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醒来时,天边烂疮一样的太阳已经落下了。
灯火鼓噪着,在她身旁一盏、一盏、成片、成堆地亮起。
人群噪杂。
她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灯。
赵晚盯着她。
说书声在他们头顶盘旋,如叹如诉。
【赵晚心知她不会知道的,她从不知晓民间男女眉目传情的不言自明,他就是在灯上设计再多心悦卿兮的样式花纹,她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要送的。】
【点灯熬油大半晚,日磋夜磨每日盘,他太想让她提他做的灯。】
说书的既如此看重这盏灯,陈西又便也顺势多看它一眼。
不枉赵公子一番苦心,确实精巧,处处透美,处处成趣,也,处处是情。
她的目光凝在灯壁那只栩栩如生的雀儿上,灯火在跳动,雀影映在她衣裙上,仿佛振翅欲飞。
说书的像在拨火,用语言剔除不该存在于这一幕的杂质,让情节重点跃众而出。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绝计不能再拖了,赵晚啊赵晚,过了这一日,或者过了这明日,二一三姑娘许就要辞行往穷奇山去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他可还能找出第二个表明心意的好时机?】
【对上心上人的眼睛,他又是怯了……】说书的低下声,仿佛扼腕。
他又是怯在哪?
陈西又对上赵晚眼睛,不由腹诽。
赵晚已完全不是前段时日双目无神、任人摆布的神色,却也不像是捡回了神智。
他望着她的眼神——
太贪婪也太狠厉了。
没有人会这样看心上人,如果非要说的话,疯子应该是这样看心上人的。
疯子?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陈西又掂一掂内心晃来晃去的腐烂爱意,认为不论这爱意源自于蛊术、法术还是什么隐秘邪术,它都不可能给到一个正常的两情相悦。
如果一开始植入的微末好感还勉强符合世人对爱的定义,眼下引爆炸出的东西就显然与爱不大相关了。
陈西又在注视赵晚的时候,能感到完整的窒息过程。
那股异物一样的爱在她体内膨胀、跳动,跟着她的呼吸起伏,跟着她的血液涌动。
她,或者二一三,在这份畸变的爱下饥肠辘辘。
赵晚不应该站在那,赵晚应当离自己更近。
赵晚不应该只是看着,赵晚应当触碰她。
触碰,简单的触碰是不够的。
或许可以试着拥抱。
活着的人容易背叛,背叛后就会离开。
但他不能背叛,他不许离开。
要在拥抱的时候,把手顺着他的脊背伸下去,找到他心脏的位置,问他愿不愿意,给不给。
他要说愿意。
于是笑着剖开他的身体,取用他仍旧炙热的心。
他要说不愿意。
真遗憾。
他要背叛了。
更要挖开他的身体,趁他的真心整个腐烂至臭不可闻前取出。
那也依旧是不够的。
体内的爱很嘈杂,它蔓生的根须都滴着**的气息,就算爱人死去了,**也不会止歇。
陈西又站着,几乎被脑内谵妄的爱语扑倒在地,粘腻的、恶毒的爱意,咕嘟咕嘟地轻度沸腾,冒着险恶的气泡。
她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寒。
这份爱,这份“爱”,简直像是起于灵魂的一场恶疾。
她试图抗拒这份感情,用她曾经了解的情爱相关,如“爱情岂是如此邪恶之物”“好感应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云云。
她几乎能听见体内的爱意尖叫起来。
没有了没有了!!
爱就是爱只能这样爱!!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爱了……无私、奉献、为他好?
为什么要想那些?
我、爱、他。
是“我”在爱他。
“我”在前面,“我”是最重要的。
他怎么想重要吗?他又懂什么?
他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能有“我”的爱呢?
他将“我”变成这样的怪物,他就没半点责任吗?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是他偏来招我。
他该的。
陈西又悚然,她不知她该先警惕体内这份异化情感会说话,还是该放点警惕心到阻止这具身体杀人上来。
她感觉到某些东西在脱离控制,譬如狗摆脱了项圈,马匹挣脱了缰绳,老虎闯出了笼子。
她脑中闪过尖锐的啸叫。
那是她体内异化的爱的声音。
它哽咽着,狂喜着,随时就要脱笼而出。
陈西又听见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说书的变调至仿佛鸭子的疑惑。
它说的什么?
三个字?
是什么,好想是:
【完球了——】
谁?
为什么?
什么东西完了?
嗡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尖。
陈西又跌坐在地,手上提着的灯滚进她怀里,恍若一颗头颅。
灯会的人来人往、灯火长街如蜡般融化。
人们从脚尖开始溶解。
皮、肉、骨、血哗啦淌开,地面积起人做的河。
有人的皮囊从她面前滑过,如水草般柔顺地伴着人河起伏。
陈西又的眼睛定在那皮囊上。
说不出幸还是不幸,她脑中的第一个想法是,好在不是赵晚。
赵晚还在,故事还没有全盘崩溃。
他还活着,旁人没有把他从她身旁夺走。
不,后者不是我的想法。
陈西又垂眼,人河从她跌坐着的大腿上方流过,谁人的眼珠在她怀中驻留。
她却闻不到血腥味。
这些四分五裂的、分而流动的人往街道另一头流去。
红色、黄色、白色。
血液,脂肪,脑浆。
粉红,艳粉,浅红。
胃肠,肝脏,喉咙。
色彩们、器官们、组成人地要件们毫无秩序地流过,互不相融,像彩虹。
分明是惊天大变。
陈西又却分不出心神。
她攥着衣裙,呼吸拥堵,心脏饱胀。
她只在乎一个人。
赵晚,赵晚在哪里?
