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修摸着她的颈骨。
骨与肉连接的位置被剥开了,跳动的肉与筋抖若筛糠,热烫的血溅到他手上,薄淡的热气很快被雨水浇熄。
烟都没有。
堕修被这温暖抚慰少许。
心情尚可。
于是带过这仿若失魂落魄的郝壬的脸,左手从她温热的后颈抽出,抚上她的脸。
她抱着赵晚的尸首,看他。
她眼中有流淌有莫大的愤怒。
但面上是一片空白的死灰。
她是咬牙切齿的,但咬牙切齿还不够,她要拿起剑来,杀了他,像他屠戮她的亲朋一样。
她是恨他的。
但是然后呢。
恨太轻了。
轻到不足以托起她迷失的灵魂。
堕修还没领受她的仇恨的威力,先在她眼中看到了怔忡。
他的舌头卷起,快压不住一句嘲讽。
瞧瞧名门正派教出的正道修士罢,天真蠢笨到此等地步,亲朋师友死绝了,犹犹豫豫地举起兵刃,望着他,竟然还是无措的。
怎么,拔去牙齿和指甲,剥皮去骨,厚敷一层伤药,陶冶情操地养他爹的十个年头,野兽真就能转性?
要真是这样。
堕修笑起来,想起她救起他那一天,修为低浅的修士,老远看见个人影,急急飞过来,一脚踩进他的血泊。
他以为她是来补最后一刀的,不想她是来救他的。
他是感激她的,他很乐意教她有关活下去的第一课:“恨我?或者有其他主意?”
她的手指愈发用力,嵌进赵晚死去的身体,尸体没有痛呼。
堕修拿起她骨折的那只手,信手推了回去:“想对我动手?又知道打不过我?在等,等谁?”
“不等谁,”她的声音沙哑,“没有人会来了。”
暴雨打湿她。
潮气沿着她的衣裙、她的臂膀,爬上她的脸,淹没她的发丝,使她像个单薄的水鬼。
堕修捏住她的手指,收紧力道,她的指骨咯咯作响:“怎么说?”
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下意识捏住他手臂,意图阻止他,发觉无用后便放弃了。
她空出的手搁在赵晚紧紧阖起的眼睛上。
她有微妙的痛感,但更多是觉得冷,愤怒和悲伤越过了某个界限,她感觉天地都在嗡鸣,在震颤。
她很想逃离这里,她迫切地要离开这一切,但她被压住了,她被某种冰凉而盘根错节的东西死死压住了。
她望着他。
她记得所有事,记得自己救下他,如何做下引狼入室的蠢事,也记得自己医好他不告而别,留的字条是“萍水相逢不必言谢,若有谢意,不若多行善事”。
她记得她再次看到他,就在前日晚间,他浑身浴血,拎着颗人头敲她的门,一下,两下。
人头跟着他的动作敲门,两下,四下。
血流下来,积起浅浅一滩。
她回忆着,感到一种自我保护导致的抽离,这份抽离反而保护了她,她冷静下来,说着自己都觉得冰冷的话:“因为没有用处,解救不了弟子还损失惨重的事,做一次就够了。”
堕修拎起她的脑袋。
后颈的创口立时渗血,温热地浇过她的后背。
暴雨仍旧在下,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被抽空的灵池传来刀绞的痛,她没能调出一丝一毫灵力。
堕修讥笑:“你们的义气也就那样,做成这样,好玩吗。”
“好玩?”她低低笑,雨水打进她的眼睛,顺着她的眼球淌下来,“我也就是一个喽啰,折磨我,好玩吗?”
堕修耸肩,抬手挡住她刺来的匕首:“还不错,比我开始想得要好玩些。”
她在匕首的反光中看见自己,很陌生,她换了个角度,用尽全力,仍旧是孱弱的进攻。
堕修攥住她两只手:“消停点,我又不要你现在死。”
“……”
她毋庸置疑是恨他的,但那份恨是模糊的,作为一个正到犯傻的小修士人生中第一个死敌,他太超纲。
她只知恨恨地盯他,组织身体的所有袭击他。
除了将自己拖上死路没有作用。
他甚至需要教她如何恨。
“怕搭上更多人命求个速死?”他嗤笑,摸到她手腕骨头的断裂处,骇人青紫色自肤下透出,像水鬼身上的尸斑,他引诱她,“不是没有人会来救你了,不会再牵累其他人了。”
“……你为什么不去死。”她恨得很用心,终于挤出句像样的诅咒。
“我死不得,我要是死了,你也要跟着我死了,不知道的看见了,会以为你为我殉情。”堕修卸下她的关节。
她脸上的血迹要被雨冲干净了。
堕修便又补了一点,横向抹在她的面颊,越过鼻梁。
“你未婚夫对你很重要?”堕修端起赵晚的脸,看过一眼他的含笑而终,没什么感想,“就算重要,你不也还是选杀他,用尽解数的三刀,不是么?怕他死得太痛?”
