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来是无话可说。
堕修抚摸她的耳垂，他的手指先是被她划得皮肉松垮，又是被她咬下一块，隐约可见其中伶仃细骨，触碰着她，有奇异的粗粝感。
赵晚躺在地上。
她对着他掉空泛的眼泪。
“若那不是爱，”堕修无谓地拿起赵晚的手，接她的眼泪，“你以为的爱是哪种货色？”
“……你若用货色谈这个，就永远也不会明白。”她道。
“可是，”堕修捏.弄着赵晚的手指，捏出个捧起什么的造型，再将赵晚的手贴上她的脸，“没有区别，郝壬，没有区别。”
“……”
堕修操弄着赵晚的手，沿着她的眼角滑下，到唇角，仿佛描摹一滴泪的痕迹。
“碰你的这只手是谁的，当真很重要吗？”堕修话中有嘲笑，“你真分得清？”
“不要偷换概念。”她别开脸，凝视赵晚安适的脸。
“我知道你们怎么议论一往情深的，”堕修笑，笑得很讥讽，“你们认的爱是那样的，要为他好，一门心思对他好，想着法为人披荆斩棘，还要让那人觉得没欠你，人家不愿意也不强求，只要那人好好的，过得开心适意，看一眼那人就心满意足，又续上一杯痴情，再掏心掏肺一个百年。”
堕修对男女情爱的这番话说不上有谬误，但大抵也吻合世人对情爱的取向。
但她不作声。
她知道他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显然另有高见。
堕修引着她去发现，去思考：“你听前面这一段，正派人愿意认的正派爱情，听出什么来了？”
她垂首掰堕修的手，掰到手指脱臼，依旧掰不开，便摸向赵晚的佩剑，也没忘记敷衍堕修：“你不认可，你另有主意。”
“听听，你们正派的爱情，”堕修扔开赵晚的手，扣住她摸赵晚佩剑的手，手指伸进她指缝，牢牢卡住她的手，“是不是对被爱的人太好了？”
“就因为被看上了，”堕修把头埋进她颈窝，“平白要多那么多好处？”
她试着用力挣脱堕修，结果是更深地陷入这片满是血腥味的、由血肉和骨头制成的拥抱。
她讨厌和堕修辩经，辩输辩赢都是输，这全无用处。
但她不接话，堕修便也收了声，也不放过她，仿佛她消极不理，他就会这样抱着她到天长地老。
他铁了心要拿他的歪理洗脑她。
她深深换一口气，感到肋骨被勒得戳进脏器，在胸腔处积一滩无处可去的血：“不是平白要好处，是先行心动的一方想给。”
“是吗？”堕修笑将起来，指挥赵晚的手摆手不认同。
她看着这一幕，有切实的刺痛感，她张了张嘴，带血的夜风探入她的喉咙：“不要动他的尸体。”
“你是真喜欢他，”堕修把赵晚的手扣在她脑袋上，拙劣地模仿着粗糙的安慰，“伟大得我都开始感动了。”
“你说是爱上的人想给？”堕修嗤笑一声，“不见得，人这种东西可有意思了，没有好处的事是不会做的，烽火戏诸侯，为搏美人一笑，真是为了她笑吗，不是为了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能有个好脸？”
“不矛盾。”
“矛盾的，”堕修往更深处勒她，聆听她体内脏器互相压迫的声音，感知她体内死血缓缓淌出，浇过他圈住她的手，“一个是为了那个人，一个是为了自己。”
她在堕修转而摆弄赵晚的手时加力拔剑，被堕修折回头来轻松制住，只得望着自己的手指在堕修的用力下开始变形：“可以是同时，既为了自己，也为了心上人。”
“那依你看，是为自己多，还是为那人多？”堕修追问道，像鬣狗向着倒地的尸首迈出第一步。
“……我知道你只为自己。”她答。
“我在问你，”堕修捏住她的手，他的修为高她远甚，变作的傀儡也是强得她绝望，“小修士，我在问你话。”
她看着自己的指缝裂开，堕修摸着她的掌骨，没有痛楚传来，她高高挂起地看着这一幕，答得很平静：“为了自己。”
堕修：“哦？”
她道：“不是正合你愿，应了你说的，正道邪道，不过是扯的旗不一样。”
堕修：“你说的为了自己，难不成是见那人开怀，自己也就开怀？甚至更为欢喜？”
她静静地想了想，应道：“是。”
堕修缓慢地撕扯她的手：“老实温驯得我害怕起来了，你不会是在敷衍我罢？”
她等他动作完，再次捏住赵晚佩剑的剑柄，骨和肉直接抵住剑柄。
堕修攥牢她的手，像要从手中拧出骨头：“先别急，我还没说完。”
她握着那把剑与他角力，语气仍是平静的：“你说。”
“爱上个活着的东西，做些追求的戏码，当然是为了自己，给那人东西，给那人卖力，是为了将人骗到手，骗到手后依旧给东西，因为要那人死心塌地。”
