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树

二一三主意落定,抬脚出了赵府。

许是离赵府远了的缘故,她的心几乎要在某种饥渴和迫切中干瘪下去。

她疑心自己若是回头,能看到心头滴下的血。

不像人的感情。

她这么想着,轻而无所谓地俯身,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来赵府的一路都是赵晚引路,她不甚记路,眼下要回穷奇山,还得现推方位。

两地的星象差距,模模糊糊的印象,往西偏北走,约莫要花大半天。

日光自她后背倾下,隐隐有温热的刺痛。

她站起身,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为什么?修士等闲不会身体不适,她摸着自己的脉听了一段,没有找出眩晕感的来源。

算了。

她将这小小插曲抛之脑后,很随意地迈步向前。

去往穷奇山的一路都风平浪静,她路过了她和赵晚曾一同光顾的小小茶摊,彼时她还没有对赵晚动情,赵晚也是,唔,倒应该是已经起了心思。

他那时问她渴不渴,可要用些茶水。

小心而拘谨地收着眼神,抿住唇,简直有些期期艾艾,一双眼睛把她望住,沉黑且固执。

二一三能简单地用言语勾缀出对那时赵晚的印象,却半点想不起他具体的神态。

不应该啊。

她凝神细想,若她没有细细看过赵晚神态,她又哪来的印象?

她对伴游人的事也见过就忘吗?

茶摊老板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哟,路过?”

老板殷勤地抹桌子,又拉过一块细布擦碗。

“来一碗尝尝吧,我这小摊子,虽说小,路上人来人往的,嘿,喝过还没有不说好的。”她将碗沿碗底擦得锃亮,抬起眼睛,切切看她。

“也不贵,呶,”她下巴一点摊子前的招牌,“一个铜板一碗,两个铜板管饱,赚的吧?”她笑得十分爽利。

二一三不着痕迹地观察茶摊,她来过这,但同样的,她对此地印象不深。

但这个茶摊老板——

二一三不解,她独对她的声音和眼睛有印象。

细纹簇拥老板的眼睛,笑时会抻细几条纹路,像一条迅疾游过的小鱼。

声音是低沉而中气十足的,习惯了气沉丹田招徕顾客,因而开口便是响亮,远远便能听见。

她来此地喝茶,看过老板的眼睛,听过老板的声音,却对茶摊内部的桌椅摆放、摊前的招牌没一点印象?

她那时有那么疏于戒备?

茶摊老板见她没应,也不急,仍旧慢慢擦着碗,同一个碗,一圈,又一圈。

二一三盯着碗上老板模糊的影,错觉自己若一直不开口,老板便会这么永远擦下去。

“来一碗罢。”她道。

“好嘞,您请,”老板眉开眼笑,揭开茶桶盖子,舀出一碗温茶,“行上这么远,谁不想来点回甘的茶水喝?有那走惯这条路的镖师,人已不走镖了还念着这一口茶,大老远跑来饮呢,您身后那个,心上人吧?虽不至于被这一碗茶讨好,但也绝不会因这一碗茶恼你。”

二一三往身后隐晦地看去一眼,空无一人,偏头问道:“心上人?”

“哦?不是心上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年轻人总这么着,约小姑娘出来再多趟也是白饶,”老板调笑着,将茶水放上台面,“茶倒好了,端去罢。”

“多谢,”二一三接过茶,看见摇晃茶水中自己困惑又恍然的倒影,“可老板,您看,我是一个人来的。”

“这就害羞了?”老板脸上弯出一个颇有兴味的褶,“嘴甜不会,殷勤总会罢?别说不会,通身少爷做派,神气得进我这店里和微服私访似的,巴巴跑来讨一碗茶,还盯着说要二泡的茶水,你不会殷勤谁会?”

“……”二一三静静看她,她对老板这几句话也隐隐有印象,她听见过,只是没往心里去。

她没往心里去是一方面,这老板一字不差地复述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鬼打墙么?

茶水清澈,她盯着看半晌,仰头饮下。

和那时一样,简单茶叶冲泡出的随意茶水,就算用上全套煮茶手艺也是平平,遑论这店家本也没什么伺候茶叶的讲究。

她竟还知道煮茶?她不是有记忆起便在穷奇山长大,从未接触山下的这些物件,看什么都新奇吗?