“与你何干。”
“有干的,”堕修擒住她的脸,“猜猜看,是什么干系。”
她瞧着实在没活气。
暴雨快给她砸化了,血色褪尽,只面上那道血迹红得凄艳,发丝与眼睛漆黑,像幽蓝水底,摇曳的水荇。
她问:“为什么选我?”
堕修攥住她的肩,她的胳膊是他卸下的,她的丹田是他捅穿的,她的不幸由他一手铸就,但在那不幸之前,他从施虐中感到极高快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不应该问问自己吗?不是你先救的我?”
那是他平生所见,生灵所能露出的,最痛的模样。
像是整个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从地里血淋淋地长了出来,结出的果实滴下殷红的泪。
果然,人疼痛的时候,表情可比高兴的时候丰富多了。
堕修察觉她要咬断自己的舌头,粗暴地伸手进去,卡住她的牙齿。
随后他发觉,她没有呼吸。
她的身体簌簌颤抖,像暴雨中一面破碎的鼓。
他啧一声,给了她一道清心诀。
她仍旧不呼吸,僵滞在凝固的愧疚中,犟得恐怕自己都不明白。
他微笑:“你在我尽兴之前死,我会杀更多人的,山下的镇子,你认识的人不少罢?”
“你……”她眼中尽是些痛到难说的东西,也尽是些软弱到可悲的玩意。
堕修的笑容变大了,他兴奋到难以抑制。
“怎么?吓到你了?”他把她从那具尸体上解下来,像把一只活虾从壳里拔出来,“宗门没教你别捡路边的修士?要捡也要问明正身?”
他兴奋地说许多话,发现她全无反应。
“给点反应,”他见她奄奄一息,拨弄她,“不然我去杀人。”
“你不怕吗?”历此变故,她尝试理解他。
“怕?”堕修对着她的丹田位置施术,他在救她,而这比杀她更可怕,“怕报应?你在同我开玩笑讨我欢心?进步倒是有,只是不好笑。”
“疯子。”她如此宣布,推开他的手。
堕修看着她,挑高眉毛:“眼下看来你更是疯子,我可在救你。”
“你伤的你救,这样也算救?”她似是要冷笑,但身体比她想得更无力,她只是用尽力气站起来,俯视堕修的脸,“那我打断全天下所有人的腿再接上,就能当圣人了?”
堕修没有动,他将她从上扫到下,比出个讶异口形。
他眼中竟然是趣味。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不会配合。”她退后两步。
堕修瞧着她的雨里摇摇欲坠,抓住了她的手。
她照着他胸口就是一脚。
堕修捏住了她的腿。
她抽不回腿,低眼凝视他。
堕修随意地瞧她,并不介意她的俯视,他衣衫上的血色始终褪不干,至今往外晕出红:“你这就知道我在谋划什么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惨笑,没有直接答,问她:“你要带我去哪?”
堕修笑了笑:“没想好。”
“但你想好了要带上我,”她实在太虚弱,再如何强撑也是抖弱筛糠,踩实在他手上,“因为你没玩够。”
“这又有什么,你不想活长些?”堕修否认她,眼神却是鼓励的。
他期待着被戳穿。
“我不想活长些,”她说下去,摇头时雨水顺着下颌跌落,“因为你还是要杀我的,只是换个方式。”
堕修不再出声,他的瞳孔放大,粘黏在她身上。
像蜘蛛抱住了它的猎物。
“逼我杀人好玩吗?”她大抵是没想笑的,因为意识到笑容的那一刻,她木在了原地,看上去几乎是凄怆的,“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没玩够,今天的事还会发生,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我真的没了反应。”
“我在教你。”堕修没有否认。
“这是你的报恩吗?”她问,“不杀我,费这周章,因为我救过你?”
“我不闲,”堕修敞开手,显得很坦诚,“不是所有死在我碰上的人我都有空教的。”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的伤发作起来,雨势永远也不停,再也站不住。
堕修扶住她,嘲笑:“你却是振作些,别要我这个杀人凶手帮忙呢?”
“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她半跪在他掌心,因摔落的姿势躬下身子,面庞离他很近,“在我杀了赵晚后,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
“要我背那些人下山?”不等他反应,她自己摇了头,后颈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雨水浇得那道伤口泛白,“不,不会是这样,你不会这么‘好心’。”
堕修关切地看着她。
那是他未与她撕破脸前最常用的表情。
“那你觉得,”他的口气兴奋已极,难耐期盼的躁动,“我是怎么想的?”
就像毒蛇炫耀陷阱。
剑宗,一个会抢先堕修给弟子两枪的彪悍宗门。
真的会为了告诫弟子“路边野人不要捡”让弟子在试炼里亲身上演农夫与蛇最痛版,活活长出PTSD,非常残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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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人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