堕修愉快地说了下去。
“什么哄人开心？他好了我也就好了，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堕修用赵晚的手拍拍她的脸，“不是因为很想要吗？不是为了让自己高兴吗？”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她攥着赵晚的佩剑，在堕修的巨力下，剑柄仿佛嵌入她掌心。
“那我和你说什么？”堕修的语气越发高昂，“我该和你谈谈你的老情人，地上这位？问问他对你如何好，才让你芳心暗许？”
“没必要啊，小好人，”堕修平静地笑一声，“我只要随手抓个吱哇乱叫的倒霉蛋，说从今天起你要想尽办法讨好我，爱上我，不然我就给他捏死，你就整个乖下来了，只会每天说服自己爱我，说服到头痛。”
“你既已然想好，”她望着手中长剑，想起自己铿然碎裂的佩剑，“其实不必告诉我，效果会差一截。”
堕修奇道：“你倒是认命，只是为何还在哭？”
“坏了，”她垂眼，任泪水从眼底聚起，自眼眶坠落，“傀儡本不该哭，临时榨出泪来，应是乱了机理。”
“听着真委屈。”堕修道。
“委屈吗？”她试着掣提起那支剑，再眼睁睁看着堕修施力下压，连鞘带剑戳进泥里，“我不觉得。”
“没然后了？真无趣，”堕修等了等，没等到她的狠话，越发牢固地困住她，用身体，“发现我活着就这么让你生无可恋？”
她很受压迫，觉得头颅将要从脖颈掉落。
但她没有出声。
“如此说来，”堕修嗤笑，拿赵晚的手扼住她的喉咙，“你愿意为我死？啊，都这样了，你真不认这东西是爱？”
无端端地，她觉得好笑。
她其实不明白这堕修为何要和她谈论这些，又隐隐猜到一些。
猜到的部分已经很恶心了。
她不想再想了。
“最快的玩法，是你现在就按你说的做，”她轻声道，因为用语用气都很轻，于是残忍也是轻飘飘的，“找个能威胁我的活口，要我照你说的办。”
“在我以为忍耐有效的时候，杀掉那个活口。”
“换个新的。”
“真残忍，”堕修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会移情，把自己粉碎了也要保住的人，”她歪过脑袋，她现在看同门尸体，看到的是一个个要挟她的上好素材，“用你的理论，我把他看得多重都不奇怪，不出意外的话，我兴许会爱上他呢。”
“你不许这种事发生，对不对。”
堕修不说她说得对不对，只问她：“你开始了解我了？”
她抬头看向月亮。
今夜月色皎洁。
“你想说这是爱的开始？”她对着月亮，感到月光撑开她的灵魂，照进她的深处，“可以，你尽可以这么认为。”
“如你所说，爱是自私的东西，是剥削某个确切的人的号角，不管怎么粉饰，都是为了从那人身上汲取价值。”
“不管打着什么委婉旗号，都是为了让自己高兴。”
“如出一辙的自私行径。”
月亮在她眼睛里。
“你把人想得很动物。”
“人就是动物，从自私自利的角度倒推，什么匪夷所思都很寻常。人鼓吹无私，与人为善，是因为这东西到处都是吗？”堕修挑眉，“不是因为太少了吗？”
“但总有人去做，”这个单方面拥抱有如捕兽夹，她的身体在向内折叠，丝缕的血流向身下土地，“而且不在少数。”
“听话的人要够多，才能铺成台阶，方便后面的人往上踩，”堕修温和道，仿佛在教她，“你很想被踩？”
“若人皆自私，又是哪来的台阶？自私自利的人会自愿？你不觉得矛盾？”她反问。
堕修于是很快乐地笑。
“人是坏，但人的蠢又弥补了一点。”
“再怎么有违天性的东西，说上一千遍就信了，为着个空荡的功在千秋巴巴弯下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死前还会笑。”
月光倾落，照亮这不算惊天动地的见解。
“你不喜欢那些，道德之类？”
“不，”堕修否认，“恰恰相反，正因为蠢人够多，我才能得这许多好处。”
“我对此，一直心怀感激。”
她失语，低下头：“说完了吗？”
堕修笑：“说完了。”
她便也笑，而后一剑贯穿两人。
我恨辩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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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