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开始时不时地昏迷。
上一眼,镜中倒影里,甲乙丙垂头为她梳妆,发丝在他手中缓缓挽作一个复杂款式。
下一眼,马车内饰豪奢,香炉热气袅袅,说书的挨在她耳边:【醒了?倒是会挑时候,下车便是灯会,可准备好了?】
“甲道友呢?”陈西又未察觉甲乙丙气息,问道。
【你这回若是多醒一会儿,我就告诉你。】
“我下马车后,就别让甲道友藏着了,也帮我和他说抱歉。”
说书的不应,施施然开腔:【车夫一声吆喝,赵府马车停了,赵晚早早候在一旁,见得载着心上人的马车悠然而至,一跃上到车厢前,也不敢掀帘,左手和右手打了一架,最后是敲了敲车厢门。】
陈西又听见了车厢外传来的,“笃笃”敲木头的声音。
说书的又问她一句:【可准备好了?】
陈西又轻笑:“准备好了。”
于是身体被接管,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事不关己地看起了这场赵晚一手策划的定情戏。
车帘掀起,斜阳顺着一线缝隙流入车内。
说书的用的华美辞藻自不必提。
陈西又留意到,纵使赵晚已谴人送来希望二一三今晚穿上的衣物,他也仍不敢穿上更显登对的款式。
他小心地、堪称隐蔽地,用极小的饰品去够、去碰二一三今晚的衣着。
他是真的心悦二一三吗?
说他不喜欢,他颇费心思,又怕冒犯,珍而重之的模样谁看了都信几分。
说他喜欢,他又动了极不寻常的手脚,如下蛊般结起蛛丝,一点点拢来并不自然的好感。
陈西又看着自己的手搭上他的掌心,迷蒙地想。
她也不愿自己想得如此朦胧。
她很愿意自己思如泉涌,转眼看出其下暗涌,可惜眼下头晕,能调用的脑力有限,只知体内仿佛飘浮着快乐的泡泡,这些泡泡密密挤在她的身体里,不经意间破裂一两个。
“啪。”
“啪。”
迸出的都是星点爱意,不明显的爱,很细微的爱,指向赵晚的爱。
这是说书的在搞鬼。
陈西又心知肚明。
但也是赵晚在搞鬼。
角色的情感移植到她身上,需得角色本身有这样的情感,就像镰刀修士对甲乙丙的影响,他本就是一个暴虐残忍之人,这才干扰得甲乙丙道友好斗喜杀。
但素衣仙子对赵晚有情?
比梦更像梦。
一个满怀仇恨之人是不会被赵晚这样的追求打动的。
她对着赵晚藏不住的泛红耳尖,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靠近,心湖只会泛起嘲讽的涟漪。
或者说更绝对些。
甚至涟漪都没有。
满是仇恨的心是一块坚冰,任何粘稠的爱意泼上去,都只会顺着冰棱流下,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就像,一开始那样。
陈西又曾以为秘境对她的侵蚀是从她开始对赵晚产生好感开始的,或许应该更早。
早在她心如止水地旁观赵晚心动时,秘境与她的角力就开始了。
那不全是她的冷静。
那份冷静里掺了素衣仙子本尊的冷眼旁观。
但从冷眼旁观到心生怜悯,从怜悯到怜爱,从怜爱到爱慕——
陈西又顺着说书声,抬眼看向赵晚冰沉的眼睛,他在其中起了个什么作用?
赵晚知情吗?
这是赵晚一手造就的吗?
素衣仙子察觉了吗?
问题挨个出现,又在那些泡泡的破灭下跟着消融。
眼下陈西又的思考是碎片性的。
她或许不该再想这么多。
一个快乐的、留在身体外面应急的陈西又不该想这么多,她的思绪甚至不允许她记住很多问题。
但,一个疑点对应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对应一次思考。
她的眼睛仍然睁开,她仍能看见,她的思考永无止境。
赵晚走在她的身前,黄昏在天际放起一场燎原的大火,红与橘扑面而来,将他的发丝勾出一层金边。
灯会即将开始,人来人往。
赵晚先是走在她身前引路,再是慢慢放慢脚步,像是被路旁抢先摆上的灯夺了心神。
陈西又走到他肩旁,他如梦初醒,跟着陈西又的步子迈步。
左脚,右脚。
他终于和她并上肩,连步伐都学上她。
陈西又偏头看他。
只见到赵晚佯作无事的后脑勺。
但他很快地赧然,又在几个呼吸里泄了气,顿住步子,让陈西又走到了他身前。
说书的继续讲它烂熟于心到无需句读的念白。
赵晚在念白里第不知道多少次怦然心动。
【他眼瞧着那片衣摆从自己身旁飘过了,那片裙摆也在他眼前游走了,他又想起灯了,他可以再看许多眼灯,遮一遮心头悸动。】
【可挪不开啊。】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心不在自己身上了,眼睛也不在自己身上了。】
【赵晚又开始疑心了,自己难不成是成了狗,不然怎么只能听见她一人的声音,只能看见她一人的身影,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时候,他就开始用鼻子找,找也许是她走过留下的清苦药味。】
【爱而不得的每一天都太满了,赵公子生来富贵,生性惫懒,从未如此积极地用过自己的五感。】
【于是,之后那一幕,他是决计也忘不掉了。】
说书的极力铺展起了辞藻,借由赵晚的眼睛、赵晚的心讲起二一三的一回头。
爱人眼中互为绝景。
【那片移开的衣袂游了回来。】
【那个走开的人回了头。】
【她的发饰、耳珰、佩环,她身后的人、灯、落日……一切闪着光的物什都融化了,只有她的脸清晰,只有她的眼清晰。】
【她在看他,她回了头。】
【赵晚如被烈日啄去眼睛,如被巨浪打落心脏,定在原地,几要落下泪来。】
【他开始被她看在眼里了吗?】
【他开始于她特殊了吗?】
说书的慷慨陈词,激昂地推进着情绪。
陈西又透过它的讲述看赵晚。
她心底有蛰刺一样的爱意在蔓延。
这份爱并不甜美。
那些说书的吹进她骨头的、积攒起来的、麻痹她的欢乐泡泡顷刻破裂,带来的不是成倍的欢喜。
而是深切的痛感。
幻梦一样的甜爱消失了,白生生的、**的、高强度的爱意流了她满身,仿佛对她兜头浇下一缸猛毒。
这是谁人流脓病变的爱?
