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活死人

那股强压她的压力又来了。

沉沉往下按她脑袋。

陈西又顺从地低下头,发丝倾斜而下,发尾扫过赵晚的额头,她轻轻拨去那发丝,轻声问说书的:“谁同你磨的本子?”

【挑这挑那,你又不能真罢演,何必呢?】

说书声凑得很近,像是浮在赵晚与陈西又之间,笑嘻嘻地窥陈西又的脸。

“也不是挑,只是,”陈西又垂着眼,手上所谓的“千年灵药”光华四溢,荧着层乳白的、如烟似雾的光,“好不容易采来的药材,不仔细分辨药性加以调和配成药方就算了,毕竟赵公子等不得,事急从权。”

说书声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我说的又有哪里不对?】

“情况再危急,也是不能生喂的,”陈西又一手按上赵晚唇角,说书声油盐不进,难以近心,她多少歇了从它身上套线索的心思,语气淡而浅,“赵公子方引气入体,千年灵药.药性霸道,他会死的。”

“或者,”她猜测着,撕下一瓣药塞进口中,“你就是要这故事里的素衣仙子不慎害死赵公子?”

说书声就在她正前,比赵晚还近:【你就是素衣仙子。】

“我不是。”她被那力度压得很低了,眼神并不闪躲,神态也无羞恼,敛下的睫毛像池塘中的树影。

她面上有害病的红。

那红像情人喁喁私语时面上羞煞又亲昵的红。

“再者衔药哺喂,谁教你这么编排的?”陈西又低下.身子,话音轻飘飘的,氤氲在空气中。

她尚未挨到赵公子。

说书声续说起它的故事:【灵药入口,唇齿相依,温湿的馨香弥漫,什么檀口、香舌、贝齿,都俗,太俗了,但无需多说,对这两位情窦初开的少年英雄,其中滋味有多复杂,有多少振振言辞按不住的幽微情愫,嘿,您也只管猜。】

陈西又缓缓眨了眼,支起身子。

药并未真的喂入,但看样子,也没必要了。

千年灵药在舌尖化作甜水,陈西又咽下这一口灵药,果不其然,毫无效用。

她笑说书声:“你是指望用这无凭无据的动作生造出情愫?”

【我没指望过,只是这样的故事旁人爱听。人啊人,俗了几千几万年,以后也会这么俗下去。】

陈西又坐在床沿,搭赵公子的脉。

他的脉象确实转好,也就是说,其实无需良药,无需医治,说书声一句话便能变更事态。

也是,若它没有这样的本事。

又怎么能困住这么多人,同它一道演这无人观赏的大戏。

只是,它是为了什么?

陈西又思量间,说书声又推起了故事。

【灵药立竿见影,赵公子嘤咛一声,悠悠转醒,教人心热的唇舌相接就在方才,赵公子虽被伤势拖累,也是隐隐保留了一分神智,这会睁眼,虽是强作镇定,耳尖已是悄然红了。】

陈西又:“我说停,够了。”

【素衣仙子本当这是寻常事,却不知为何,给赵晚这含羞带怯的眼珠子一望,也生出几分不自在来,她偏过头去,交代赵公子好生休息,站起身坐到桌前,竟摆出一副守夜到天明的架势。】

【天下初尝情字的男女都这样吗?什么都还没有呢,已是乱了章法,什么都还没做呢,已是通了情窍,生了羞赧,一颗心在心动里泡了两个来回,问起喜不喜欢喜欢了多久,才恍然大悟,骤然开窍,这是喜欢?这竟是喜欢。】

陈西又坐在桌前,她不反抗的话,说书声摆布起她的身体是很容易的。

被操控的感觉古怪,身体仿佛自愿,像是发自内心,但全不是那回事。

眼睁睁看着身体自己动是少有的体验。

精神和肉.体分隔两地。

她可以不听从,可以继续不听从,强夺控制权,只是要多受点皮肉伤,多吃几口苦。

若说书声只能做到这一步,为何赵公子和赵夫人会是那个模样?

身体不受控的滋味固然难受,但离把人逼疯还是很有一段距离的。

陈西又想起赵夫人和赵公子如出一辙的糟糕面色,还有他们哀莫大过心死的、暮气沉沉的眼神。

如果是更大的折磨将他们塑造成如今的模样,那后面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她想得入神,没留意说书声又编了什么。

反应过来时,说书声又是和她凑得极近。

【在想什么?】

它对人实在是毫无边界。

陈西又支着脸,颇坦诚:“在想,如何出去。”

【这话你也和我说?】

“那我和谁说呢,这里除掉你,没有人和我说话。”

【哦~你是被我迷住了?】

说书声意有所指,尾音拖得长,听着很鲜活。

活人的那种活。

很新奇的现象,这处秘境里确证是活人与疑似曾经是活人的,看上去都不大想活,混得好些的,也是活得艰难。

这道见首不见尾的说书声倒是悠游自在,最有活人气。

“我被你迷住,对你的故事有益处吗?”

