的腿。

血液渗出她的身体,浸透她的裙子,濡湿了他的手。

她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就着他的姿势,更进一步,捧起了他的脸。

她问:“我坏得比你想得更快吗?”

堕修:“你——”

“你不该不知道啊。”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滴落在他面庞。

远望去,他们像两棵雷劈后长畸了的树。

抱在一起。

抱着活下去的念头扭曲地抱在一起,结果却是拖着对方齐齐去死。

她轻声喃喃,仿佛睁着眼说呓语:“一口一个正道修士都道貌岸然,不过是蛇鼠一窝,你既然从来也瞧不上正派的所谓正道,自然也该知道,善意是多脆弱的东西。”

堕修觉得事态回到掌握,笑道:“你是想说,你不在乎镇下那些人,我别想拿住你?”

她摇头。

堕修不信:“那你大可以忘了我说的话,和你先前想的那样,自裁明志,和你那未婚夫到黄泉做黄泉鸳鸯。”

她:“我为什么要死。”

堕修顺手续住她的命,她一身伤,他早就在数她几时倒,只是倒数好几回,她总是不昏,他想打昏她,因想听她高见,拖了又拖:“你要是不寻死觅活,我也不会以为你志向高洁。”

“高洁?”她声音颤抖,像要反驳,却没有,只是转了话题,“我不会跟你走。”

“你总觉得自己有得选,也是够厉害的。”堕修的手摸去她后颈,摸了个空。

她躲了过去。

她的小腿跪在他掌中,修习功法的缘故,很轻,和片羽毛似的。

未免也太轻了。

雨势太大,他竟忽略了这异常。

直觉不好,堕修猛地甩手,要将她甩脱出去。

她终于笑起来,笑声轻盈而疯狂,远比她先前的强装正常异样。

她当然不会松开他。

她用尽全力抱住他的头,像要把他的头勒进她的肋骨正中,用血溺死他。

堕修运起全身灵力护持己身,扯着她的躯干,听见失血躯干抻裂的声响,心头警铃大作,扫过一圈,只有尸首和血水,未见埋伏。

勉强扯开唇角,正欲嘲笑,陡然间大睁双眼,目眦欲裂。

山中灵力被穹顶虹吸而去,万千暴雨化作利刃,直插下来。

雨声顷刻间停了。

他只听见她的笑声,上气不接下气地,歇斯底里地温柔。

转眼之间,堕修反应过来,是护山阵法。

这宗门萧条成这样,竟也恢弘过,有这样凶悍的阵法。

只是为何如今才用?

不过既是护山阵法,想来不会杀宗门弟子,堕修改了主意,感谢起自己没能甩脱郝壬,高举起郝壬充盾牌。

利刃直直穿透了这人肉盾牌。

“哧”地戳穿堕修。

堕修眉头狠跳,见势不对,运起全身灵力,向山外逃去。

如影随形的利刃,死死抱住他脖子的修士,低低的笑声。

堕修在心底骂出两大本,没能逃出山。

远远见到山门,一把匕首戳穿他膝盖。

再迈出一步。

一把匕首洞穿他胸膛。

一刀两洞,把把见血,灵力再支持不住。

恰恰倒在山门之前,血满石阶。

单膝跪在阶梯前,原想就这样滚下台阶离开这邪门小宗,一把匕首接一把,给他钉在了地上。

堕修的血从下巴、从头顶,从每一贯穿身体的血口流出。

滴答滴答,落在她身上。

她蜷在堕修怀中,竟还能动,略一动弹,堕修倒了下来。

动作间他的血淋满她头脸。

她从堕修的怀里钻出来,语气很轻:“你真恶心。”

她不觉得沾了堕修的血恶心,觉得他最后装模作样的保护很恶心。

最后一批匕首没有落地消失,留在堕修身上,将他钉死在地。

堕修喉咙处的创口冒出绵密一排血泡,依稀像一个笑。

骂过恶心,她忘记这件事,带着一身血洞坐起身,弯腰拨开堕修沾满血的头发,嘲笑他:“还好玩吗。”

堕修眼珠颤动,他的喉咙横插有一把匕首,无法出声。

她摸索着,拔出那匕首,带出的血溅上她的脸。

堕修盯着她。

“没想到?很不甘心?你也开始恨我了?”她学舌般仿堕修说话,先是轻笑,而后大笑,最后捂着脸笑到失声。

只是没有泪。

堕修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我们宗门,从前做的是暗杀生意,也做大过,”她环住自己的肩,抱住自己,“做得最大的时候,门内长老布下一个阵,说,若是山中弟子死到只剩一个,就帮忙报复回去。”

堕修只是盯着她。

“因为接的是杀人生意,练的是杀人技术,论理来说,没有输的道理,输到只剩一个太难看了,”她微笑,这个动作扯开她面上横贯的伤口,裸.露出苍白的肉,“这个阵法除了帮着报复,还有一层意思,弱成这样,与其让不肖子弟败尽名声,不如触发大阵,清理门户,顺路试试看,能不能杀屠宗的仇家。”

堕修迟滞地眨了眼睛。

她从他身上逐个拔下匕首。

每拔一把,就喷涌出一股鲜红的血。

这回没有暴雨来洗去血迹了。

雨终于停了。

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

“别死太快,”她笑,“我不想你死得太轻松。”

堕修咳嗽起来,颤抖的视野中看到他的血积得很深一层了,她跪在他的血泊中,倒影是扭曲的。

他现在知道她和她的宗门是怎么回事了。

没落宗门的没落阵法,竟然要拿命来开。

怪不得她和他拖时间。

怪不得那破雨从他杀了看门的夫妇后就下个不停。

怪不得她,她,她分明看不见,却在他背着她杀了那几个他声称会放过的弟子后一副死样。

原来她知道。

从护山阵法能发动的时候就知道。

只是,她为什么还不死?

她比他可弱多了。

他看见她朝着他的眼睛高高举起匕首。

他这回是躲不成了。

她这样瞄准他许多回,终于能真捅他一刀。

她捅了他许多刀,从要害到非要害,从毁掉他的脸到毁掉他的手。

从宣泄到麻木。

身下堕修没了气息,她确认三回,又补三回刀,扔了匕首站起身,找父母尸体,没找到,她想起父母是没有修为的寻常人,堕修修为高深,他们怕是没留下尸体。

她沿着石阶上山。

脚步虚浮,好在不用手脚并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

以她的三脚猫修为,她早该死在催动大阵的灵力衰竭里,就算拿命堆,拿命填,她的份量也不够这年久失修的阵法活过来。

她设想的最好结局,是她一死了之,堕修再没办法拿她当幌子杀人。

既然她没死。

师兄师姐师妹师弟,会不会也没有死。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宗门一一翻过所有尸体,带着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来到赵晚跟前。

死不掉,死不掉,就是死不掉。

死不掉是一种不幸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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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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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