好极了。

记忆经不起推敲到这地步,好似这穷奇山也不必进了。

二一三如此想道,放下茶碗,等了等,试探着问老板:“这里面进去是穷奇山了,您在此处摆了这么多年摊子,可知道——”

老板笑吟吟地把腰从灶前直起来,拿脖颈上的湿毛巾贴过两下脸:“哟,路过?来一碗尝尝吧……”

二一三看她又擦起碗来,退了一步:“抱歉。”

她将茶摊老板的茶和碗都扔在身后,走向了穷奇山。

果不其然,即使走进这座山,她也,并没有很深的印象。

二一三漫行于据说是她自幼长大的山间,并无意外地发觉,此山对她谈得上陌生。

这座山并不认识她,她也并不熟悉这座山。

不当如此的,她捋过山间一种植物的叶子,放进唇齿之间,清甜带苦的汁水在舌尖弥散。

二一三走在山间,侧身挤过好几棵挨得太近的树木,又是黄昏,斜照的夕阳将林间染作暧昧的金橘,擦过她的鼻尖。

她能感到林间正逐渐升腾起某种她熟悉的、属于夜晚的森林的味道。

但她熟悉的味道不来自这座山。

另一座山,对另一座山的印象正在她脑中苏醒。

二一三抚摸一棵高大的树木,粗糙的树皮带给她不可思议的安全感,森林的气息笼罩着她。

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确有那么一个模糊而美的印象,但也止步于此,她想不起脑中那座她更熟悉的山林的位置,也想不起那座山因何在她脑中驻留。

但她因想起那座山而愉快。

那点愉快很单薄,轻易就被她脑中某样更庞大的情感撕碎了。

那点愉快也坚硬,她捡起它们的时候,能感知到一种破碎也不愿更改的固执。

仿佛相比于体内如火山般蓄势待发的情,这些如星点散落的小东西也很重要,甚至更重要。

或许事实也是如此。

二一三抚过树皮,树木表面的沟壑擦过她的指腹,她有她的纹路,树有树的纹路,好像这个时候,它们并没有很大差别。

她好似在想什么,但飘溢的猜测和念头太多,她抓不住也不想抓,最后更像是什么也没想。

湿润的水汽裹着她。

这样繁茂的山林,无论春日的太阳怎么烘烤,都会保留前一晚,也或者是前几晚的露水。

太阳正带着它无与伦比的黄昏沉降向世界另一侧。

二一三没有抬头。

她在体内如怪物咆哮的情感中寻觅自我的碎片,为再度体会那份稍纵即逝的愉快,她伸出双手,侧脸贴上树干,拥抱了它。

树木的气息更近了。

潮湿的,缄默的,硬质的气息。

与赵晚一点也不一样,赵晚身上总有他房间的香薰味道,偶尔是祠堂的香火味。

嗯……或许,她该试着不去想赵晚。

周遭并不安静,林间最不缺虫鸟走兽,她没有用灵力驱走它们,它们也就毫不知收敛地放声鸣叫。

但树很安静。

树太安静了。

二一三贴着它,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与血液的流淌声,她微笑着,把知觉都投进树中,屏息以待,凝神聆听,终于听见树木的呼吸声。

它体内的水分正在上行,根系正在土壤中舒展,新生的叶片舒展开身体,毕啵一声。

某种满足感在她的心头跳动。

某种轻盈无重量的情愫在她体内涨起。

她终于分辨出除对赵晚的爱以外的、属于她的部分。

二一三满足地叹息,踮脚用力抱了树一下,结束了这个过分漫长的拥抱:“谢谢。”

她摸着树干,眼睛亮晶晶的,没忍住笑了:“我怕不是疯子吧,放着现成的、量大管饱的爱不要,非要找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东西。”

“但是你也这么觉得吧。”

少女的指尖抚过树木粗糙表皮,愉快地画下一个笑脸。

“这些才不是莫名其妙的小东西,莫名其妙的是这份爱才对,是这段情太畸形了。”

悍然闯进她灵魂的爱意,如一场暴烈的凶杀,撕碎了一切它所能接触的东西,将她的灵魂掏空,硬嵌入了一个赵晚。

但是,赵晚。

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她都能感到灵魂的震颤。

这份感情比她千里迢迢跑来穷奇山找的东西要沉重多了,沉重到她有时觉得操控她躯壳的并非自己,人类并非情感的主人,人类是情感的奴隶,在情.欲的催动下匍匐,向着**一路爬行,如同某种垂死于是愈加怕死的动物。

但怎么办呢?

她偏不信这样暴烈的爱意。

她宁愿剜下这颗泡在爱中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今我为谁的心脏,也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意志。

爱是我的东西。

如果我不是我,爱就不复存在。

如我并不存在,爱就毫无用处。

我是这样认为的,你呢?

如你不这么认为。

二一三很轻地微笑,最后一缕余晖已燃尽,暮色于无声中降临。

我就是硬来到无中生有的地步,也要从你那被爱泡烂的身体里抽出骨头来看一眼。

看你是不是果真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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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