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赵晚

赵晚的拥抱并不严密。

他并没有将她牢牢困在怀中的意思,也没有立刻要与她撕破脸皮的意思,他平静地捧着她的脸。

仿佛只是为了出说一句爱。

陈西又望着他,疑问填满胸臆:“你不想出去吗?”

赵晚慢慢托起她的脸,注视她被虚脱的汗水打湿的眼睫:“我想。”

“但它要把我们都淹死了,”赵晚的指尖顺着陈西又额角的冷汗抚过,汗珠淌下她的面庞,宛如泪痕,“我除了留在你身边,哪里都去不了。”

“你……”陈西又咬住舌尖,血腥味在齿间蔓延,“哪一年进的秘境?为何忽然醒了?说书的做的?”

“我不记得了。”赵晚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摁在她的肩头向下推,试图放倒她。

陈西又捉住他的手腕,意图反抗,随后发现她其实无法反抗任何人,她依旧孱弱,唤出乐剑都是异想天开。

她仰面掉进人体组成的河流,柔软的、温热的人体部位在她身下起伏,弯曲地流淌。

她的呼吸都要停住了。

赵晚在高处看着她,未梳起的长发散在身后,面色灰白,眼神柔和而疯狂。

“但我疯了很多年了,我不想醒的。”

“醒了就会痛苦。”

他仿佛在言说事实,又像是在倾吐苦衷。

但无论他是何目的,他仿佛都不指望他听。

像鬼。

像一只索命前絮絮找话的鬼。

陈西又盯着他,想起说书的玩笑般和她提过,若她能唤回赵晚神智,秘境内其他受牵连而遗忘前尘旧事之人,也不是全然没救。

那赵晚他是……

陈西又欲再出口试探。

她体内蜇人的爱仿佛在一瞬间痉挛,话语在出口前就被打落,理智在初具规模前零落一地。

她能感到自己的喉头动了动,还待说出什么。

赵晚将头埋入她的肩颈,他的发丝铺在她的脖颈与胸口上,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

陈西又失语得更厉害了。

体内的情感催动着她做点什么,最好是撕碎他,最次是拥抱他。

她几乎能感到体内意志逐渐溶解的声音。

人河在流淌。

他和她不知为何幸免于消融,眼睁睁看着世界剥落,流出血液、毛发、脂肪和脑浆。

为什么是他们幸免?

因为爱吗?

因为他们体内都有说书的反复歌颂的、怪物一样的爱?

赵晚的胸腔深处冒出沉闷的而古怪的笑,仿佛暗不见天日处的水鬼捉住了替死的活人,又或者是即将饿死的骷髅抓起了一抔泥土。

咯血般的笑声。

他的手指深深没入她的发丝。

他将她按进了人河。

他向她确认。

“你也是爱我的,对吗?”

“我们此刻是相爱的,对吗?”

陈西又淹没在人类肢体内脏之中,所有一切都在温热地搏动。

鼻端是新鲜的膻味。

因为血的味道被遮盖了而越发明显的,属于人的膻味。

他疯了。

她或许该离他远点。

总不能真的顺着他的意思,顺着他们体内所谓的爱的意思,自相残杀到难以收场吧?

如今的她连剑也拔不出,说书的也不在,她是断然斗不过赵晚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陈西又在人河中一个摆尾屈身,双臂前推,灵活地预备游走。

她被赵晚抓住了。

赵晚掐住她的双肋将她提了起来。

陈西又对上他沉冷的眼神,几乎能感到体内的异物欢欣着吹起颂歌。

“你是赵晚,还是说书的戏里的角色?”她再度和他确认。

“重要吗?”赵晚的面颊肌肉抽搐着,他看上去比她更受异物一样的爱影响。

“重要,”陈西又鼓励地看着他,“我们都是要出秘境的,不应受这些情绪纠缠,这些不明源头的感情越是来势汹汹,我们越不应该如它的愿。”

“不明源头?”

“你若认为都是说书的捣鬼,也是可以。”一条人皮裹在皱巴巴的衣服中漂过,陈西又心头一跳,捞起人皮一看,邱老庄警员之一,姓林。

她托着这团人皮,视线在“人满为患”的人河中逡巡,未能看到第二张熟悉的脸。

这秘境究竟是要怎样,说书的又被挤去了哪,赵晚能否拉拢说通,她体内这个虎视眈眈的,呃,爱,又要怎么处理?