他抛下她了吗?
他背叛了?
她抬眼去找。
头顶,四方,灯火、街道也在融化,但流出的不是木头砖石,是牙齿,是血液,是不知道归属的发丝。
陈西又脑中既有狰狞的狂语,也有呶呶不休的低语。
说书的究竟给她种了什么东西?难道是异堕修士的疯症?
崩溃的理智被爱轻轻一推就倒了。
不是它的一合之敌。
那份爱,那份蛰刺的、带来剧痛的爱意站上她的心头。
它又要做什么?
‘我还没说完。’
它说。
很委屈似的。
‘拥抱是不够的,剖出他的心也是不够的。’
它甜蜜地微笑起来,语声流着甘甜的毒汁。
‘我毕竟爱他,我那么爱他,我们不要分开。’
它忍耐着欲.念,咀嚼着贪婪。
‘我要撑开他的皮,我要分开他的皮肉,我要钻到他的身体里。’
它笑了起来,痴态横生,欲.念横流。
‘他那时还会是热的,我要吃掉他,我要钻进他的皮里,我要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我穿着他的皮囊走来走去【1】,他在我身上腐烂,他在我身体里消失。’
它轻叹一声,仿佛**梗在了它的喉头。
‘我会是他活着的棺椁。’
‘我会是他的全部。’
‘我爱他。’
陈西又在颤抖。
她握住自己颤抖的指尖,手腕在颤抖,她握住自己颤抖的手腕,手臂在颤抖,她握住自己的手臂,张嘴想驳斥什么。
她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只听见自己的牙齿碰得格格作响。
没什么好怕的。
她抓紧自己的胳膊。
‘我爱他。’
没什么好慌的。
她的手指捏出臂骨的形状。
‘这是爱。’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尝试环抱自己,等待这张牙舞爪、摧枯拉朽的爱退潮。
另一双手代替她拥抱了她。
陈西又抬眼。
……赵晚。
赵晚敛着眸光,低垂着睫毛,红着脸拥抱她。
“你……”陈西又试图质问他,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另一声量更大的话语压住了。
“你开始有一点……喜欢我了吗?”赵晚虚虚地拥抱她,问道。
‘我爱你。’
‘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你。’
‘我的爱癫狂过所有人,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更纯粹地爱你。’
陈西又艰难地梳理她要说的话。
那些爱淤堵在她体内。
不属于她,却压倒性地胜过她的一切情绪,几乎要碾碎她。
人河流淌过她和赵晚身遭。
人的温度是暖热的,体温扑上来,新鲜得让人惶然。
“你,”困难,每一个字都太困难了,体内所谓的爱直扑上来,咬住她的舌头,阻止她说出呕出那些爱以外的任何字眼,“你真的……”
“我怎么了?”
赵晚耐心地看着她,指尖温热,抹去她唇瓣溢出的血。
“你真让我感到恶心。”陈西又惊异于这句话的顺畅,同时敏锐地意识到,因为这也是实话。
“你和赵了之不愧是母子,如出一辙地让人恶心。”
轮到陈西又想咬自己的舌头了,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词,说书的也不在啊。
对啊。
说书的人呢?
一条脊椎顺着人河流了过来,它没有带来说书声的消息。
她的视线游移立刻引起了赵晚注意。
他捧起她的脸,笑了一笑,笑容依旧腼腆温文。
“看着我罢,”他的声音在战栗,爱同样压得他直不起腰,“我等这一天太久了,我求你,看着我。”
“这是秘境,赵道友,你还记得吗?你还在找出去的路吗?”陈西又呛咳着,使劲浑身解数问他。
赵晚惨然地笑了,他黑沉的眼珠一动不动,像被钉死在木架上的鸟。
他试用双手抹去陈西又唇角的血迹。
但他其实更想凑上去,一点点舔舐、咽下那些血。
陈西又惊愕地睁大眼睛。
赵晚笑了,他看上去已经被爱摧毁了,留下的是疯掉的躯壳。
不是故事里的赵晚所拥有的青涩懵懂的情动,也不是热恋中耳鬓厮磨的亲密,更不是相濡以沫的脉脉温情。
留给他的,他拥有的,是爱里最绝望最痛苦的部分。
是爱里灭顶之灾的部分。
他仿佛在爱意的尸骸里摸索,摸爬滚打,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爬到她面前。
他没有听见他想听见的话,他也无法说出争取的话。
他垂下头。
仿佛在命运面前展露第三脊椎和第四脊椎间的缝隙,乖顺的引颈就戮姿态。
他哭笑着说:“我爱你。”
陈西又只是困惑。
但更多是无力。
因为他这么说了,所以她也没得选了,声音推挤她的喉咙,挤出她的身体。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鸟儿振翅而飞,喜不自胜得扑向对方怀中。
“嗯,我也爱你。”
陈西又:思考,思考,思考带来生机,思考带来成长。
说书声硬塞的爱:想什么别想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杀了吃了杀了吃了杀了吃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赵晚:静悄悄疯个大的,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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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