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没有立时折身返回,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选择在穷奇山留宿一晚。
当然,只是一晚。
也或许用不到一晚,她便会回到赵府,回到那个谜团之中。
二一三步入她在穷奇山的小小居所,一目了然的简单格局,她在穷奇山的苦修未给她留下任何一件值得一提的家当。
她枕在床品之中,受术法庇护的寝具没有尘土气息,她睁着眼睛,听体内有关赵晚的爱在抓挠。
她对这个房间有印象,相比于那个仿佛初见的茶摊,她对这个卧房甚为熟稔。
依照影影绰绰的记忆,她自小便在此处生活,日复一日地修行,直到某日赵晚敲开她的门。
仿佛一切都要从他们相遇才开始讲述,再往前的一切都是模糊而不重要的,她甚至不大记得她在山中具体是如何修炼的。
或许于她的记忆而言——相比于这样癫狂而不顾一切的感情,几千昼夜的流转并不值一提。
但她更偏爱另一个想法,与其说她的记忆因乏善可陈而被遗忘,不如说这段记忆根本就不是真的,她被抹去了真正的记忆,只剩下以遇见赵晚为节点的断续记忆。
二一三顾自点了点头,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即使这判断意味着她要质疑所有的一切。
睡前做这样的回想复盘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二一三却显得兴致勃勃。
她侧过身,手指在毛躁的床面写下“开始”二字。
她或许不叫二一三,这是一个太潦草的名字,潦草好比一个随意取来搁在此处的占位符。
她不熟悉穷奇山,穷奇山不是她长久居住的地方,她对过往的记忆有误。
茶摊的老板,只会说那几句话,她是被谁控制了,亦或,她并非真人?
还有,她时不时有些以她的出身不应有的常识,但她并不知道这些常识来自何处。
以及,赵晚。
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她的灵魂就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或许不是涟漪这样柔和的东西,是张开了无数双亟待吞咬什么的嘴,因欲壑难填,难耐地啃咬着她的心。
不想怀疑他,但他最可疑。
他的存在压倒性地胜过她的其他:他在的时候,她难以思考他以外的事;他不在的时候,她无法不去想他什么时候来。
若不是赵晚对她的影响过于恐怖,她也不至于连夜奔袭穷奇山,只为寻找自己和赵晚无关前的人格碎片。
所幸她有所收获。
所幸她除对赵晚的爱外并不是一无所有。
但,他无辜吗?
他是同她一样,被过高浓度的爱戕害的受害者,还是一手造成这一局面的布局者?
二一三画下一个哭脸,脑中一闪而过一个画面——更为柔亮的光泽,更为顺滑的手感,在赵府以外的地方,她窝在一床更令她安心的软被中,探出手,做……她那时要做什么?
偶得的记忆倏忽而散,二一三微微睁大眼睛,那份灵感已然消失,就在她眼前消失。
她不甘心地重复方才的动作,这回是笑脸。
但同样的幸运没有二度落在她身上。
二一三定定地凝视前方,月色是幽蓝色的,透过窗纸照进屋子,隐约投在她眼前,如同夜晚的青紫血管。
骤然喜悦后的空茫击中了她,赶在体内的爱第一千零一遍问她‘为什么不去找赵晚’前,她仰面躺好,不动了。
那时她多日来第一次好眠。
此前的每一个夜晚,二一三都苦于内心的嘈杂,或许应称之为某种爱语。
她对赵晚的情感是如此的不容置疑,又是如此的不顾一切,以至白天黑夜从无一刻止息地纠缠她。
找到他,爱他,确认他的爱,杀他,一直在一起,永远。
颠来倒去的词句炙烤她的理智。
她成夜保持缄默,与这份熊熊燃烧的爱.欲对峙,只为换取某个时间段,肉.体的疲惫压过精神的亢奋,好让她得以小憩。
她有时看着赵晚的脸,会想到,也许她这么爱着他、又这么想杀他的原因就在于此——
他已威胁到她的生存。
因为爱。
多好笑,这样与日畸变的东西,他们也称之为爱。
是的,是爱。
赵晚也是这样想的。
少女的呼吸稳定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一道影子自门外投入屋内。
不会是鸟,鸟没有这样高大的影子。
不是是兽,兽类没有这样瘦而长条的身形。
这道影子寂然无声地推开门,来到了二一三床边。
他没有做其他动作,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二一三的脸庞,落在他身上的光影渐渐倾斜。
他想。
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那么远,为什么要回到这?