这又是谁的情绪?
陈西又一时辨不清。
她对着赵晚的眼睛,那双自初见起就麻木黑沉的眼睛忽然活了过来,却不是惊讶、惶然、亦或狂喜。
他眼中只疼痛触目惊心。
血泪淌下,他望着她,眼神是痛不欲生。
赵晚是醒了?还是彻底死了?
陈西又想着,体内的伤裹挟她,她又一次闭上了眼。
*
“醒一醒,醒一醒?”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唤她。
熟悉,熟悉在于听过千百遍。
陌生,陌生在于距离,这道声音应离她更近的。
陈西又几无意识地想着,不自觉地贴向了那道声音。
她猫进了一个暖热的怀抱。
女声“哎呀”一声,好像有惊讶,但更多是温和的纵容,像放任一只小猫跳上膝头。
她往她的怀里钻。
她听见轻笑声,笑声先在对方的胸腔里震动,再引得她也一起笑。
“小猫一样呢。”对方轻声说着,从她的发顶摸到了发尾。
她知道她是谁了。
她没有睁眼,将脸埋进她的怀里,面庞贴着她的小腹。
陈西又舒舒服服将自己嵌进她的怀抱,轻声问道:“你还做噩梦吗?”
“做的。”
“噩梦可怕不?”
“已经不可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
陈西又笑出声,她很满意自己的笑声是轻快的,没有哽咽,也没有眼泪:“那我现在来找你,你是不是又要怕噩梦了?”
“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身边。”
“你怎么这样?”陈西又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仗着我想不了许多事,一个劲儿敷衍我。”
“那倒,是没有的。”她又在笑,柔软的、羽毛一样的笑意,风一吹就散了。
不要她散掉。
陈西又收紧再收紧,直到骨头向她小声抱怨。
“你疼吗?”陈西又这才想起来。
“不会疼。”
那只手又开始动作,散开她的发辫,一点点解开,耐心地梳顺,手指在她发间抚过,太温柔了。
她问陈西又:“你呢?你做噩梦吗?”
“做的。”
“你难过吗?”
“也不难过哦,”陈西又笑起来,一个狡黠的、透亮的、无人得见的笑容,“我听不大懂他们在说什么啦,我就一个个和他们解释,我也快死了,我很快就去陪他们,别哭了别哭了。”
“……抱歉。”
陈西又一骨碌爬了起来,也不贪恋怀抱了,她睁大眼睛,对上那张苍白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
陈西又:“你忙着在体内治伤,让我们多活好几天!你抱歉什么?”
苍白的陈西又微笑着:“但你还是进来了,能者多劳,我分了这许多精力,还是没能做好我的事,你还是进来了。”
精神头稍好的陈西急忙解释:“我的身体我还不知道么?能说话都是奇事,你做得很可以了。”
陈西又说完,拿头轻轻顶在她颈窝:“我就是很困,明明什么也没想出来,还是很困,太困了,一眨眼就睡着了。”
“我想想办法。”
“不要再匀精力给我了,你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陈西又戳戳她的手指,指尖挤进她指缝,亲昵地贴着她,“你实在忙不过来,喊我来帮忙也行。”
“……师兄要是见了我们会怎么说?”
“别管啦,要不是不拆根本撑不下去,我们怎么会把自己的意识拆了玩?”陈西又在她颈窝蹭蹭,“不让师兄知道不就好啦。”
“你……”
“别烦啦别烦啦,”陈西又贴着她的额头,在她的眼里看见自己面上潮热的红,“没关系的,我们尽力多活活,最后活了的话赚个大的,死了,死了也都好啦,谁也找不着我们了。”
“没关系的啦。”
“我们都尽力了。”
撬开陈西又心房大失败;((((
怎么就这么犟,这么犟,可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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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谁人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