“别看她了,”赵晚久不得她的视线,发起疯来,掰过她的脸,凑到她近前,贴上她额头,“看看我罢。”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要当戏里的角色,还是赵晚?”陈西又半懵地垂眸,她几乎分不清干扰她思考的是高热还是情感。

“我当哪一个人,会有你更多的爱。”

“……”

一口一个爱,宗内修多情道的修士也不会这样说话。

真令人牙酸。

况且,他若真缺那一句确认,他也知道该拿什么换。

陈西又张了张嘴。

赵晚攥紧了她的手,他的呼吸深而缓,仿若一张缓缓架起的**的网。

陈西又能感觉到自己坠进一口深网,高处网口正缓缓收紧:“我希望是赵晚,愿与我共破秘境的修士。”

赵晚古怪地笑,笑声像凄怆的哭声:“那我就是。”

“我希望你试着对抗这份爱。”

“那我不能。”

陈西又倒吸一口凉气,尝到满嘴甜腻腻的血味:“你真想要我的爱啊?”

“……是。”

赵晚将头抵在她的肩头,仿佛向一座巍峨高山叩头。

“那你要听我的话。”陈西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会多爱我吗?会花更多时间陪我?”

“你要想办法去对抗,”赵晚在蹭她的手,陈西又抬高了手,觉得心底发毛,“你能从无望里醒来,很好,但这份说书的塞来的情绪——”

陈西又斟酌用词,“不是好事,它太暴烈了,甚至失控到能破坏秘境,切断我们和说书声的联系,”她惊奇地发现自己能调用更多精力思考了,但这对她并不是个好消息,“你如果学会控制它……”

“如何呢?”赵晚挂靠在她身上,仿佛一个亦步亦趋的鬼影。

他对她的提议并不感兴趣。

对逃离秘境也没有偏好。

他将双臂环在她的腰间,将头搁在她的肩头,只在等待她开出的价码。

陈西又几乎怀疑起他是否真的保有神智。

“赵道友?”

“如何呢?”他追问,忽而意识到她的试探,惨白地笑了下,温和而阴郁,“我是赵晚,如假包换,我知道你说的邱老庄,说书声和秘境,但,要我控制感情,然后呢,我会得到什么?”

“清醒,还有,逃出生天的生机,或许。”陈西又说出一早备好的说辞,不知为何意识到,这是打动不了他的。

“哈哈哈,”赵晚果不其然发笑,他环在她腰间的手逐渐用力,想要把她按进他的血肉之间,他的肋骨正中,“你不如说你会多摸摸我,我或许还会有劲些。”

“这是错的,”陈西又垂眼,指骨、桡骨、腿骨、骨盆……一切骨头都在人河中碰撞着打旋,缓缓地沿街流下,“我希望你对抗秘境,拾回清醒,而不是沉湎于虚伪的爱.欲,沦为秘境的布袋傀儡。”

“虚伪?”

“你或许觉得刺耳,”陈西又推开他,疲惫地望向他,“但这是事实。”

“你觉得怎样的爱才是真的?”赵晚任她推开,盯住她的眼睛,他眼中极黑,沉有某种晦暗的凶光。

体内的情感撕扯着她,几乎要让她立刻拔剑行凶。

陈西又在赵晚眼中看见自己的眼神,她希望自己不是同样面露凶光。

或许对爱的大多描述都是抽象的,也或许方圆界行进至今,再谈爱的定义都是拾人牙慧。

但——

“起码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不该想着杀你。”

赵晚状若平静地看她,仿佛正在沉吟。

陈西又在人河里往后悄悄挪了一步,她想找找甲乙丙。

若甲道友也没有出差错,或许他们三个能趁着此次秘境混淆,群策群力找出脱困方法。

师兄,等我,她双手握拳。

“别走,”赵晚拦住了她,他压住她,凭借体重将她整个压得沉了一头,“或者别逃,随便,别刺激我了。”

“赵道友?”

“我知道你什么想法,我和你说逃不出去,你也不会信,”赵晚将手指挤进她的掌心,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像慢慢展平一张皴裂的纸,“我和你说我的想法,你也只会说我疯得厉害。”

“为何,你在秘境发现了什么?秘境对你说了什么?不要信它,我们总会……”陈西又听见自己的讲述,发觉自己格外平静。

“那我信你?信你这个炼气修为、需自封意识才能说话做事的剑修?”

“你怎么知……”

“你和说书的交谈甚欢的时候,我一直在。”

“……”陈西又几乎是哑口无言,“你……为何……”

“我也想知道为何,”赵晚的声音冷津津的,“我已一心求死了,为何还要受此折磨?”

“你可以……”陈西又能感到体内陌生的情感澎湃,一浪更比一浪高地试图淹没她。

“我做不到,”赵晚闭上眼,“我不知你如何做到的,我做不到,我无时无刻不想——”

“杀了我?”陈西又漠然反问。

“同你一起死。”赵晚望着她微笑,像条讨食的、摇着尾巴的狗,“又很多时候,我只想同你讨点爱意。”

“……”

“我是不清醒,”赵晚将陈西又的手放上自己的脖颈,“我也不要清醒。”

他的眼神近乎漠然,但他极为努力地拗出了个讨好的笑。

“但若你骗我说你会多爱我,我或许什么都会为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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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