这有什么呢。
这什么也没有。
这不会有她的乡愁,也不会有她的过去,这只是一个、被捏造出来的空壳,与她有关的所有,她都无法在这找到。
赵晚思考着,感到一阵如被刀尖剖开的疼痛。
他知道她想逃。
他一直都知道。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非走不可?
如果一个东西它看上去像爱情,听上去是爱情,感觉起来也是爱情,那它为什么不能是爱情?
她为什么非要和自己的感情过不去?
为什么就算他剜去她的记忆,补全她的过往,她还是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
赵晚的嘴动了动,他的唇干得厉害,牵动时绽出血丝,他无声问她:‘还有哪里不够真,让你不满意?你又在怀疑什么?’
顿了顿,他像无法忍受似的,扯开了自己的视线。
他记得她说过的游戏规则,每一条都记得。
她一条一条下命令前,与他约定,如果他全部听她的,配合她的计划,她会更喜欢他。
那当然是假话,是她的缓兵之计。
她只想逃出去,带着所有人逃出去。
而她会用这个做赌注,是因为他的建议。
他鼓励她用更多的爱哄骗他,他希望她用也许会更深的感情钓着他。
但没有这个鱼饵,他依旧会咬钩的。
她那时没发现,现在也没发现。
他根本拒绝不了任何她的要求。
她大抵永远也想不明白。
如果侵入她的爱都是侵略性的、充斥着毁灭的暴戾的东西,那侵入他的爱会是怎样的呢?
赵晚咬着牙笑了。
泪水跌下他泛红的眼眶。
从这份感情撞进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就成了一条好狗,居于下位的爱毫无尊严可言,他伏在这份感情之下,完全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认主的狗完全不需要主人做什么。
不需要带肉的骨头,不需要温柔的抚慰,不需要主人有任何过人的品行与能力。
他全自动地就去爱她。
她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去外面咬其他的狗,献上他所有的财富,钻火圈,跳冰湖,随便她如何折磨他,他只会高兴。
赵晚冷漠地解剖自己的想法。
他连感情带理智地一并切开自己,鲜红的肉敞开来,飙着血抽搐着跳动,它们是长在一起的。
对她的爱缠住他的每一个转念,扎根于他脑中,比他原有的思绪更坚固,更像他固有的一部分。
他愿意为她做一切事。
只要她不离开他。
心头滴下浓稠的血,赵晚无声地、凄厉地笑起来,他重复道:‘只要你不离开我。’
狗不在乎所有的所有。
主人的视线有最好,没有也行。
为主人办事最好,等主人的命令也行。
你爱我最好,我知道你爱我,嗯,强逼的爱也是爱。
只要你不离开我。
只要你不死去。
只要……
回过神时,他已经又在看二一三了。
他的视线胶着在她身上。
或者,如果你足够仁慈。
他颤抖起来,从灵魂到肉.身,从意识到呼吸。
‘你能,您能,真的将我看在眼中,真的花费您宝贵的一瞬爱我吗?’
梦中的少女没有回答。
她呼吸平稳,睡颜安恬,仿佛陷于一场甜美的好梦。
*
她在往前走。
粉色的雾气环绕着她,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样的颜色带血腥气。
没有走出很远,她遇上了一位被钉在木架上的少女。
许多花围绕着少女,不只生长在她周围的土地,也生长在木架上,花太密了,几乎像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
她围着木架转了两圈,想找出解救少女的方法。
没有。
一滴血滴落在她额头,她迷茫地仰起头,和少女对上了视线。
真是熟悉的一双眼睛。
她想。
又哀愁,又柔软,像是随时都要掉下一滴泪,因无关者而流下的泪。
血液顺着她的脸滴落,留下一道细细的、蜿蜒的血痕。
“我要怎么放你下来?”她问。
“我不用下来。”少女的声音也很熟悉。
她使劲想,想得眉心皱到一处,仍未想通关节。
她听见笑声,抬头时能看见少女未及收起的笑意。
少女也不打算收其,她沾血的唇瓣快乐地弯着,弯弯眼睛对上她讶异睁圆的眼睛。
“为什么?”她不解地望着少女,少女细细的手腕在渗血,花朵簇拥下的身躯也在渗血,本该血气冲天的,她却只嗅到花香,“你不痛吗?”
“我在这里有事情做。”少女只道。
“什么事要你这样受苦?”她想碰她,又担心伤她,焦虑地望她。
“或许是……爱?”少女微笑,她流着血,却朦胧又叹息地望着她,“你什么也不记得了呀。”
“……记得什么?”
她追问她,直觉重要,但是,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