【你做什么对我都没有益处,】说书声退远些,像是蹲上了桌上的灯,【一样的,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它一字一顿。

【你没用得很。】

陈西又没有气生。

她伸手拿那盏灯,移开灯罩挑亮烛火:“现下你在这里说戏,其他的,不在场内的人,是在其他地方走来走去地玩吗?”

说书声没有因为她的动作被挪到近前。

它仍浮在桌角的那个位置,不高不低,不远不近。

【你不在戏里的时候,不也没在玩?没有人会在这个地方玩。】

“怎么不说我在套话,要我安分了?”

【一套词说三遍,是要被台下嘘的。】

“你的台下,都是谁?”她的声音是温热的,辅以她浅淡的、固定得恰到好处的唇色,还有那双仿若生来含情的眼睛,甚至她露出的手腕,颈侧未梳拢的发丝,这里,那里,一切的一切,都是醉人的。

她的言语更是致命,关切点到为止,忧心恰到合宜。

七分情,三分意,汇作一场斜向说书声的、曛暖的春风,“他们到底为什么、凭什么嘘你呢?”

“啊,”陈西又笑,“这个你不用答。”

她吟吟笑着,以退为进用得极顺手,比情场老手还老手,又比新兵更新兵。

说书声本想不理她,或者直接戳破她的心思,但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它是接着她说了下去。

【答你也没什么,因为压根也没有什么台下,都是我编的,我嘴里没一句真话。】

“无事,”她将灯罩依样盖回,烛光在她眼中化作一圈又一圈、过于澄明的涟漪,“我的真话也不多。”

*

自那日灯下谈心,一人一声几乎将各自都心怀鬼胎摆到明面上说后,陈西又同说书声反而有了份默契。

说书声说它的书,扯着陈西又做这做那,和赵晚按部就班演男女定情的戏。

陈西又几乎不反抗,任由说书声搬弄她的身体。

只是偶尔它不管她的说什么、做什么的空当。

陈西又便自评点它说的书。

此处不通,那处不顺,这里倒是通,但为何要这样?

也偶尔,她只是与它闲聊。

以及——

“赵公子这副样子,哪里像是对我情根深种?”

陈西又坐在悬崖边,赵公子正挨着她坐。

在说书声的调度下,赵晚同素衣仙子将将同穷奇山野兽进行过一场殊死搏斗。

赵晚在胜负关头挺身而出,将野兽引入陷阱,要沿事先安排撤退时,却被野兽临死前喷出的毒雾困住了。

赵晚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在生死关头明悟对素衣仙子的心意。

本要饮恨而终,不想,素衣仙子来救他了。

素衣仙子闯入毒雾,借走入毒雾寻人时沿路布下的灯引路,一路艰难,带着赵晚逃出生天。

赵晚身中奇毒,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悲喜交加之下,一把抱住素衣仙子——手中的灯,哭着诉说心意。

素衣仙子静静听过,告诉他:“野兽已死,它的毒性也大大减轻,正如日升雾散,你晒多点太阳,可不药而愈。”

赵公子抱着手中的灯,衷肠诉到一半,噎在了嗓子眼,他愣愣的,说的是:“不敢劳烦仙子将我安葬,将我随手抛了就是,就是,别太远。”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我不会死我还能活!?我这样还能活?我……真的还能活?”

素衣仙子疑心他被毒雾毒昏脑袋,领着赵晚上到最东边的悬崖,迎清晨第一缕阳光。

也就是现在这一幕了。

一整串起起落落的情节下来,只说书声绘声绘色,戏内本该暗生情愫的两人,却是各有各的游离。

陈西又跟着说书声指令行事,不算偷闲和说书声插科打诨的时间,勉强称得上演技合格。

赵公子这边,则可称是砸场了。

他面色奇差,眼下青黑,双目无神,五官相貌确实当得上说书声的天花乱坠,但周身气质阴郁至极。

这样一张行尸走肉的脸说缠绵情话,直如挂肉枯骨点胭脂。

也难为陈西又忍到定情,才开口问赵晚情况。

【他心死很有年头了,比赵夫人还早,】说书声答得见怪不怪,【你喊他名字,他都不会应的。】

【要猜为什么吗?】它忽而问陈西又,语气是异样的兴致勃勃。

陈西又稍微挺过这一遭,会很讨厌自己的。

讨厌弱小的、只能示弱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0章 活死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